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23 08:28:32 字数:4689
二十三、白赫卡的歌声
卫化他们冲出魔术棚时,衣衫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如水。
夜渐向深,游乐园像一头耗尽体力后匍匐喘息的巨兽,喧声低了下去,大部分帐蓬都熄了灯,只有广场西侧的大榕树舞台的灯光还在亮着。琉璃灯串挂在树上,每盏里面都放着两只萤火虫,虫儿在灯罩内飞舞,将灯光搅成流动的金沙。
卫化刚进来的时候,一支西洋乐队尚在舞台上演奏乐曲,现在却空空如也,但树下仍围着不少人。他们在等什么?是否还有好戏上演?卫化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不是恐惧,是强烈的好奇心,和某种期盼,仿佛他的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正在“怦怦”搏动,把会馆老仆的叮嘱全然忘了。
亥时二刻,一个妙得不能再妙的身影走上了舞台。
她是个金发小姑娘,约莫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袭简朴的亚麻色长袍,赤足,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怀抱一把六弦吉他。卫化正好站在她的对面,不知为何,当俩人彼此相视之际,她居然对他嫣然一笑。那一刻,卫化几乎窒息了。尽管她还没有长大,但风姿卓越绝伦,世界上的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她的美丽和气质。她金发如瀑,有着曼妙的身材,优雅的颧骨线,紫罗兰的眼眸,唇形饱满如即将绽放的罂粟。若干年后,她身上所拥有的特质,分散到四个女人的身上,成就了全世界的四大美女,她们分别是赫本、泰勒、贝鲁奇和伊万卡。
她静静地站在光束下,没说话,只是微微地笑着,默默地看着卫化的眼睛,悄然拨动了琴弦。
第一个音符仿佛不是弹出来的,而是像流淌出来的,如初春的第一道融雪溪流,清冷,却带着地层深处的温润。然后,她开口歌唱。她弹的是《斯卡布罗集市》的调子,唱道:
问君可去斯卡布罗?
香草铺满悠长路。
心上人会永远等你,
请将她的音容记住……
她唱的是不地道的汉语,每个字都透着斯堪的纳维亚冰原的寒气与波罗的海的咸涩,却声声荡入卫化的耳蜗,顺着血液流入心脏。卫化听呆了。他不知道歌词里那个遥远的集市究竟在什么地方,却听懂了歌曲所表达的情感——那是漫长的远行,是刻骨铭心的离别,是望不到尽头的思念。就像当年哑巴叔背着他一路向南时,那些无星无月的夜晚;就像不曾谋面的母亲在梦里离去,白衣消失在风雪中的最后一瞥……
歌曲进入副歌。她闭上了眼睛,细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蝴蝶翅膀般的阴影。那阴影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她的呼吸在微微颤动,像真的蝴蝶在休憩。琴弦在她的指尖上震颤,颤音通过柚木舞台传导,通过地面,通过卫化的脚底,直抵他的内心。
就在这一刻,卫化体内的异香开始溢出。
卫化知道,这是他动情了。天涯先生说过,他体内的异香只有在两种状态下才会出现,一是运功,二是动情。他暗暗地试着控制香气,但根本无效,那香气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激流,自他的心田涌起,顺着血脉,从头顶袅袅升起,很快,便凝成了一朵虚幻的梅花。
偏偏这时,一曲终了。绝对的寂静之后,是雷鸣般的掌声。也正好是在此时,卫化头顶上的梅花虚影隐去。
她睁开双眼,那双紫罗兰般的眸子扫过人群,最后像早有预料似的落在卫化的身上。她抱着吉他走下舞台,径直来到卫化的跟前,仰起头,诡异地笑了。这一笑,让舞台的灯光都莫名其妙地暗了几分。她的脸庞半明半暗,明处如天使般圣洁,暗处若尤物般魅惑。
“我知道,你懂我的歌。”她说。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直接从她的心脏传导到卫化心脏的共振。
卫化红着脸,点了点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赫卡,你呢?”她伸出右手。
“你好,白赫卡小姐。”卫化与她轻轻一摇,“我叫卫化。”
“你的眼睛,”她想与卫化来个拥抱,见卫化避开了,便指着卫化的左眼说,“虹膜边缘有一圈金色,像日食时的日冕。这是‘海族’血脉的标志。你的祖先里,有人与海洋立过契约。”
卫化怔住,他从未听过海族之说。
“不必惊讶,遇见就是缘分。”白赫卡从脖子上解下那串项链。项链中央有颗水晶坠子,不透明,内部隐藏着一小片旋转的星云。
卫化定目一看,却见有湛蓝色的雾气在泪滴形的水晶里徐徐涡旋,涡心还炸开一丝金色的电光。
“我也是海族的血统,在这片古老的大陆上能遇到你,真是上帝的眷顾。”白赫卡说,“这是‘记忆水晶’,根据上帝的旨意,我将它送给你。”
卫化本能是想拒绝的,但心却不听使唤。
白赫卡踮起脚尖,将项链戴在卫化的脖子上:“它不是储存记忆的,但能见证记忆。它能记住你经历过的所有真实,并且在你需要时,还可以回放给你看。”
水晶触体的刹那,卫化还真是浑身一颤。因为他看到了一幅由水晶直接传递到他脑海的画面——黑暗的深海里,一头巨大的珠母缓缓张开壳子。壳内没有珍珠,是一颗跳动动着的、湛蓝色的心脏。心脏里面,坐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然后他看到一只手伸进来,取走了心脏。那只手,枯如朽木,骨节分明。卫化认得这手,那是南澹会馆老仆的手。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白赫卡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轻声说:“你记住,如果将来你遇到那个取走珍母心脏的人,你一定要把它拿回来,那东西,本该就属于我们海族的,尽管它生长在南海。”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些?”卫化警觉了起来。
“我叫白赫卡呀!一个在冥冥之中注定要与你相遇的人。”她满脸虔诚地说,“你得把这颗水晶保存好了,它能帮你记住真相。因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有很多人想让你忘记真相,用谎言,用幻术,用药物,甚至不惜修改你的记忆。”
“我问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卫化声音干涩,“你为什么要帮我?”
“上帝告诉我的,要问为什么?你去问上帝吧。”她凑近卫化,贴着卫化的耳根,气息带着西半球森林里云莓的甜香,“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
卫化彷佛在做梦,如坠云雾。
她走了,像风中一朵梦做的云朵儿,渐渐飘远,但临了的话语仍在卫化的耳边回响:“我住在沙面岛领事区的一号庄园里,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卫化走出大门时,游乐园上空炸开了艳丽的焰火。先是倭影人放的“菊花纹”,金色的菊花在夜空绽放,每一片花瓣都被燃烧成细小的火花,如一场倒流的金黄雨。紧接着,是泰西国度的橙色郁金香,蓝白红三色堇,玟瑰与狮子纹章……整个夜空,成了万国的花展。
二十四、松溪明月
就在卫化三人离开游乐场的同时,有两位少年从“金字塔漂流区”走出。他们是一男一女,男的叫张松溪,女的叫蓝明月,是武当和峨眉弟子。
张松溪十五六岁光景,身材峻拔,剑眉锐目,眼神透着大岳的苍黛。他头上的道髻梳得整整齐齐的,一根青玉簪斜贯而过,额前没有半根乱发。身穿靛蓝道袍,洗得发白,袖口与下摆纤尘不染。身上负一柄“绕指剑”,垂在身侧的两手,骨节分明而不嶙峋。他右手中指第二节外侧有层薄茧,很怪,但懂行的人一见便知,那是练“绕指柔剑”留下的痕迹。这套由清风道长独创的剑法,不以劈砍见长,全在腕指间的吞吐旋绕,剑尖能点中飘落的松针而不伤针毫。
蓝明月年纪与张松溪相仿,她的面容可用“清极艳极”来形容。柳叶眉不画而黛,是远山的颜色。一双秋瞳,波光粼粼的,又凛凛然。鼻梁直挺,唇色很淡,是初开的玉兰花瓣内里面的那种粉白。青丝未全束,上半挽成慵懒的朝云髻,斜插一支灰蓝色的簪。穿一袭月白色僧服,耳垂两颗小珍珠,腰束一条两指宽的墨绿软带,带侧悬着一个铁木鞘,识货的人自知,那是峨眉独门暗器“青蚨子母环”的母环。
两人出了游乐园大门,蓝明月先开口:“松溪师兄,那个番妞为何会独对南澹的人感兴趣?”
“这个……”张松溪停了一下,说,“也许是南澹有特别之处吧。你看到没?那小子的头顶曾出现过一朵梅花。”
“嗯!应该是那番妞投射到他头上的光影吧。”蓝明月迟疑片刻,“那番妞什么来路?居然会幻术?”
“非也。”张松溪说,“明月师妹,事情决没有这么简单,那番妞不是说什么海族吗……”
“那枚……”蓝明月扭头问,“那枚水晶坠子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张松溪正欲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先声夺人。
“哈哈,两位小师傅!”
张松溪侧目一看,发现在出口纪念品商店旁,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摊主是位戴厚眼镜的老人,正在朝他们招手。
“快过来瞧一瞧,”老人高声道,“我这里,有的是神奇的宝贝。”
两人凑前一看,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光学玩具,有万花筒,有潜望镜,有三梭镜,中间还有个红木盒子。
“你们不是对水晶坠子感兴趣吗?”老人笑眯眯地打开盒子,天鹅绒内衬上躺着一枚奇特的水晶坠子,“请看看这款,保你们喜欢。”
那坠子也呈泪滴形,内部也似乎封存着某种流动的雾气。但细看之下,发现水晶已被切割成无数细微的切面,每个切面都映出不同的景象:有的像罗马柱廊,有的像佛寺飞檐,有的则似道观云纹……
“这是‘万象水晶’。”老人推了推眼镜,“传说能独照观看者的心相。但近百年来,没人能完全解开它的秘密。它的难点在于,为什么同一块水晶,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看,景像会完全不同?两位可有兴趣?买呗,不贵,三锭银子而已。”
“我们没有银锭。”蓝明月说。
“没银没关系。”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小标牌,标牌上写着:解谜挑战,成功者可获赠水晶。
张松溪沉默了一下,问:“谜是何?”
老人又挤了挤眼镜:“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还需我再说一遍?”
张松溪俯身观察那枚坠子,发现水晶的每个切面的角度都经过精密计算,相邻切面间的夹角恰好是3.6度,整整一百个切面,合起来是个完整的圆。
“这是简单的光学把戏,”蓝明月说,“每个切面都是一个微型透镜,捕捉不同方向的景象。”
老人摆晃着头:“每个切面确实能成像,但你看——”他转动水晶,“为什么当佛教徒看它时,所有的切面都会渐渐显现曼陀罗图案?当数学家看时,却浮现几乎图形?”
张松溪思考了一会,突然说:“老人家,能借您的三棱镜一用吗?”
老人一愣,点了点头。
张松溪将三棱镜置于灯光下,七彩光谱投在水晶上,异象发生了。水晶内的雾气开始旋转,每个切面映出的不再是外界景色,而是光谱的不同色段。
“原来如此,”蓝明月轻声道,“这水晶居然会吸收并重组光线。”她凑近细看,“我看到了过山车、旋转木马……”
张松溪说:“我看的是……”他脸色大变,欲言又止。
老人哈哈大笑:“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矜持的?何必扭扭捏捏呢?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呗!”
蓝明月问:“师兄,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张松溪红着脸,不好意思出口。他刚才看到的是:在一个明月松间照的夜晚,他在清泉石上流的溪边,看到蓝明月在月光下徐徐走来,他便急急地迎了上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它能照映人的心思?”他问老人。
老人得意道:“这是件无价之宝,它不是照映心思,而是心灵共振。”
“我明白了。”张松溪忽有所悟,“这水晶的材料有特殊的晶体结构,能对人的思维振动频率产生反应。”
老人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但最深的谜底不是它如何工作,”张松溪双目如炬,直视老人,“而是您为什么要在这里,用这种方式……你究竟有何居心?”
“我……”老人颤声道,“就是一个小贩,想赚点小钱混饭吃……”
张松溪拽着蓝明月的手:“师妹,走!”
他们走远了,老人仍在喊:“干嘛要走呢,价钱好商量啊!要不我给你打个折,一锭银子……”待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她突然冷笑,将桌子上的东西装入一口装子里,往肩上一搭,疾步离去,身子轻得犹如一只飞燕。
子时正,龙门客栈鹰字9号客房,琅琊谷谷主箫默正在室内来回踱步。房门忽然“吱”地一声开了,门外进入了一人。他不是别人,竟是那位卖水晶的老人。
他撕掉蒙在脸上的裹皮,露出了一张姣美的脸蛋。她居然是个女子,而且还相当年轻,与蓝明月相差无几。
“师父!”她朝箫默鞠躬。
“紫云,”箫默毫无表情地说,“你可见到了南澹的那三个娃娃?”
“见到了。”紫云声若银铃,“还遇到了武当和峨眉的传人。”
“感觉如何?”
“番人只对南澹的感兴趣,他们智商一流,但武功不知深浅。”
“武当和峨眉呢?”
“张松溪与我不相上下,峨眉的似乎略逊一筹。”
“有意思,”箫默搓手道,“太有意思了,来着皆非善类啊。”
言罢,他把紫云招到身边,对她轻语了几句,不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