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24 10:00:24 字数:5928
二十五、解谜破局
卫化回到南澹会馆,心绪未平。他将水晶坠子紧紧地握在手心,如获至宝,舍不得多看一眼。
怎不叫人激动?
他的身世扑朔迷离,有多少谜团亟待破解?比如,他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哑巴叔为何对他出生入死?海鸥姥姥为何对他格外垂青?小珍珠为何会有海魂珠?尤其是天涯先生,为何会对他无微不至,而又总是迟迟不愿告诉他的身世……现在有了这枚神奇的水晶坠子,一切的谜团,一切的真相,将会迎刃而解,水落石出。
柳依依对坠子也十分好奇,她嚷嚷着要拿去看看,但卫化硬是不肯,只是将其攥在手里,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入魔了。”柳依依说。
“我看像。”青竹无奈地说,“还是等牟先生回来吧。”
子时一刻,牟赤山回来了,手中多了一物。是一尾用蒲草穿鳃的活鲤,脸上带着七分醉意三分醒的笑。
“师父……你咋……”柳依依看到鱼,一惊。
“愚师宴毕而归,途中见江鱼困于浅滩,顺手救之。”牟赤山晃了晃鲤鱼,鱼尾甩出水珠,“只是这鱼恐我多事,一路挣扎,害我颇费气力。”
卫化闻声站起,见状失笑:“牟先生总是这般巧遇。”
“巧是真巧,”牟赤山笑看卫化,“最巧,能有你巧?”
柳依依说:“对了师父,他收了一枚水晶坠子,煞是稀奇,是个泰西小女孩送的。”
“唔,还真让我说准了。”牟赤山看着卫化,“说与我听听。”
卫化遂把今晚在游乐场所遇到的事,逐一细说了一遍。
“看来花州城要……”牟赤山沉呤道,“将坠子拿来。”
卫化递过坠子。牟赤山细看了一会,长吁一口,沉默不语。
青竹说:“我看这玩艺就是普通的光学玩具,在游乐圆的门口,我就看到一个老先生在那摆摊卖这东西。”
“非也。”牟赤山正色道,“此珠决非是寻常之物,它大有来头。”
众人惊住。
牟赤山用两指拈起坠子,放至鼻尖前嗅了嗅:“有西洋熏香的气味,还有……寒地野牛的腥味,大洋海豹的腥气,有趣得很。”
众人茫然。牟赤山盘腿坐下,将坠子置于地上,从怀中摸出三枚磨得油亮的铜钱:“今夜月色尚可,正好说一段《庄子》。”说完,他便将铜钱置于掌心摇得“哗啦”作响,又忽然撒向坠子周围。铜钱落地,成品字形,却全部竖立着旋转,久久不倒。
“《庄子·知北游》有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他盯着旋转的铜钱,“这坠儿却反其道而行之,硬要将不可言说之‘理’,显为可见之‘象’。此乃第一层虚妄。”
铜钱旋停,全部正面向上。
“但它的高明处就在于,”牟赤山用指尖轻触其中一枚,铜钱竟微微浮空,“它捕捉的‘象’,来自观者自身。你急欲知晓自己的身世,它便从你的记忆深处抽取某些碎片,编织成所谓的‘象’。貌似是在为你解惑,实际上是在偷。”
“偷什么?”柳依依忍不住问。
“偷你的‘知见模式’。”牟赤山望了三人一眼,“你们平时如何回忆?如何联想?这些思维习惯,在它看来要远比你的身世本身更具价值。”他忽将三枚铜钱叠起,将最上面的那枚弹得飞旋起,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一旁的酒葫芦里。
“西方的番人善于‘格物’,总想将万物拆解度量。但他们忘了,”牟赤山拎起酒葫芦摇了摇,“往往有许多东西像这酒中的铜钱,你开始看得见,也听得见,但现在,你还能看见吗?”他又抖抖起那尾奄奄一息的鲤鱼,令青竹去打来一盆清水,放在水里。鱼一入水,便渐渐恢复了生气,开始摆尾游动。
牟赤山将水盆移至月光下:“看——”他指向水中的鱼与月影,“鱼游月动,月随鱼移。鱼以为自己在追逐月亮,却不知道追逐的只是月影;月影随鱼而动,鱼便以为能影响月亮,此等错觉,与坠子何异?”
他忽然伸手入水,却不是抓鱼,而是用手指在水面写了一个古篆的“鏡”字。涟漪荡开,字迹模糊,但倒映的月光经过水纹折射,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白衣女子的影像。
“这……”卫化的眼珠子差点蹦了出来,“这正是坠子显现过的。”
“因为你的‘看见’,它已留下痕迹。”牟赤山甩甩手,“《庄子·齐物论》云:‘昔者周庄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你凝视坠子时,是周庄梦蝶,还是蝶梦周庄?你看见的‘身世’,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坠子引导你‘梦见’的记忆?”
他捞出鲤鱼,将鱼贴近水晶坠子。濒死的鲤鱼用尾巴最后一次拍打,溅起的水珠落在水晶表面。
异事再次发生——水珠没有滑落,而是被水晶吸收。坠子内部雾气翻涌,现出鱼鳃张合的影像,接着是江河、水草、渔网……
“它在测绘鱼的记忆!”柳依依惊呼。
“连鱼尚且不放过的测绘。”牟赤山将鱼放回水中,“可见其何等贪婪。但这正是破绽——”他转向卫化,“小化,你见到你母亲景象的时候,可曾闻到寒风呼啸?可曾感到雪花刺骨?”
卫化一怔:“不曾……只有影像。”
“这便是了。”牟赤山抚掌道,“真实的记忆是五感俱全的。而这坠子给的,只是剥离了气味、触感、温度的空洞影像,因为它只能窃取你视觉想象的碎片,却偷不走你身心真正经历的血肉记忆。”
课堂至此尚未结束。牟赤山拔开酒葫芦塞子,仰头饮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卫化:“尝尝。”
卫化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水带着奇异的回甘:“这酒里泡了三样东西,终南山的苦参,天笠的诃子,还有西洋传来的金鸡纳树皮,味道怪怪的,但能治疟疾。”
“你真不愧是华师姑的徒儿。”牟赤山取回葫芦,将剩余的酒倒在水晶坠子上。经酒液一浸,水晶表面立即浮现出一个图案。那是一幅完整的星图,标注着异国的文字。
“果然嵌了‘星轨测绘阵’。”牟赤山冷笑道,“以星辰定位,共鸣他镜。但你们看——”他吹了口气,酒液蒸发,星图消失。他将酒葫芦倒扣在坠子上,葫芦口与水晶完美契合。
“这是……”卫化不解。
“《逍遥游》云:‘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牟赤山按住葫芦,“此葫芦是杯,坠子便是坳堂之水。我以葫芦罩之,非为困住坠子,而是让它以为自己已测量到葫芦的乾坤……”
话音未落,葫芦内便传来了一阵嗡嗡。牟赤山急揭开葫芦,只见坠子里的雾气正在疯狂演算:葫芦的容积、陶土成分、制作工艺……甚至推演出酿酒的过程。”
“它在测绘葫芦!”青竹看呆了。
“是的,可惜推演错了。”牟赤山举起葫芦,底部有个不显眼的火漆印,“这葫芦是波斯来的琉璃胎,外面涂有一层陶泥。坠子只测到陶泥,便以为整体是陶。可见其测绘,永远只能触及表象,触不到本质。”
三人听得完全入迷了,眼睛齐刷刷地看着牟赤山。
牟赤山盘坐正容:“此物实乃‘心镜’,它真正的功用不仅是测绘,而是‘喂养’。”
“喂养?”三人异口同声。
“你们可曾想到?”牟赤山肃然道,“为何它显现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因为它以你们的注意力为食。你越专注凝视,它吸收的心神就越多,演算就越精,下次显现的影像就越诱人。如此循环,直至你心神耗尽,成为空壳,届时它植入什么,你便信是什么。”
他拿走坠子,忽然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将坠子贴在自己的眉心,闭目养神。
“先生!”卫化欲阻止。
牟赤山笑道:“无妨,我让它测庄周梦蝶之境。”
倏地,坠子光华大盛,内部雾气竟演化出瑰丽的奇景:蝴蝶从蚕蛹中破出,化为鲲,鲲为鹏,鹏飞九万里后落地为土,土中生莲,莲心坐着个清瘦的道士,正是牟赤山的模样。景象循环三次,戛然而止。坠子表面出现细微裂缝。
“它,是演算过度了吗?”柳依依问。
“不,是遇到无限循环了。”牟赤山睁眼道,“庄周梦蝶,蝶梦周庄,此循环无始无终。坠子欲测绘梦,却陷入了何为真实的悖论。它的演算核心毕竟是人造的,解不开这等哲学循环,故而自损。”
他将坠子还给卫化:“小化,还须我多讲吗?”
卫化低声道:“先生,学生渐愧,不需讲了,待文武大会结束,我将它还给白赫卡便是。”
牟赤山点点头,呼出了一口长气,语重心长地说:“小化,就算天下人负你,但有一个人你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他就是你我的师父——天涯先生。”
二十六、紫竹林夜话
子时三刻刚过,南澹会馆后院。
紫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碎响,如伊人的千万细语。这片竹子是会馆的主人天涯先生在二十年前,从普陀山移栽的“听潮紫竹”。白日里竹子呈黛青色,一到月夜,竹皮便会冒出隐隐的紫晕,竹节处还有波纹状,像是海浪凝固在了竹身上。
竹林深处有石桌石凳。牟赤山来到这里的时候,竹林里空无一人,他刚从石凳上坐下,便听到有脚步踩碎竹叶的声音传来。声音很轻,但每一步的间隔,力度完全一致,显示来者有极深的武学根基。倏地,一个人提着盏未点燃的灯笼,从竹影中缓步走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会馆的老仆。
牟赤山见到他,连忙站起来,作揖道:“于叔,您来了。”显然,老仆姓于,且身份不低,居然连牟赤山也得称他为叔。
老仆咧嘴一笑:“牟先生不必拘礼,请坐。”
其实,此老仆非同凡响。他本名叫于三,早年是一名资深的舵师,曾随嘉国的远洋船队下过西洋。后来,他倾慕天涯先生的人格和才情,便做了天涯先生的舟子。二十年前,先生指派他到会馆主事,他不愿,却当了一名杂役,就算是天涯先生见到他,也得称他一声“于老”。
“牟先生好雅兴。”于三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打磨粗陶,“这么晚把老奴约出来,是夜观天象吗?”
“观海。”牟赤山神色凝重,“看南海的暖流,北海的寒流,还有从马六甲涌来的那道……异流。”
“难道……小先生真的收了那个番妞的坠子?”于三将灯笼放在石桌上,“是有点麻烦。那东西,老奴在七下西洋时曾经见过,是红毛番用来诱捕海獭的‘摄魂镜’,只要把它挂在船头,海獭见到镜中自己的倒影便痴迷不动,任人宰割。”
“于叔是担心小化会成为海獭?”牟赤山问。
“当然。他是先生最看重的晚辈……”于三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串乌木珠,“先生托老奴照看会馆,也照看着这些往来的南澹英才,老奴可不能让他在此出事。”
牟赤山舒眉一笑:“于叔不必担心,坠子之谜,已经解了。”
“解了就好。”于三长吁一口,沉吟片刻,问,“请教牟先生一个问题,那些番人为何独独盯上小先生了呢?”
“晚辈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牟赤山将眉心皱成一个川字,“想来想去,不外乎三点。”
“愿闻其详。”
“其一,小化天赋异禀,随便在哪里,都如鹤立鸡群,引人注目。其二,番邦有异人混于花州,且潜伏着一个庞大的谍网,他们正在四处收集情报,物色对象,以图己用……”
“这说明……”于三插话。
“这说明,”牟赤山颤声道,“番邦狼子野心,觊觎嘉国已久,试图入侵嘉国。”
“这事早已明了。”于三翁声道,“我问的是他们为何会对小先生感兴趣,而且还是通过一个女娃娃的手。”
“这个……”牟赤山停了一下,“晚辈倒也想过,我想可能是这样……”
“哪样?”
“依我个见,从表面上看,不外乎两点:一是天意,那白赫卡的母亲是北欧人,她所继承的血液里,有着北欧‘先知’的能力。她第一眼看到小化,就预感到小化就是她在冥冥之中注定的、这一辈子要寻找的人,故此便产生了微妙的心灵感应;二是好感,在十岁孩童的层面,她只是单纯地想对小化表达自己的喜欢,小化这个孩子,人见人爱,天生就是个情种。”
“实则呢?”
“实则上,这话就回到我前面说过的话了。是蓄意布的局,有人在背后指使、操控,那个白赫卡,只不过是一只漂亮乖巧的小木偶而已。”
于老笑了:“牟先生,你还真不愧是先生的大弟子,老奴欣慰。”
牟赤山没笑,反而更加沉重:“于叔,你听说过海族吗?”
“海族……”于三老眼一亮,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过了好长时间,他抬起眼,“老奴曾听先生说起,我们的这个世界,有两族之分,一为山陆族,一为海族。所谓的山陆族,泛指以嘉国为代表的、盖及东方大陆和非洲大陆的陆地文明。而海族,则指处于大洋彼岸的、以海洋为生的海洋文明。”
牟赤山注目倾听。
于三低沉道:“牟先生,你才比天高,聪明绝顶,可知西洋最近几年为何崛起如此之快?因为他们继承了海族的部分遗产,并非是血脉,是文明。”
“晚辈洗耳恭听,请说其详。”
“海族文明,与山陆族截然不同。”此刻的老仆于三,变成了一位治史学者,“他们不住山洞,也不建城池,而是在海底建造流动的‘水宫’,擅随洋流迁徙。他们不崇拜山川大地,而是观测星辰与潮汐,研发出精密的航海技术与天文学。他们不善农耕和畜牧,却精通冶炼、机械,尤其是格物致知。”
“《大学》的格物致知?”
“同名而异质。”于三摇头道,“山陆族儒家的格物,是为诚意正心修齐治平,终归是伦理。而海族的格物,却是纯粹的求知。他们将万物拆解、测算、分析、重组,只为理解世界运行的根本法则。他们也有刀剑,但不是主要兵器,他们的兵器是能引发海啸的共振器;他们的文字不是象形,是记录声波和光波的符号;他们真正掌握实权的王者,不是世袭,是能同时与九只海豚共鸣对话的‘通感者’。”
牟赤山听得入神:“如此文明,为何消失?”
“不是消失,是沉睡。”于三指向遥远的西方,“归墟不是坟墓,是休眠之地。古籍记载,早年海族曾与以中土为核心的山陆诸族发生过一场战争。彼时,山陆族世道开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势头正盛。结果,海族溃败,元气大伤,便举族潜入深海归墟,以秘法封存自身,等待复苏之机。”
他长叹:“自古以来,山陆族文明繁荣,儒释道相继而生,精于修心、悟道、治世。而海族文明在深海沉寂,其遗产却随着洋流,漂流到了爱琴海、地中海、大西洋沿岸……被西洋先民偶然发现,慢慢演变成了今日的西洋文明。殊不知,曾经辉煌了几千年的山陆文明,正在……”
“正在走向腐朽?”牟赤山问。
“不是腐朽。”于三说,“岁月静好,也睡着了,而且是一睡不醒。”
牟赤山还想听下去。
于三一挥手:“老奴所知,已经道尽,具体如何,你去请教先生吧。”
牟赤山似乎另有话要说。他犹豫了一下,问:“于叔,你知道海魂珠吗?”
“什么?!”于山仿佛挨了雷炸,呼地站起,睁眼盯着牟赤山,“你说什么?那海魂珠……”
“是的,是海魂珠。”牟赤山脸色如铁,从怀里掏出那颗小珍珠送给卫化的海魂珠,“海魂珠的消息泄密了。”
于三拿过珠子,细看了一会,忽然倒退三步,灯笼被他碰到,在石桌上掉到了地上。他的声音沙哑得破碎:“这珠子,咋会在你手上?”
牟赤山说:“是一个叫小珍珠的女孩送给小化的,今天他把它带在身上,肯定会被那些泰西人的仪器探测了去。为了安全起见,现暂由我保管。”
他把卫化与小珍珠的事向于三细说了一遍。
于三听后,身体僵住,竹叶落在头上,浑然不觉,他眼里竟落下两滴青泪来。
“于叔为何如此?”牟赤山问。
“那珠子……”于三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是老奴从南海深处采来的。先生说,它藏有惊天的秘密,令我藏在家中的隐秘处,自会有缘人来取之。”
“它有何秘密?”
“先生没说。”于三一脸铁青,“只是说,珠子毁时,赠珠人毕亡。天哪!那小珍珠,是老奴唯一的孙女啊!”
牟赤山欲言又止。
“你一定要护好这珠子!”于三擦掉眼泪,“千万不可落人红毛鬼之手,还有那些该死的倭影人。”
牟赤山坚定地点了点头:“于叔放心,晚辈定然以身相护。”
于三怆然,踉跄而去。
牟赤山收起珠子,忽然想起庄子的话,不由苦笑。他认为,海陆之间,或许从来就不该存在谁征服谁。而是相忘于那个比江湖,比海洋,比陆地更加广阔的、人类共同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