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回老家拜年

　　秦建业想着弟弟妹妹尚且学业未竟，成家立业更是远在天边，便暂且没打算把父母接到身边。好在哥哥秦建国雷厉风行，早已把家人安顿到了县里，秦建业对此自然无异议。这年头的城市，遍地是机遇，处处藏商机，常言道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只要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日子定然会越过越红火。
　　这个春节，秦建国也没外出奔波，一大家人总算能团团圆圆过个年。只是杨晓旭时常挂念着孙女和孙子，不知道两个孩子跟着妈妈，日子过得究竟好不好。
　　此前秦耀东一家从村里搬去县里时，赵建平就一个劲叮嘱杨晓旭告诉秦建业和赵晓莉，让他们务必回村过年。可赵晓莉心里本就憋着些不痛快，再加上公婆刚接手小卖部，还不熟悉货物价格和摆放，便没应下年前回村的事。直到大年初六通车，夫妻俩才收拾妥当，回村给家人拜年。
　　秦建业小心翼翼扶着挺着大肚子的赵晓莉，手里拎着四瓶酒、两只鸡，还有一箱方便面，下了班车一步步走进了赵建平家。进了屋，他们给老人拜年，又去东屋给爷爷奶奶拜了年，然后回到屋里。
　　“早就让你们回家过年，偏要等这会儿，你看家里什么都没准备！”赵建平坐在炕沿上，语气懒散地开口，身子都没挪一下。
　　“我这身子沉得很，回来也帮不上忙，反倒添乱。”赵晓莉一开口就带着火气，“这一大家子，还有我爷爷奶奶、老姑，没我难道就不做饭了？离了我这日子还过不下去了？”其实打盘算回村开始，赵晓莉心里就憋得慌。要说家里人，也从没苛责过她、慢待过她，可这家人做事，总爱“等”。种地等她拌籽种，锄地前才慢悠悠修锄头，到了秋天才想起磨镰刀、擦犁杖；一进冬天，父亲就抱着酒坛度日，一天两顿酒不离口，弟弟妹妹年纪小，挑水、饮马这些活便全落在了她身上。
　　赵晓莉从前学习成绩极好，这也是她和秦建业上中学时就相熟的缘由。可家里的活计总在等着她，放学回家连翻书本的功夫都没有，即便复读了一年，最终还是落了榜。她母亲乔桂芝性子善良又聪慧，只是年轻时被家里的活计压垮了身子，本就不算强健的体魄，硬生生熬出了肺心病，一到冬天便下不了地，即便勉强起身也干不了重活，根本帮不上女儿。乔桂芝疼孩子，却在家中没话语权，管不了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建平对孩子们颐指气使，自己却无能为力。
　　赵建平坐直了些，点上一支烟，慢悠悠问道：“你贷的那四千块钱都花光了？要不留一半放家里，爸帮你存着，等以后还贷款时再给你们。”
　　“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都用完了，至于花在哪，也用不着你管。”赵晓莉说着，让秦建业扶着上了炕，挨着母亲坐下，转头瞪着父亲，“把烟掐了！我公公在家从不抽烟，你也该改改这毛病。我妈本就喘不上气，你这一支烟下来，她更难受了。还有晓琳和晓军，你供不供他们上学我管不着，但别再把家里的活都压在孩子身上。
　　“自从你和我妈结婚，你连一处单独的院子都没给盖，咱们一大家子和爷爷奶奶挤在一起也没说什么。明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你偏要让和我妈背着这一大家子的重担。背就背了，可你遇事总想着躲，活都推给我妈，我稍微长大点，每天干什么活都被你安排得满满当当。”赵晓莉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你看我现在和公婆住在一起，建业回家从不说指挥我干活，反倒忙里忙外搭把手。我婆婆做饭前，总会先问我想吃什么；小姑子更是贴心，吃饭时眼睛就盯着我的碗，生怕我没吃饱，随时准备给我添饭。这样的日子，分不分家我都乐意，最起码有活大家一起干。不像咱家，总是一个人忙活，一群人看着，吃顿饭还得遭你数落，这也不对那也不好。在公婆家，吃饭时大家有说有笑，聊的都是开心事，饭也吃得香。可在咱家呢？不是马圈没清干净，就是水缸水少了，要么就是院子没扫、地里庄稼熟了收不及，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爸，你既然愿意背着一大家子，那就自己挺直腰杆扛起来，别总把担子分到我们姐妹身上。三个姑姑都嫁去了外地，回来就知道拿东西，从没帮家里分担过。你闺女出嫁，你一分陪嫁都没给；现在还有一个闺女等着找对象，一个儿子等着娶媳妇，你就靠一天两顿酒混日子？”说着，眼泪便顺着赵晓莉的脸颊流了下来，连日来的郁闷一起吐了出来。
　　“别哭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秦建业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
　　“你这是回来给老子拜年，还是回来给老子添堵的？”赵建平狠狠掐灭烟头，语气带着怒气。
　　“爸，我给你添堵？明明是你给我添堵！大年初六通车，我们特意回来给你拜年，你张口就说什么都没准备。我不在家，你们这个年就没过？猪头也没燎？大年三十是怎么过的？”赵晓莉满脸不解地反问。
　　“没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的猪！不用你瞎操心。”赵建平没好气地说道，脸色愈发难看。
　　“不吃就是没吃！猪头肯定还没燎，依旧带着毛呢！”赵晓莉气极反笑，“我这话你别不爱听，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你该和几个姑姑商量商量赡养的事。你要是觉得自己是儿子，就该大包大揽，那我就把晓琳带走，也让你儿子以后给你大包大揽。往后你有事也别找我们姐妹俩，自己想办法解决。”说罢，她就挣扎着要下炕，折腾了半天，肚子早就空了。
　　“谁用你多管闲事？现在走也没人拦你！”赵建平又点了一支烟，瞪圆了眼睛，语气强硬。
　　“我是看我妈在这才回来的，我妈要是不在，你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回来！在公婆家待了两年，我越来越觉得你这就是愚孝。当丈夫，让老婆累出一身病；当爹，没能把孩子供养成才，遇事就只会张口骂人。你看秦建业，他能考上学，就是因为家里从不让他干活，只让他专心读书。我婆婆特意交代，不到二十五岁不让他回家分担活计，等成人了再操心家里的事。大年三十煮猪头，都是我公公一个人忙活，我婆婆则忙着做别的菜。我妈身体这么差，你就不能带头多干点活，整天就知道喝酒！”赵晓莉一边说，一边穿上鞋，又把外套脱了，“你让我走我就走？你分明是知道现在没车了，才说这话。建业特意来给你拜年，你却说什么都没准备，这话要是让我婆婆听见，以后可真就不让我们回村了。”
　　赵建平瞥了一眼站在地上的秦建业，见他正偷偷憋着笑。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彼此的底细谁不清楚。秦建业知道，他这个老丈人，说懒也不算懒，说勤快又算不上利落。年轻时是生产队的会计，后来包产到户，一个人要种八口人的地，老婆身体不好帮不上大忙，这些年也确实熬得不容易。论人品，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性子急，爱发点牢骚。
　　“晓琳，去拿块肉来，咱们包饺子，我调馅，你和面。”赵晓莉转头对妹妹说道，语气缓和了不少。
　　“爸一早就让把猪骨头拿出来了，说等你们回来煮，就是还没化开呢。”赵晓军站在秦建业身边，笑着插话。
　　“那你去把炉子捅旺，把骨头放炉子上煮着。”赵晓莉说着，起身从外屋端来一盆猪骨头，倒了些热水化开冰霜，然后把小铁锅架在火炉上，慢慢炖起了骨头。
　　“大姐，我切了一把蒜苔、一把芹菜，肉也切好了，要不先炒两个菜，让姐夫和爸先喝酒？”赵晓琳和好了面，轻声问道。
　　“不急，骨头刚煮上，离睡觉还早，咱们先包饺子。”赵晓琳应声着，又转身去切肉拌馅。家里没什么稀罕菜，就做了猪肉胡萝卜馅。
　　“哎，可怜我的闺女，没投个好人家，回趟家连口现成饭都吃不上。”乔桂芝坐在炕沿上，看着忙碌的女儿，满脸无奈地叹气。
　　“妈，我跟爸说这些，也是恨铁不成钢。他总爱大包大揽，再过两年晓琳也该出嫁了，晓军也得娶媳妇，他以为新媳妇也会像你一样忍气吞声过日子吗？起码晓军就不愿意跟你们挤在一起生活。”赵晓莉调好了饺馅，等面醒透了，便和妹妹、弟弟一起动手包饺子。
　　晚饭过后，秦建业扶着赵晓莉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去秦耀祖和胡振邦家拜了年。没带什么贵重礼物，就各自给了点上贡钱。至于村里的几个舅舅家，实在没顾上去，反正年后舅舅们会陆续去市里看他们，到时候再补送些礼品，也算尽了亲戚间的礼数。
　　就在家住了一夜，大年初七，秦建业和赵晓莉便急匆匆回了县城。秦建业本想让赵晓莉在村里多住几天，可赵晓莉放心不下家里——秦建军和秦建华快开学了，小卖部的生意也需要人照看，怕公婆忙不过来。更重要的是，她在公婆家这两年，大多时候只是在小卖部帮忙看店，没干过重活，这次回村就做了一顿饭，便觉得腰困乏力。眼看着孩子快要出生，她不敢有半点马虎，生怕出什么意外，便催着秦建业一起回了家。
　　正月初八，大家正式开始忙活，秦建业上班，高三的秦建军也开学了。杨晓旭这个年过得分外安逸，没有亲戚上门拜年，就一家人守在一起，热闹又舒心。没几个熟人，秦建国也没了外出的心思，每天不是看电视就是看书，安安稳稳陪父母过了个年。秦建军和秦建华在东厢房的小屋里专心学习，有人来小卖部买东西，秦建华就起身去拿货。过年这几天顾客不多，兄妹俩也能安安静静待着。秦建军开学后，秦建华便每天陪着嫂子在小卖部，一边看书一边帮着照看生意。秦耀东、杨晓旭和秦建国一家三口则待在后屋，父子俩看看电视，杨晓旭就忙着给大家做些可口的饭菜，日子过得平淡又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