第七章 大雁滩没雁,平岗村有虎
作品名称:芒草行 作者:青灯赴雪 发布时间:2026-01-24 10:46:51 字数:9806
包头确乎下雪了。刘欢年作为一个南方人,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真正的雪,自然对雪抱有无限的憧憬与期盼。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水分子能凝结成雪,而又不是跟水一样的一触即散,更不是像冰那般坚硬寒冷。它轻盈,可爱,如雨中的蜻蜓、风中的柳絮,给人最浪漫美好的意象。万事俱休的时候,他也常想,自己不远千里来北方能看上一场雪也算不虚此行了。可雪偏偏没有落,好像老天故意与他作对,往常这儿十一月份就可以堆雪人了,而今年十二月底仍未迎来第一场雪。
那天他躺在温热的池子里,凌冽的北风还是从他看不见的地方吹进来,肆意掠夺着他裸露在外的臂膀温度,将他好不容易从热水中汲取的热量搜刮得一干二净。每次泡澡他都喜欢把毛巾叠放在池沿边,然后脑袋枕上去,身子仰卧起来,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那方小小的天窗。窗外灰白灰白的,没有颜色,身体在滚烫和冰冷的交织中徘徊,眼中独剩一方灰白。这时他就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好像忘却了一切的一切,脑袋澄清而空灵,灵魂似乎游离于外。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窗外的灰白中好像多了些更白的点儿,如疾风骤雨横劈斜下。那是雪吗?他自觉地想。但很快他又觉得好笑,劝慰自己别多想,先前那么多次都猜错了。于是给林小花打了电话,不曾想她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是谁?打错了吧?令他良久无言。然后有人发来信息,点开一看,是杨乐发的。
“下雪啦!下雪啦!”
“我在学校的树下看雪,你在哪呢?”
“你不会还在睡懒觉吧?快起来啦。”
他不禁莞尔一笑,调侃道:“在澡堂泡澡呢,你要过来一起吗?”
还想继续调笑时,突然猛地发现了什么。等等!她说什么?雪?下雪了?来不及多想,他立马抽身上岸,随手抓起一条浴巾裹住身子,跑了出去。
外边的风狂啸不止,只是风中夹杂了无数的白点乱飞,而风的间隙,一片片洁白物状悠然而下,像新弹的棉花堆砌得满地都是,几乎可以没过脚裸了!街上的人在肆意飘洒的雪中慌忙逃窜,他却欣喜若狂,心中大喊大叫:“雪,真的是雪,成片成片的雪!”接着张开臂膀,任风雪扑面而来,感受丝丝缕缕的来自雪的温度,好像故意要让雪知道这世上有他的存在。
“哎哎哎!”前台的黄毛小伙敲桌台说,“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看雪呀!”刘欢年激动地说,“你没看到吗?下雪了!”
小伙伸直腰往外瞅了瞅:“不就是雪嘛,有什么好看的?你穿成这样站门口可不行啊,要看回去换了衣服再看。”说完又蜷了身子窝大皮椅上看手机。
刘欢年见身上的浴巾在风中胡翻乱飞,旁边沙发上俩大妈的眼神飘飞,窃窃私语,倒觉得有趣。
出得澡堂,雪明显更厚了,刘欢年一脚踏在雪上,雪居然“哑——”的叫了一声。天空的雪越发成片,落得也越来越慢,路上已没了行人,有的只是站屋檐下揣手看天的,嘴巴皆张得老大。路边的车铺上了皑皑一层,刘欢年用指头在上面写了个“雪”字,然后一步一雀跃地走。回到住所,他惊喜地发现提回来的桶里的衣服竟然已经被雪覆盖,于是高兴地将它们捧在手心,拍了张照发给杨乐,说:包头的雪,细细的、柔柔的、凉凉的,像棉花糖。
得益于公司每天下午的游戏活动,大多同事都十分熟络,而青年男女们相互见惯了、接触多了,自然而然的每个人心中就有了一个心仪的对象,所以每次抽签时都暗暗祈祷能和他/她一组。杨乐就是刘欢年祈祷的对象。
杨乐瓜子脸,柳叶眉,长发飘飘,皮肤白皙,身型高挑,气质温文尔雅,属于标准的东方美女,但由于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冷艳,所以同她要好的人并不多。刘欢年第一次和她分在一起的时候,既震惊于她的漂亮,又忌惮她那不温不火的性子,故而显得十分不自在。后来游戏当然输了,他俩得接受的惩罚居然是男的趴在女的身上做俯卧撑。这让刘欢年感到为难,因为潜意识里认为杨乐这样的女人肯定会心存芥蒂,不料她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躺到铺了纸皮的地板上。刘欢年红着脸双手撑地趴在她身上,屁股翘得高高的,在众目睽睽和连声叫好中,一下又一下地一起一伏。
那天杨乐穿着一身紧身的连体西服,裤腿只到包臀位置,下边是一条长长的黑丝袜,裹着一双直溜而秀美的腿。过程中刘欢年似乎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越发血脉偾张,于是别过脸去不敢看她。好在她也别着脸,脸上白里泛红,嘴角轻俏着,令他宽心不少。可他做俯卧撑的极限是十五个,游戏规定做二十个,到后面他可算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额头有了细汗,脸憋得跟猪肝一个颜色。做到第十八个他终于起不来,急忙翻身往一边倒去,才没有压着杨乐。
众人一阵大笑,有人说:“刘欢年你不行呀。”又有人说:“那么大个美女在身下都不行?该上医院看看了。”刘欢年大声喘气摇手说:“不行了,不行了,你妈来了也不行了。”大家又一片哄笑,吵吵闹闹中放过了刘欢年,而刘欢年注意到杨乐也掩了嘴偷笑,而且还躺在地上没有起来。这让刘欢年知道她并不反感自己,此后便大大方方和她组队,然后愿意和她组队,最后盼望和她组队。
时光飞逝,眨眼间两三个月就过去了,公司里发生很多事,有人欢喜有人愁,出于业绩的巨大压力,刘欢年当然是愁的那一个,杨乐亦是如此。或是同病相怜的触动,刘欢年觉得杨乐比他要愁,因为自己说怎么说也是个外向的人,身边总是许多朋友热热闹闹的。而杨乐却一直形单影只,带点林黛玉的忧郁,况且她组长是那种势利的人,想必没有刘欢年日子这般好过。除此之外,刘欢年也时常遗憾没有和她成为朋友,他俩虽然认识那么久,可说到底只是同事间的简单搭档,平常碰面时的点头之交。刘欢年不知道她任何的来历、性情和喜好,只知道她是个美人儿,有个漂亮的名字。
而这次下雪的契机,刘欢年没想到杨乐会主动找自己聊天,一时受宠若惊,回去后便马不停蹄地跟她天南海北胡侃一通。细聊下发现原来杨乐在网络上活跃得很,对各种网络段子如数家珍,并不像生活中那般飘然于世外。刘欢年想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第二人格吧,自己在网络上反而没有那么多要说的,总觉得不如见面的好。
杨乐说她老想出去闯荡一番,就算不能有所成就,四处旅行看看大千世界也好。自己来包头读书都快毕业了,现在还没出过市呢,所以很羡慕刘欢年这种说走就走的性格。于是刘欢年马上想到了自己一个做旅游的客户,问客户周末有没有什么市外较近的行程路线?客户说有,七十公里外的萨拉齐,游皮革城和大雁滩。刘欢年就问杨乐愿不愿意去?杨乐说:“真的吗?当然愿意去,你这朋友真够意思!”刘欢年有些感动了,因为自己孤身来这虽然认识了不少女的,但称得上朋友的还真没有一个,而今她居然把他当了朋友。可后面他仔细一琢磨,发现她这句话中的“朋友”好像并不是在指他。
那个周末天还未亮,他俩早早就来到约定的地点等车。路边是一行高大的山杨树,黄的红的枯叶落了一地,被风赶着跑,顺带拨动了杨乐额前的一缕长发。天实在冷,杨乐一身白色长袍,被帽子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仍紧挨树干缩身子,刘欢年则不停的搓手跺脚,鼻孔喷出的气瞬间化成白团。当车灯划破黑暗投射过来,刘欢年见杨乐双眼微闭着,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结了霜,双颊微红,鼻尖紧翘,觉得可爱便说:“我原以为北方人不怕冷呢,现在倒比我还像孙子。”
杨乐白了他一眼说:“北方的死人不怕冷,像孙子的怕冷,像老子的才不怕冷。”
刘欢年哈哈大笑:“没想到你幽默起来还挺幽默。”
“那可不。”杨乐说,“以前我可是搞笑女。”
“那现在呢?”
“嗯…”杨乐沉思了一下说,“算宅女吧。”
“不不不。”刘欢年难得脑子清亮了一把,“算美女。”
车上并没几个人,多是老头大妈,但个个穿着鲜艳、兴致高涨,在一个红帽老汉的指挥下唱起《东方红》。唱着唱着,天边果然渐渐红堂起来,继而一道绚丽的黄光照亮大地,同时点燃了众人的心。刘欢年未见过包头冬天里的清蓝早晨,觉得银装素裹的天地清澈无比,且在移动的车上看被阳光照得闪亮的光秃树杈,显得其十分妖娆与动感,便附在车窗一个劲地拍照。很快,一缕阳光慢慢爬上车窗,再爬到他们的脸上,刘欢年见杨乐白嫩的脸涂了一抹橙黄,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似乎泛着圣洁的光辉,一时竟然看呆了。
杨乐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发什么呆呢?我们来拍张照吧。”于是他俩在车窗的阳光下拍了张合影,里面洋溢的是带着腼腆的青春笑意。
或是天冷的缘故,皮革城里行人寥寥,大多的商铺已关门闭市,好在刘欢年他们这个年纪对皮革和貂绒还提不起兴趣,这些动辄上千元的宝贝自然也无福消受,所以很快就逛到了大雁滩。大雁滩亦是百草凋零,两旁皆是一览无遗的干草树杈,一眼能看尽远方佝偻的大青山。幸运的是今日天气极好,天湛蓝湛蓝的,没有一片浮云,也没有风,太阳使出浑身解数给人送去丝丝温暖,同时将曲直弯钩的石板道照得明晃晃的。整片园子只有他俩一前一后插着口袋漫不经心地走着,虽然很少说话,但冬日的和煦此时在他们身上展现出非凡的魅力。
如此游荡了一小时,他们终于来到稍微热闹点的民俗街,其实就是原住民升级改造的各种店铺,因为门庭冷落,村人们全集中在街头巷尾抹花花牌。刘欢年走进一家小卖部买了面包和奶茶,奶茶用开水泡了,二人手捧着取暖。
民俗街路面十分宽广,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参差不齐的青石路反而更显得有艺术感,几朵怒放的梅花从一户人家伸出来,和路沿上的电线杆勾勾搭搭,影子斜靠院墙,在艳阳下通透而清晰。这触动了刘欢年的艺术细胞,他高兴地对杨乐说:“你去那院墙下,我给你拍个照,太漂亮了!跟幅画一样。”于是里面多了一个捧奶茶的美人,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喜得刘欢年跟杨乐讲解这张照片的构图和光影关系如何如何的好。
杨乐撇撇嘴说:“你说漂亮得跟画一样是在说场景呀?”
刘欢年说:“当然啦!我们学美术的最喜欢画这种结构分明的画了。”
杨乐说:“那你给我画一幅吧。”
刘欢年犯难了说:“我已经一年多没画画了。”
杨乐说:“为什么?”
刘欢年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最后叹气说:“唉,画得不好看吧。”
大雁滩里有一个规模蛮大的古风情部落,里面箭牌石楼、水槽磨盘、大棚马桩等,都布置得颇有特点,不过令刘欢年欣喜不已的,还是棚里栓着的两头骡子。骡子憨头憨脑的,见来人不住地喷响鼻,还吭哧吭哧地叫唤,好像在笑。刘欢年对这些动物很感兴趣,直接进棚摸摸它的头又拍拍它的背,吓得杨乐花容失色:“小心它踢你!”
然后一个大娘挽着一簸箕豆子出来笑着说:“甭怕,咱这骡子温顺得很。”
刘欢年说:“骡子是马吗?能骑吗?”
大娘说:“骡子不是马,不能骑,拉磨用的。”
杨乐说:“你这人真怪,骡子也好玩?”
刘欢年说:“我们南方可没有这稀罕物,就是驴也不怎么多见。”
杨乐说:“我们赤峰村里到处都是。”
刘欢年说:“赤峰?是赤红色的山峰吗?”
杨乐:“……”
大娘说:“小伙子净瞎说,哪有山是红色的?赤峰是我们内蒙的一个市。我这有自己做的麦芽糖,要尝尝吗?”
刘欢年尝了一块,是一种外边坚饼、里边夹心浓稠蜜糖的零食,虽然硬梆梆的,但味道还不错。
中午暖和多了,林子里就逐渐热闹起来,远远近近有了人的说话声和鸟叫。但二人的兴致基本耗尽,于是百无聊赖地往回走,一人踢踏着脚步,一人低头看手机,闲话寥寥。突然刘欢年发现一棵树上挂有一颗红通通的果子,杨乐脸上顿时有了颜色,问她想吃吗?杨乐说想,刘欢年就去摘。可果子太高,刘欢年跳了几次也没够着,杨乐便说不用了。刘欢年被一双美目期盼着,哪里会甘心?于是费尽心力爬上树,好不容易摘到了,下树时却不小心被树枝划伤了,肚皮上渗出丝丝血印,他赶紧扯下衣服掩住。回头寻觅杨乐,发现她早已跑到远处的一间亭子说电话,心中有点失落;再把果子递到她跟前,她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咦,那么脏,我不要。”然后继续和人聊天,对手机里的人吃吃笑。刘欢年有些生气了,随手把果子扔了。
吃饭时杨乐失望地说:“唉,小吃街啥吃的都没有。”
刘欢年摇头接话道:“大青山一点也不青。”
杨乐淘气一笑接着说:“蒙古营没人。”
刘欢年说:“百鸟园哪有鸟?”
杨乐说:“乐果园压根没有果!”
刘欢年说:“大雁滩也没有滩!”
杨乐说:“大雁滩更没有雁!”
说毕两人相视一眼,皆哈哈大笑。
杨乐说:“可能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反而让我们记住了。”
刘欢年说:“你会记住吗?”
杨乐说:“会吧。”
杨乐又问刘欢年:“你附近有什么合适的房子出租吗?过几天学校恐怕就要赶人了,我想找间房子住。”
刘欢年想自己那地方条件简陋、环境脏乱,恐怕不适合她这样的大家闺秀;而且离公司稍远了些,冬天上下班怪受罪的,就没有跟她说赵子营村,但拍胸脯说帮她找,旋即上网查了起来。回去刘欢年就带着杨乐在公司的附近看了几间房,房子环境都不错,高楼大厦、装修精致、家电齐全、还有专人管理,而且离公司仅几百米的距离。可听闻堪比自己工资的租金,二人都不说话了。杨乐显得心事重重,没有任何表态,而下午的风刮得严,日渐昏暗,二人再无话可说,便悻悻地分别了。
第二天刘欢年在自己抽屉里发现已经黏成一团的麦芽糖,看出是自己在大雁滩买给杨乐的那包,左右观瞧没看见她在公司,便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已经辞职了,准备去北京呀。
总的而言,刘欢年是喜欢看书的,可自步入社会奔忙就再难沉下心去,直到某天他无意中看到高大的图书馆才豁然惊觉很久没看书了,便进去找来之前未看完的书来看。正看得起劲,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近前来问如何办理借书证?刘欢年帮着把证办好,见他抱起厚厚一摞书准备去登记就好奇了问:“你借那么多书能看完吗?借书的期限是一个月,续期也就两月。”
他笑了笑,扁平的脸上多了生动的酒窝说:“没事儿,看不完我就当买了,这些书我找好久都没找着。”
刘欢年也笑了说:“居然还有你这样的人,把图书馆当书店了。不过把你押金扣完下次可就借不了了。”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一本书应声从他怀里掉下来,刘欢年捡起来一看是《悬崖边上的王朝》,就说:“你喜欢研究历史呀?”
“我就喜欢看一些历史和军事方面的书。嗐,瞎琢磨,你呢?”
“呐。”刘欢年扬了扬手中的《白鹿原》,“人文类的。”
“年轻人应该多读一些像《孙子兵法》和《管子》这样有谋略性的书嘛。”
“这怎么说?”
“唉,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战争。”
“嗯?这又怎么说?”
“你没发现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本质上都是在和别人争抢生存资源吗?既然是争抢,那和战争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时间空间的跨度不同罢了。”
刘欢年很诧异,正常人们的观念里都是好好工作,享受生活,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仔细一想又有一定道理。见刘欢年若有所思,他就拉刘欢年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从古到今、从华到夷,述及了许多战役和军事家,以佐证他的观点。刘欢年虽一知半解,但十分佩服他思维的缜密和论述时的激情,接着他又慢慢地将话锋转到处世之道上,二者衔接并不突兀,而且最终结果令人信服。如此强大的自信令刘欢年觉得就算比肩杨总也有过余而无不及,便问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嘿嘿一笑,搓搓手说自己只是个农民,在村里搞一家农业生产合作社。这让刘欢年更为震惊,直叹道:“真是大隐隐于市呀!”
“我就是比较喜欢看书,家里的书都比羊还多咧。”他说,“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经历过很多事也见过很多人,就喜欢胡思乱想。我想做的事,村里人都反对我,可是我不在乎。”
听了番话,刘欢年对他的兴趣更浓了。于是一个说着一口流利的广东普通话的小伙子和一个操着一口流利的本地普通话的中年大叔一聊就是一个下午,大家颇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感,哪怕没控制好情绪而被管理员赶出馆,在外边吹冷风也热情不减。临别时他握住刘欢年的手说:“兄弟,难得你对世界另有一番感悟,一定要好好努力,保持头脑清醒,若非世界末日,就没有人能打倒你。老哥我好久没碰到愿意听我讲那么多的人了,很多话今天是讲不完了,有机会你到我家来,我跟你好好说说。”
刘欢年对他崇敬不已,见他下边穿着脏兮兮的迷彩裤,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的体面外衣,胸脯被毛衣拉得笔挺,皮肤黝黑,头发有点杂乱,眉梢眼角间已有了深深的褶皱,但从中跳动出激动的火苗,一时同情了这位落魄的智者,说:“虎哥,有机会我一定去。你要多保重,天冷风寒,看你这衣服也太单薄了呀。”
他洒脱一笑,大有欺霜傲骨的风采,说:“天气再冷也浇不灭人心中的火热啊。”
平岗村距离包头上百公里,一个月后刘欢年才抽出时间去,坐车到村口已是下午,一轮落日正无力地照着无垠的荒草平原和这个清冷的村子。村子明显是统一建造的,家家一色的白墙红瓦平房,外墙围个大院子,里间再搭个铁棚,道路宽敞四通八达;两旁傲然挺立青松和白桦,树根下边堆着厚厚的积雪,刘欢年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深脚印来到李虎伟面前,他正叼着根烟远望金黄的苍穹。
刘欢年看出他有心事,轻声问:“虎哥,怎么啦?”
“没什么,家里一点烦心事。”他把烟头一捻再一弹,动作行云流水,说,“来,我带你去我家,今晚咋们好好聊聊。”
刘欢年随他穿过村道和堆满麦垛的大土场来到一间房子,里面光线暗淡,墙壁上附满黑漆漆的灶灰,进门右手边有张床,厚棉絮上坐着一个老人,床旁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下边红光一片,上边一口大锅正咕噜噜冒热气。李虎伟进门对床上的老人说:“妈,这我兄弟。”但老人并无反应,面壁而坐,眼中空空荡荡。于是转而对刘欢年说,“人老了,耳背。你先坐会,很快就能吃了,今天才杀的羊,还没吃过这么新鲜的羊肉吧?”刘欢年说这下有口福了,他一边给炉子添柴一边说:“其实新鲜的羊是没啥膻味的,直接下水煮加几颗萝卜就鲜美得很,你得好好尝尝。”
下午的村子十分静谧,二人也显得沉默寡言。在昏沉的氛围中,炉火劈啪作响,火光爬上了李虎伟一张疲惫的脸上,他就这么静静地盯着火苗,沉浸在无人问津的时光里。待空气中弥漫了肉的香味,他揭开盖把一筐面条倒了进去,然后用钳子从火堆扒拉出两颗土豆给刘欢年说:“我们这地里长不了别的,除了小麦就是玉米和土豆。”刘欢年说:“这就蛮好,能种再多东西它也只是一块地,种了这个就种不了那个,小麦和玉米既好种产量又高,还是基本粮食呢。”李虎伟眼睛一亮说:“没想到你对种地还有所了解,不错。”刘欢年说:“我长在农村,挨过饿,知道基础粮食的重要。”李虎伟叹了口气说:“不过现在是商品经济的时代了,村人总嚷着要改种其他经济效益好的庄稼,可哪有那么容易。”刘欢年说:“哎,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你不是常说匹夫不足与谋吗。”李虎伟说:“我才没工夫搭理他们呢。”刘欢年说:“那你看起来不大高兴,不是有心事?”“哦?我看起来有心事,那是因为……”李虎伟看了一眼老人说,“今晚再跟你说吧。”
吃毕一顿香喷喷的羊肉,李虎伟得伺候他母亲,刘欢年说还没见识过的北方农村,就自个在村子四处转悠开来。村子建在沟壑纵横的原野上,两边依壑挡风,两面平坦开阔,零星几株秃树和电线杆笔直地竖在褐红色的土路上,每户院子都圈养着绵羊和骡子,叫声此起彼伏,配合着村中一个穿黑皮袄的大爷背手走的脚步声。村后沿着土路上去十几米就到坡顶,深红碎石和洁白雪块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上面十分宽阔,一眼能望尽大片大片枯黄的草地和更远处的莽莽苍苍。
刘欢年霎时将天地一览无余,夕阳中的风很大,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他顿然感觉一股苍凉的诗意汹涌而出,不由得大声吟诵道:“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吟罢就像疯子一般在山坡上狂奔大笑起来,直到累得气喘吁吁躺倒在地,看深蓝天空中的一轮若隐若现的弯月。
意兴遄飞时刘欢年突然想到明天得请假,便给经理打电话说明缘由,结果被数说了许多不是,一时怏怏不快。闷了半晌,忽觉冷意来袭,暮色四合,一行大雁呱呱地叫着飞落枯树,只有一抹红灿灿的光还残存在一家棚顶上,而棚下一群绵羊正看着他,惆怅与天真四目相对,两厢无言。
下得坡来刘欢年听见一家屋内喧嚣不已,好奇了拉开棉门帘走进去。里间烟雾缭绕中人头攒动,无论黑发白发、长发短发、光头还是地中海都在灯下抹牌,期间吆狗猜枚,喝酒吃花生,好不热闹。原来这是一间小卖部。
李虎伟把刘欢年带到另一间平房去,说这才是他的房子,因为要照顾他母亲就不常在这,他待会忙完再过来。刘欢年打量起这间一室一厅的平房,厅内陈设杂乱,一方玻璃茶几和一台老式电视机歪歪扭扭地摆着,房间中央一张大床,床头一个桌子,胡乱堆放着化妆品和烟灰缸等物件;而另一边则是一个大书桌,横七竖八的堆满了书,什么《春秋左传》、《资治通鉴》、《大清秘史》、《圣经》、《希特勒传》、《艾森豪威尔》等近三十来本,底下还有厚厚几大摞;书桌中间摆放了一副案尺和字帖,字帖封面上激情四射的写了四个大字“凯撒大帝”。刘欢年冲泡了奶茶坐到桌前,从中抽出一本书来看,很快便沉入其中。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惊扰,拉开绣有花朵的蔷薇色窗帘,看见李虎伟正在院子里拿铲子把羊粪往斗车里装,棚角上的黄灯泡大放异彩,把他的影子映出很深很重的轮廓,周围有雪花在飘,纷洒如落幕,与之一起飘飞的还有他跟前淡淡的奶茶香。
李虎伟终于把他手上的活做完,进来看见刘欢年正捧着奶茶看书,一面掸衣服一面说:“喝这有啥意思的,喝羊奶才得劲呢。”
刘欢年说:“各有千秋吧,羊奶没味道,喝不惯容易反胃。还以为你收藏的全是理性类的书,居然让我翻到一本《狼图腾》,这书蛮人文艺术的嘛。”
“嗐,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我看一半没看下去,你要喜欢我送你了。”
“这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物尽其用嘛。里边的书我大多看完了,看上只管拿去。”
李虎伟点燃一根烟,眯着眼睛用嘴角美滋滋地吸了一通,然后靠床坐下掏出手机来看,很快眼里就有了光,甚至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刘欢年看出这是男人对女人才有表现,于是笑嘻嘻地问:“在和嫂子聊天吧?”
李虎伟笑了说:“算是吧。”
“怎么叫算是?”
“我和我老婆一年前就分居了,大家搭不到一块儿,我做什么她也不支持,早就名存实亡了。先前我愁心的也是为这,她经常和我闹。”
刘欢年说:“这很正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那你考虑离婚吗?”
“唉,我是想离呀。”李虎伟又点了一根说,“可我们有个女儿还在上大学,她一直以这理由拖着。”
“照理来说你女儿已成年,没太大的影响了,怎么不愿意?”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也没啥财产可以分给她。唉,其实离婚不离婚的我也无所谓了,反正不能和巧莲在一起生活。”
“哦?这位巧莲,莫不是和你现在聊天的那位?”
“是啊。”李虎伟展开了平板的脸,喷出一团烟雾说,“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我此生无憾了,能遇见她真是上天对我最大的眷顾。”
刘欢年看到了李虎伟满眼的柔情,想他半辈子离经叛道,遭尽身边人的冷眼,而今能碰到理解他、关怀他的女人,心中也替他高兴。
不一会,李虎伟接通了电话,一个说:“吃了吗?”
一个说:“吃了。”
一个说:“吃了啥?”
一个说:“今天一个小兄弟今天来拜访我,炖了羊肉。”
一个又说:“吃得可香?”
一个再说:“香!但是再香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一个就咯咯的笑:“你胃口真大的,这是想我了吗?”
“想,天天都想,若不是想你我很难支撑得下去。”
“我也想你。”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虎哥,别这样,你知道我们不能……”
“啊,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其实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委屈了你。”
“知道你每天掂念我,偶尔还能跟你说上话儿,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今天我读到一首很浪漫的诗,念给你听吧?”
刘欢年听了这些甜腻腻的情话,心中暗笑,想若非借了巧莲的光,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虎哥柔软的一面,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他不愿去打扰李虎伟这片刻的温馨,继续看他的书。一个小时后夜就黑严了,远近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和低低的风声,他们便关灯睡下了。刘欢年在黑暗中看见李虎伟脸上还映有屏幕的光,以为他还在跟人聊天,凑近一看,是满屏的字儿。
第二天清早推开门,外面一片白,空气湿漉漉的清爽,导致鼻子红红的,时不时要吸上一口清涕。李虎伟去给羊添料,刘欢年帮着扫雪时发现门口用啤酒瓶围起来的土堆里种着几株番茄,虽然早已枯死,但上面仍挂着几颗被鸟啄过的番茄。番茄红光光的,在枯叶与白雪掩映中尤为炫目,于是新奇地摘下一颗来看,却硬梆梆如石头。
因为李虎伟要去包头办事,两人一前一后在村道里走着,寂静的村道上就满是了踏雪的声音。他一只手插口袋,一只手接听电话,似乎很懊恼,和电话里的人大声地说着什么,时而叹气时而摇头。刘欢年在后面缩着脖子望见天空飘有几点雪花,落到他刚梳过的头发上,一抹橘红的阳光正好穿透他头发,刹那密林红光一片,跟着了火似的,就像刘欢年方才看见的,那藏在雪里的红宝石似的番茄。
最后他朝电话吼道:“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这事我办定了。你继续无理取闹也好,找村长说事也好,我都无所谓!”
“唉,真是麻烦。”李虎伟回过头来问刘欢年,“你知道女人在想些什么吗?”
“我…”刘欢年苦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李虎伟一上车就双手插膝睡下了,并且很快有了轻微的鼾声。从他深锁的眉头和霜白的发鬓来看,刘欢年觉得他真的是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