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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莫愁无方向,自可任西东

作品名称:芒草行      作者:青灯赴雪      发布时间:2026-01-25 10:32:22      字数:10569

  景琛给刘欢年发来信息说他从李娟那离职了,准备去深圳打拼,刘欢年去给他送行。
  每次看到景琛那缺颗门牙的笑脸刘欢年就想笑,可这次他没笑出来,因为这是他俩真正意义上的分别。不像之前,哪怕彼此不联系,大家总归还在一个城里,想见马上就能见的;而此后相隔千里,若非情深义重,或无再见的可能。而且他惊讶的发现,短短三个月景琛也憔悴了太多呀,蓬乱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睛更小了,明明不到四十的年纪,活像个猥琐的小老头,他就再笑不出来。
  景琛一见面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李娟母女的不是,比以前更富激情:“哎呀,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她娘俩是有多变态呀。天天没事找事,有事就吵架,还指挥我干这干那的,把我气得呀!”
  “就没再招人?”
  “怎么没招?招的还是她的姐妹,丫的天天和李娟说笑,啥也不干。后来弄坏了一部喷绘机,李娟和她吵了一架就再没来过。”
  “李娟那么狠呐,连自己姐妹的面子也不给?”
  “她凶起来天皇老子来了也逑事不顶!后面客户越来越少,她也就不招人了。你还记得吗?那大客户,就经常要我们赶工那个呀。”
  “浩东?”
  “对!就他。他也不来了。”
  “嘿。”刘欢年笑了一下,“意料之中。”
  “没生意做李娟脾气就更臭了,看啥啥不顺眼,她们家整天干架,我都要郁闷死了。后来她自己也很少到店里来了,我看很快就要转让咯。”
  “噢,难怪上次我路过看到店门一直半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那你走时她没说啥吧?”
  “她还能说啥?见我没事做她巴不得我赶紧走呢。她敢说啥看我不骂死她!”
  “嘿嘿,我还以为她会不舍得你走呢,毕竟你在那做了那么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哎,可别瞎说啊!她不扣我工资我就烧高香了。这次叫你过来是我这有些东西不带走了,你看用不用得上?”
  刘欢年环视了一圈他这十来平米的房间,眼前一张旧木床堆满衣服,一张放着几本杂志的折叠小桌和矮胶凳,凹凸不平的瓷砖已有些许回潮,墙角一条脏兮兮的暗绿色窗帘垂头丧气地挂着,白灰的墙面霉斑点点,且剥落了几块。
  “这房间里的东西我全不要了。”景琛显得踌躇满志,“到深圳挣大钱呀!”
  “你这空空如也的,哪有什么东西?”
  “这桌子、凳子不是?还有……”他从床底拉出一个框,里面是一个破热水壶和半拉子洗漱用品。
  刘欢年一阵无语:“就这呀?你在这呆了那么久,怎么比我还少家当?”
  “嘿嘿,”景琛露出豁口的牙,贼兮兮地笑着说,“我又不做饭。”
  为拓展业务,刘欢年曾私下找过魏房东和卖给他西服的店老板,跟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分析过社会发展的趋势,希望他们能做个有关租房和服装的微信小程序,借此来发展自己的“事业”,并拍胸脯保证说现在市场空白,此事绝对大有可为!
  两人一愣一愣地听着刘欢年意气风发讲了半天,也不知道听明白没,就说那好呀,去做吧!可听到刘欢年说要大几千的开发成本,他们便不说话了,讷讷地说你们公司先做吧,等这个赚了钱我准投资!后面他们当然没有达成合作,而且因此害怕了刘欢年,电话响半天不接,过后就说在忙没听到,每次碰面也总要假装没看见,尔后皆面面相觑。
  由此刘欢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是,渐渐觉得如此“发奋图强”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搞得人人自危,自己也像个无头苍蝇撞得满头包,得不偿失。于是乎他将昂扬的心气放下了,人变得无精打采的。
  这天刘欢年一如既往回访他的意向客户,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但有位做肉肠生意的老板胡军问了些问题,他秉着难得有人愿意了解,权当给人科普的原则,就简单给他介绍了一下。不料胡军听完后说:“那麻烦你帮我查“锡林郭勒盟肉业”这个域名还在不在?”刘欢年依例大声喊道:“请技术部查一下‘锡林郭勒盟肉业’域名有人申报了吗?”一旁的田梦正津津有味吃着一块萨其马,见她嘴角粘着一粒炸米,差点没忍住笑,田梦发现后自己反倒没羞没臊地笑了起来。刘欢年踢了踢她凳子,她立即会意大声说:“锡林郭勒盟肉业暂无人申报,内蒙肉业已经没有了。”刘欢年转而对胡军说:“你也听到了,这个域名是还有的。你是看好这个域名吗?”胡军说:“还有是吧?那就帮我申报吧?”刘欢年懵了,反应过来后忙说:“那好,回头我这边拟份合同发过去给你看,你若觉得没问题我们就签合同走程序申报了。当然,若是你不放心,来我们公司详谈后再签合同也是可以的……”胡军说:“那就发我看看吧,没问题我就签了。我这边比较忙,短时间内去不了你们公司。”
  一个小时后胡军真把签好的合同传真过来了,半小时后公司又收到了他的转账。至此,刘欢年仍呆呆地坐在位子上,直到刘晓鑫脸笑笑的、给他竖起大拇指,并对大家说:“恭喜刘欢年签单成功,这是他的首单,大家为他鼓掌!相信他后面肯定会陆续签单的,因为他的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这次绝非偶然,是他长期以往的积累和突破。”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中,刘欢年才意识到这不是梦,三个多月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惊喜之余也让他感慨:以前对客户苦口婆心的和呕心沥血的都一无所就,而今偏偏这样轻轻松松的成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可以那么简单?还真就应了那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徒弟总算开单了,王鹏自是很高兴,对刘欢年说:“你这客户那么爽快应该是接触过互联网的,要趁热打铁,域名他申请了一个‘.com’,你提点提点他看要不要把整套域名全申请下来,或是让他用这个域名开发网站?这样他就是你长期的大客户了。”
  刘欢年说:“这不好吧?人家刚跟我们合作,还没看到什么成效呢。”
  “有啥不好的?而且一个中文域名能有啥成效?他不在域名上开发网站除了有个证书当摆设,就只能等升值卖掉。我跟你说,就得趁他脑子热才能开大单呢。”王鹏说,“不信你问马强。就说我王姐吧,就算她躺医院了,她家里人个个都劝她不要再做互联网了,我一样逼她把网站做了!”
  马强说:“不错,他王姐就算破产也会跟我们公司继续合作的,这你要跟你师傅好好学。”
  刘欢年犹豫了几天,正当他准备继续向胡军推其他产品时,胡军跟他说:“唉,半年前我也做过一个什么小程序,当时参加一个互联网峰会签的合同,花了好几万呢,不过好像效果不大。”于是刘欢年看了他的小程序,好家伙,只有几张图片的产品展示和下单链接,连付款功能都没开发,好几万块投进去居然就这点东西,难怪他感觉上当受骗。
  替胡军感到惋惜的同时,刘欢年也开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胡军是个好人,至少在待人接物方面做很让人舒服,半个月前刘欢年就联系上胡军了,回访时十分愿意和他讲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刘欢年是真把胡军当朋友了,或许也正因为这样胡军才选择跟他合作的。而这次合作又间接地将刘欢年从巨大的压力中解放出来,对此刘欢年打心底感激他,所以刘欢年不太愿意再游说他做什么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打鸡血的刘欢年了,他开始反思:自己这样促成的合作对客户是否有益?毫无疑问,在互联网上耕耘是好事,但谁知道公司会不会尽心尽力去开发?后面的维护是否会长时间持续下去?销售的职责仅仅是签单和跟进客户结款,后续的开发与维护他不懂,公司也不需要他去操心。自己还在公司的时候或许可以帮着跟一跟进度和督促技术员进行更新,但若是离职了呢?客户是不是就成了一个有娘生没爹养的孩子?投进去钱会不会得到的只是一个不再更新的网站,然后等着一年半载后被系统关掉?这样的情况刘欢年看到太多了,甚至有客户直接来公司闹的,现在胡军和其他公司合作的小程序估计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其实说到底,企业想要在互联网上有成效,需要很多的投入。就算自己公司不专门请个人去开发与维护,也需要一个专业的互联网公司持续的按自己想法更新和支付服务器费用,绝非刘欢年他们销售时说的申请个域名或是开发个网站就万事大吉了。而这一点,刘欢年以前看不到,绝大多数客户也看不到。
  刘欢年和王鹏他们说了小程序这事,他们都大呼可惜,说若是早点联系上胡军把他邀约到杨总的会场,签单的就是我们了!又说现在胡军应该是不信那个公司了,要他签单可谓是易如反掌,纷纷劝刘欢年赶紧推网站。刘欢年只好跟胡军介绍了公司的网站开发服务,听到胡军说先缓缓吧,我看看这小程序还能起到什么效益?失望的同时刘欢年居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于公司的会场销售业务刘欢年是很羡慕的,倒不是说有杨总现场激情演说的加持下签单容易很多,而是他觉得能到各处出差长见识是一见很有意思的事。他想自己来北方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多见识这边不同的风景和人情风俗,而今快半年了,除了对包头的熟悉和去了一趟李虎伟那,总的来说还未能满足胃口。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周末,他去了一趟乌拉特前旗,准备见一个跟了很久的客户。
  这次约到客户面谈刘欢年跟谁也没说,选择利用假期自己去找客户谈,一方面他觉得成功率不高,另一方面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出行理由。若是同别人一起去,难免会被敦促,他不愿被目的裹挟着走。
  再次坐上熟悉的绿皮火车,久违的自由令刘欢年心情愉悦,车上的人不多,大家都是慵懒的样子,窗外时而是干枯的草地,时而是赤裸的土山,时而是破落的村子。他不像以前那么兴奋和好奇了,只是静静地趴在桌上看,任难得的松弛感环绕己身。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对火车来说不过两个小时,刘欢年意犹未尽地出了车站,时间尚早,他一路沿街游荡。这是个县级市,规模上比包头小很多,所以很多地方还保有一些特色,比如墙上绘有很多的民族风情图和各色图案,而且几乎没有高楼大厦,清一色的白墙红顶楼房,街上的人和车也很少,自有一种闲暇的基调。刘欢年遇见一家莜面馆,想起第一次吃莜面是四个月前李妈做的,那天是李妈生日,但只有她自己记得,所以做了两大笼莜面卷让大家美美吃了一顿。此时老板端上来的莜面卷是绿色的,卖相很好,刘欢年沾了辣椒酱,又沾了醋,感觉没有李妈做的好吃。
  在一个居民健身广场休息时,一位带孙儿玩耍的老太太见他穿得正式就说:“小伙子周末还上班呐?唉,现在的人真不容易呀,大冬天的还得出门挣钱。我这孙子也是,待会还得送他去补习班呢。不像我们以前,冬天都是在家里烤火和晒太阳的,呵呵呵。”
  刘欢年觉得老太太笑得和蔼,也笑了说:“时代不一样了嘛,以前你们不是经常挨饿吗,现在多丰衣足食的。”
  “也是也是,现在好呀,除了累点,都好。”老太太说,“可不是吃饱穿暖就行了么,怎么还忙个不停?看我那儿子儿媳,一天到黑都见不到人。”
  刘欢年一时语塞,想了想才说:“这我也不知道,可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想追求的东西,每个时代也有每个时代要追求的东西吧。”
  刘欢年告诉客户已经来到他公司附近,问什么时候可以抽出时间详聊?客户却迟迟没有回应,刘欢年就到书店一边看书一边等候。两个小时后客户终于回复说今天很忙,没法接待他了,让先回去。换作以前,刘欢年肯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大骂他不讲信用,而现在他只是轻然一笑,起身整了整衣裤就回去了。合同白花花的带过去,又白花花的带回来,他已经习以为常,但这次他没有空手而归,带回一本贾平凹的散文集:《自在独行》
  
  毫无疑问,刘欢年喜欢上了北方的澡堂子,特别在他家棉门帘挡不住寒风侵袭的日子里,总要去泡个澡才能睡个舒服觉。前阵子在寒冷与郁闷的交迫下,他终于感冒了,躺在床上周身乏力,忽冷忽热地淌着鼻涕百般不适,于是他只好顶着风雪去澡堂泡澡。
  滚烫的热水将周身包裹,总算暂时麻痹住神经,周围被袅袅上升的白雾所笼罩,致使墙上挂着的一幅裸女图,显得十分不真切。他仰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水珠,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怎的,一行清泪就下来了。
  人往往需要经历痛苦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才能更清楚地认识自己,刘欢年此刻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追求。何为追求?说白了就是自己想做什么和需要什么。他想自己这般碌碌无为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为了钱吗?一开始是的,物质是生存之本,可满足了这之后呢?无疑要为快乐而努力了。那么自己每天起早贪黑担惊受怕,忽悠客户签单快乐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自打明白这份工作很大程度上损人利己,他打心眼里就不愿继续这样干。
  而跑那么远的地方看不同风景和民俗,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获得美的感受吗?美术总能给他带来感动,所以他才一直以来学美术,毕业后梦想的也是去顶尖的美术公司上班,创造能给人带去美的感受的东西,而现在却因一时的得失囫囵囵活成这样。
  又想自己初来乍到时就马不停蹄地让朋友把画具寄了过来,想着草原那么美,要将它好好画下来,然后贴满墙,再铺出房门,一直铺到街上去……而现今半年过去,执笔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以说已经完完全全脱离原先的计划。上班总抱怨工作多难多累,空闲却只是打游戏发泄或闷头大睡,只有偶尔看见端端正正摆放在门前的画具,才不由得恍悟地想:“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然后继续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他曾经梦想好像被恭恭敬敬摆到了高台之上,每天烧香顶礼,神圣而不容侵犯。
  “得离开这个地方,去画画,去找真正的美术公司。如果能力不够,就去参加培训、就去当学徒。”他想,“总之一切要往自己所追求的方向去!”
  所以,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决心要离职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刘欢年感觉长久的压抑消失了,病似乎也好了许多,看许多的人和事都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他站起身来,甩头将水珠挥洒,眼里闪烁出精光。忽而瞧见搓澡的大叔正坐在一张藤椅上,弯腰展示着一面白花的脊背,手在大腿上轻轻地打拍子,似乎对着墙壁漫说以前的理想。而他脚下一台沙哑的收音机放的正是许巍的歌:“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这让他想起自己一年前将毕业设计工作组的名字定为:寻海。那时,自己是多么有力量啊!现在他感觉力量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更衣室里放着几盆植物,刘欢年一直很同情它们的遭遇。它们长着粗壮的根须和妙曼的躯干,能想象它们当年郁郁葱葱的样子,可现在被遗弃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枝桠开裂,叶上覆满了尘土,泥土长期是干涸的。这次他终于拿来一瓶水给它们,但仔细一看,泥土居然湿润了。他恍然大悟。原来,你不去做的事,自然有别人去做。不管是生活还是理想,你不去追,站在你想要站的舞台上炫彩夺目的,肯定不是你;同理,妹子你不去泡,最后自然也是人妻。
  第二天上班刘欢年就跟马强提了离职的事,马强只是问一句:“你想清楚了?要不再想几天?”
  经理则拉刘欢年去办公室劝了一通,出来王鹏就抓着他问:“听说你想离职?”
  “是。”
  “怎么回事?是嫌没赚到钱吗?我知道我对你的关心不够,接下来我肯定好好带你,回头就介绍几个大客户给你。”
  “不是师傅,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要回去画画呀。”
  “哦,你是想家了是吧?没事,过年我们这放十多天假呢,你回去好好玩,过完年再回来。”
  “不是,我真得继续画画。”
  “画什么画?画画能当饭吃吗?”王鹏有些生气了。
  刘欢年倒表现得平静,说:“也许不能,但我还是想这样做。”
  王鹏气得挥袖而去,董娜说:“你这本书能不能留下来给我?”
  刘欢年惊讶地说:“你喜欢看书?”
  “这蛮好看的。”
  “那你拿去吧。”
  黄晓波说:“你不是想去我大呼伦贝尔滑雪吗?不去啦?”
  “去,就算我不在这了,以后我也一定会去的。”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田梦乘着椅子漂移过来说:“真的呀?为什么呀?”
  刘欢年半开玩笑地说:“你听说过梦想吗?”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再好好想想?”田梦一双因割双眼皮而导致红肿的眼,竟有些潮了。
  公司有个激励计划是年末会组织排名前几的销售精英去旅行,今年华东三部长脸了,这份荣耀12个名额,董娜和马强都上榜了,算上原组长刘晓鑫,他们组直接占了四分之一,可谓是人才辈出。这次的青海之旅应是十分美妙的,分享到群里的照片令很多人心痒痒,他们暗暗发誓:“来年自己一定要在里面!”而刘欢年注意到一张董娜和马强的合照:董娜一身紧身衣十分标致,马强的白衬衫衬出偏黑的皮肤十分健美,二人在飞泉瀑布下展怀开笑。于是刘欢年与田梦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因为早就看出二人有猫腻,恐怕此番能有突破性进展。果然他俩回来后就官宣了恋爱关系,并说要请大家吃一顿,有人提议去王鹏家里聚会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
  聚会那天大家都很高兴,刘欢年做个姜葱鸡,王鹏熬了锅大骨汤,董娜和马强带了酱排骨,田梦炒了盘醋溜蛋,黄晓波跟他女朋友炸了花生米和锅包肉,刘晓鑫买了啤酒和零食。众人打牌喝酒猜枚,大呼小叫的,弄得整间屋子烟雾缭绕,酒气熏天。最后每个人的脸上都贴满惩罚胶带,一撕一个呲牙咧嘴。刘欢年这次没有推辞,大家敬的酒他皆一饮而尽,甚至嚷着要和人拼“草原三杯”。后面渐渐觉得浑身难受、天旋地转,知道自己要醉了,就势一把倒在沙发上装死,迷迷糊糊中看见马强捏住田梦紧缩的脖子说:“是我刀握不住了还是你飘了?”便开心地笑了。
  待刘欢年悠悠转醒,已然暮色四合,醒的都走了,没醒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满嘴胡话。刘欢年要走,王鹏一骨碌爬起来非要送,被外面冷风吹了一激灵,他顿时清醒许多,搂着刘欢年的脖子说:“我知道你想做会场销售,杨总一直想让我过去,明年我带你一起过去,咋们好好赚钱,再干一年,我保证你月入过万!先别走好不好?”
  刘欢年见王鹏双眼迷离、满脸通红的,居然还惦记这事,一时有些感动,语气哽咽了说:“师傅对不起,我也舍不得你们,可是……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啊。”
  
  后来,一个漆黑的夜里,刘欢年突然来到许久未至的王菲屋里。屋内陈设没什么变化,王菲依旧穿着黑褂子,里面裹着一件花绿色的衬衫,对刘欢年的造访不以为意。
  寒暄几句后,刘欢年很艰难地说:“你想不想跟我做爱?”
  “什么?”王菲似乎没有听清。
  “我说。”刘欢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想跟我做爱?”
  “不想。”王菲不假思索就回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刘欢年火烧一样的脸瞬间灰了半截,同时似乎被她的笑冒犯了,严肃地说:“我不是开玩笑。”
  “不想。”王菲再次说。
  刘欢年沉默了,没料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脑里不停地给她找理由,但终究没有找到。
  “唉,”刘欢年说,“有时候真理解不了你。”
  “哼。”王菲语气里充满嘲讽,“我都不理解我自己。”
  “那你不好好想想?”刘欢年说,“我可以等……”
  未及他说完,王菲就冷冷地打断道:“你有病吧?都说了不想不想,你别自作多情了!”
  “可是我想。”刘欢年急急地说,好像在恳求,“我想和你做爱行不?”
  王菲终于怒了,虎瞪着眼喊道:“你滚!真你以为你是谁?我再不想见到你。”
  刘欢年顿时噎住,整个人像是泡在冰水里,冻得他有点发懵,可脸上火辣辣的疼。
  许久之后他沉沉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我很快就要回家,以后恐怕再也见不着了。刚才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说完就拖沓着脚步,走了。
  刘欢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自从他决心以后不再做唯唯诺诺、有口难言的人,他就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话必须去说。他想:“或许……想,就是最好的理由。”所以,哪怕明知毫无成功的希望,哪怕结果注定悲剧,他也很庆幸自己这样做了。
  
  刘欢年走的那天是周末,屋里来了周小旭、沈叔和魏房东。大家聚在一起吃火锅,把酒言欢,谈论着各自的往事,交流着以后的计划。虽然其乐融融,不过谁也没有忘记这是离别宴,所以从始至终一股离别的惆怅,在他们头顶盘旋、缠绕。
  见周小旭狼吞虎咽的,刘欢年就说:“哎,看你这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慢些慢些,五斤羊肉还不够你吃?昨晚你们部门不是聚会么,没吃饱?”
  “贾婷不让我吃那么多。”
  “贾婷?她怎么管起你来啦?”
  “唉,她啥都管,还叫我健身呢。你瞧我的样子,像健身的人吗?”
  “嗯?不对,你俩该不会搞上了吧?”
  “嘿嘿,”周小旭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她说要在一起的。”
  “卧槽,能耐呀你!”
  “有啥呀,好端端找个人管自己干嘛?一开始我还不乐意呢。”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不过也正常,御姐最喜欢你这种小男生了,只是贾婷那种御姐你驾驭得了?”
  “什么御姐呀?她就比我大一岁。”
  “我不是说年龄。”
  周小旭埋头在碗里呼呼噜噜的说:“那是什么?”
  “是性格,是气场!”
  沈叔笑笑地说:“小周,叔给你说,治女人最容易的方法就是:不听话就抽她丫的!”
  刘欢年说:“别,你可打不过她。”大家都哈哈大笑。
  末了刘欢年说:“这屋里的东西我是一件也不打算带走了,你们要是不嫌弃,看上啥只管拿走,不然我就一股脑扔垃圾桶了。”
  “哎,可不敢浪费。”魏房东马上说,“剩下什么都留下,给下一个租这里的人用。”
  沈叔已有些醉意,吧唧着嘴说:“我屋里其实啥也不缺,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这个电磁炉我就拿回去用吧,兄弟们来了也可以吃火锅。”
  “好。”刘欢年高兴地说,“电磁炉给沈叔,剩下的就交给魏叔处理吧。”
  可没过多久,王菲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打趣说:“哟,吃什么好吃的这么香,也不叫我?”
  众人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魏房东赶紧起身让座说:“吃火锅呢,你来,你来。”
  王菲却笑嘻嘻地站在原地说:“不了,吃过了。”
  刘欢年显得很平静,问:“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呀?”王菲娇嗔道,“听说你要走了是吗?”
  “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
  “我还以为你说笑呢。”王菲仍是笑。
  “没说笑,待会就走了。”
  王菲听后就不说话了,悄悄在床边坐下,心绪很重的样子。
  不一会,刘欢年叹了口气说:“过来一起吃点吧。”
  “不了,不了。”王菲慌忙摆手说,“我吃过了,我,我还有事呢。”说着起身就要走。走到一半却转身回来,怯怯地问,“你的东西都带走吗?”
  “都不要了。”刘欢年说,“你看上什么了只管拿去。”
  魏房东看了刘欢年一眼。
  “那…那你能不能把你的锅,还有被子给我?”
  “你是说这个电磁炉吧?”刘欢年说,“可以,你要都给你,回头你找老魏拿就行。”
  魏房东和沈叔同时看了一眼刘欢年,后者对他们苦笑了一下。
  “那太好了,一会我来拿。”王菲霎时恢复了热情的劲儿,蹦跳着走了。
  王菲出去后,刘欢年发现大家都用意味深长的眼睛看他,他笑了笑,心想这下是解释不清了。
  最后送刘欢年到车站的是周小旭。中午的太阳被乌云笼罩,人与周遭的一切都看起来晕晕乎乎的,一种难舍的心境悄然萦绕心头。周小旭这才跟刘欢年说他也想辞职了,感觉有点对不住信任他的客户,而且也挣不了多少钱。刘欢年调侃说你不管你贾婷啦?为爱情将就一下也蛮好的吧?他说贾婷也准备走,但她要去做健身销售,而自己想去朋友介绍的公司。
  刘欢年沉吟了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进站时却突然有感而发,兴匆匆地跑回来说:“不管选什么都是对的,因为这是你独一无二的人生,而且现在的我们是最自由的,按自己的想法去走,就很好啊!”
  周小旭一直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揣手缩脖,耷拉的脑袋使他眯起来的小眼睛像一条缝儿,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灰色羽绒服几乎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风嗖嗖的,把他锅盖头吹乱了,也把刘欢年的话吹散了。
  他吸了一口清涕说:“你说什么?”
  刘欢年觉得好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什么,以后你会想明白的。兄弟,江湖路远,多多保重!”说完便大步流星走进车站,留周小旭莫名其妙站在原地,迷迷瞪瞪吹着冷风。(完)
  
  后记
  至今我仍记得一个惨烈的车祸现场:地面上一片惨败的猩红,一个人的手脚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撇在地上,像一块塑料垃圾,白色的脑干从额头迸了出来,发根上连着血纹密布的髓液……我一生也不愿回忆起这可怖的场景,可十多年过去了,它依然如蛆附骨地印在我脑海。当初脑子见到它自己的模样,害怕得只剩空白,连累了手脚一同瘫软,冷汗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那是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诚如柴静所言: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我相信在人的一生中,无论是孩提的蒙昧时光,还是学生时代的刻苦生涯,亦或是初入社会的青涩岁月,心底都有一份关于青春的悸动。这是非常美好的,是很纯粹的感情,我一直想把它写出来。不为别的,只希望到耄耋之年还能想起一些可爱的人儿和画面,继而嘿嘿一乐,算是给自己留一份念想。既如此,请原谅我,我亲爱的朋友,我不能听取你们“人物性格应该如何如何讨喜、场景应当如何如何美丽”等的艺术见解。诚然,艺术作品是应该带修饰和夸张色彩,然艺术高于生活也源于生活,我不自信自己能驾驭艺术于九霄之上,也不希望徒有其表地天花乱坠胡侃一通。我更愿意做一个诚实的人,能直面自己的心魂,这样我才能清楚的知道,谁是谁,和我是谁。
  年轻的时候,欢得象只野兔,为了觅食去跑,为了逃生去跑,不为觅食和逃生也去跑,不知疲倦。如此无目的地跑来跑去或终是一无所获,如今而立之年,再回望青春年岁,总有尝不尽的滋味。能记忆的东西都是刻骨铭心的,不敢轻易去触动的,而一旦写出来,是一番释然,同时又是一番痛楚。贾平凹说的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年龄会告诉这其中的道路,经历会告诉这其中的道理,年龄和经历是生命的包浆啊。
  所以我想,当缠绵悱恻的记忆沉淀在心底,酿成了酒,便可淘出来与人酌了。
  文中故事大多源于我自身的经历、见闻、以及体悟,从故事发生起,我就想着把它写出来,可直到七年后的今天我才算真正把它完成。期间我试着去写,可写了三遍也没能写下来,苦闷和懊恼伴随着我,我知道自己缺少一种平和无为的心境。
  我不是一个能一心二用的人,而且写作不只是学问还是艺术,金子从来都需要大山百万年的压缩研磨,努努劲就憋出来的很可能是排泄物,所以我想,得以一种大清静和大自在,去品味、去思考、去领悟。虽然写的还是自己,可毕竟这算一部中篇小说,不像以往写散文那般轻车熟路,里面牵扯太多的人和事,我需要从记忆深处将它们一一打捞起来,反复淘洗晾晒,才能让它们既有历史的醇厚,也有现今的味道。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我常因此感到兴奋和忧虑。苦熬苦捱,日思夜想的,终于在去年达成目标,找了个清静的去处,放空一切去写它。后来接连的很长日子里,我彻夜难眠,煎熬的同时庆幸那段记忆没有离我远去,让我对逝去的青春能有一个交待。
  在内蒙那段日子里,我常看一部叫《连城诀》的电视剧,里面的侠义与爱情一度使我心潮澎湃。动笔之前我又看了一遍,本以为年龄增大的我会更加理智,不料愈发伤春悲秋、更添细雨。惆怅之余,忽然发现片尾字幕出现的“海螺沟冰川森林公园”很熟悉,一查才知道它离我现今住的地方不足一百里,这是怎样一种的缘分呀?于是我说写完就到公园看看,借此来给自己鼓劲儿。然后从盛夏到隆冬,我总算写完初稿,此时公园漫山遍地风雪交加,草木皆被坚冰裹覆,人迹罕至,虫鸟缄默,只有一群野猴子坐在旷野中孤独地过冬,而它们旁边是一大片荒滩,当万物匍匐在地时,一丛芒草却傲然挺立当中。
  所以我想,其实人的青春像一丛芒草,迷茫着,轻盈着,坚毅着,勇敢着,也遗憾着。然而不管未来怎样变换,无论时间如何衰老,它都深深扎根在我们的心里,迎风飘荡。
  青灯赴雪于二零二五年一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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