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22 09:21:50 字数:5121
二十一、入门
看官们读到这里,也许会问:卫化他们去哪了?咋不见他们的影子呢?列位莫急,且容我慢慢道来。
戍时正,天际上的最后一道夕阳余晖,从江海关钟楼的罗马数字表盘上滑落,宛如一枚沉入锦江的金币,将花州城的万家灯火“嗡”地一声点亮了。锦江变成了一条倒悬的星河。沙面岛泰西领事区的霓虹灯五彩斑斓,可口可乐的猩红字母在哥特式拱窗上流动,百事可乐的钴蓝漩涡在维多利亚式露台下旋律。这些流光溢彩的光影与游弋在锦江水面上的疍家花艇、水上妓寨的红黄灯笼,构成了一座光怪陆离的不夜城。
就在此时,在城南一隅的芙蓉巷,“南澹会馆”那两扇百年酸枝木大门裂开了一道缝。“嘎吱”声响过,先探出的是一盏黄灯笼。掌灯的人,是会馆的老仆。他佝偻着身子,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每道沟里都仿佛藏着半个世纪的潮气。
“小先生们,”老仆很老了,声音嘶哑,对尾随出来的卫化三人嗡声道,“听我老头一言,今夜……三位若是去那万国的地盘,有三点切莫触碰。”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先压下一根:“第一,莫吃红毛鬼卖的棉花糖,那东西,看着像天上的云,吃着像甜甜的梦,实则里头掺了罂粟浆,吸一口,你的魂就飘到爪哇国去了。”
灯光在他的指关节上如影跳动,映出他因早年长期摇握船橹而变形的骨节:“第二,莫入那些帐篷上画有黑蛇的棚子。那里面住着倭影国的‘蛇女’。她们表演时会真的生吞眼镜王蛇,吞噬时,蛇毒会混着口涎从嘴角流下来,恐怖,晦气。”
他将第三根手指压得最慢:“第三……若听见有个外番小丫头在唱歌,千万要小心啰,她的歌声能让人想起八百年前的事……”
柳依依问:“为什么?”
老人抬起眼皮:“别问为什么,就看天意如何了。”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每枚都用红绳系着片干枯的艾草叶,递给三人:“系在腰间,艾草辟邪,铜钱压惊。”
老人很有趣,三人依言,系好铜钱,谢过老人后,手拉着手,开走。一路行去,新鲜感扑面而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万国游乐园”。
万国游乐园的大门,别有风味,气派而奇特。近处是岭南蚝壳窗的乳白纹理,远处哥特式尖顶却消融在夜幕里,只有顶上的泰西天使石雕被照得闪闪发亮。天使手里捧着的不是圣杯,是颗人头大的夜明珠。珠光不是静止的,在缓慢脉动。每脉动一次,就漾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光晕扫过地面,青石板上的每道缝隙都变成银色的血管。
守门的是个独眼罗马人。他坐在用象牙雕成的矮凳子上,左眼蒙着黑皮罩,罩子边缘用金线绣着古拉丁文的咒文。右眼是完美无瑕的,瞳孔泛着玻璃制品般的灰蓝,看人时不转动眼珠,只微微调整头的角度,像猫头鹰。
看到卫化他们,守卫人肩膀一耸,独眼一亮:“三个小精灵,”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拉丁腔,每个字都仿佛在橄榄油里浸泡过,“我亲爱的小精灵,门票十个铜板,一人。”
三人一听,傻眼了,他们忘了带钱。
守门人似乎发觉了什么,朝他们眨眨独眼:“但若你们能回答一个问题,也是可以免票的。”
“什么问题?”青竹问。
守门人咧嘴,露出镶金的门牙:“告诉我,月亮为什么跟着人走?”
柳依依抢答:“因为月亮离我们远,人移动的距离与其相比微不足道,所以看起来月亮在跟着人走。”
“不对。”守门人肩膀又一耸,“这是泰西人的答案。我要的是你们东方的答案。”
卫化向前一步,道:“《庄子·齐物论》云:‘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月亮不是跟着人走,是人跟着天地运行的大道在走。月亮在天,人在地,各循其轨,看似相随,实则各自独立。”
守门人愣了愣,弯下腰,拿出一面镜子,瞪着独眼把卫化上下打量了好一番,忽然大笑:“小朋友,我本是牛桥大学的客座教授,叫苏格图顿。你是我目前所遇到的最聪明的孩子,我就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不知你敢否与我再论两题?”
卫化感到他很有趣,便道:“苏格图顿先生,请出题。”
守门人从怀中取出一枚古罗马币,两面都已磨损得几乎光滑。“此币两面皆无图案。”他说,“若我断言‘此币两面相同’,你当如何验证而不触其两面?”
此问好刁难。卫化心里一凛,但随即波澜不惊。这就得感谢天涯先生了。天涯先生与牟赤山最大的不同是在于,牟赤山主攻道学,尤擅庄子,有点剑走偏锋的感觉;而天涯先生则是一个天学大家,有着大海般的胸怀,广纳百川,包容天下,儒、释、道无所不精。卫化深受其教诲,加之天资聪颖,虽然年仅十岁,却俨然是个“百家通”。
他略一沉思,道:“我不需触其两面。只需请第三人观看另一面,若他看到的是与我相同的一面,则两面相同;反之,则两面不同。此为‘推己及人’,乃儒家恕道也。”
守门人独眼闪过一丝惊光:“若此第三人是我,而你不知我所见为何呢?”
“那便再请第四人,第五人,直至共识达成。”卫化笑道,“《论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验证真理亦需众人之智,非一人之见可断。况且……”他拿过守门人手中的小镜子,置于银币旁,“镜中可见反面而不触之。有时,解决问题只需换一个角度。”
守门人愣了片刻,道:“第一题已解,请听第二题。”他指向拱门内侧,一匹金色木马正在上下起伏,周围有儿童欢笑追逐。“看那旋转木马,孩童乐其动,我观其始终回原位。动耶?静耶?乐在动中还是静中?”
柳依依说:“当然是动。”
青竹说:“但从整个装置来看,它只是在原地转圈,是相对静止的。”
守门人盯着卫化:“请用一言释之。”
卫化注视旋转木马许久,缓缓道:“动与静,乐与苦,皆如旋转木马。看似对立,实为一体。孩童乐其动,是因沉浸当下;你观其静,是因抽离外观。《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说着,突然走向木马,片刻后,旋转木马缓缓停下。
卫化转身对守门人道:“现在它静了,但孩子的欢笑声却未减。可见乐不在于动或静,而在体验本身。佛家讲‘中道’,不执于两端也。”
守门人禁不住鼓起了掌来。停下又道:“我心中有一惑,至今无解,还须向……向您请教。”不待卫化同意,他便摘下左眼眼罩。天哪,底下并非伤疤,而是一只完好但紧闭的眼睛。他徐徐睁开眼,双瞳竟是异色,一蓝一金。
“我天生双目俱全。”守门人说,“但自幼同时只能睁一只眼。睁左眼时,见世界之秩序、逻辑、边界;睁右眼时,见世界之混沌、直觉、无限。我的第三惑是——我当常睁何眼?”
柳依依说:“这……这是生理问题,该去看医生吧。”
青竹说:“或许该轮换着用。”
卫化静默片刻,道:“道家常言‘阴阳相生’,《道德经》云:‘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你不需要选择睁哪只眼,而需知两只眼所见本为一体。两眼所见,看似分离,实则同源。秩序中有混沌的种子,混沌中有秩序的脉络。儒释道三家,不也是如此吗?”
守门人怔了,良久无言。终于,他重新戴上眼罩,但这次,他遮住了右眼。“五十年了,”他颤声道,“我一直以为必须选择秩序或混沌,逻辑或直觉,却从未想过,真正的智慧是看见两者的共生。”
他侧身让开通道,朝卫化深深鞠躬:“请吧,尊敬的小智者。”
门内,另一个世界轰然洞开。
二十二、魔幻游乐场
走进大门甬道,便是“万国广场”。广场庞然,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马赛克,中央立着座喷泉,一尊泰西裸女石雕,肩扛水罐,水流从罐口涌出,在煤气灯下如钻石雨般飞泻。
“先到那边看看。”柳依依指着广场的东侧。
三人遂移步向东。最先扑入感官的是气味,是野兽的臊味、木屑的干香、人汗的酸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然后看到的才是景象——巨大的圆形帐蓬里,煤气灯把一切染成病态的橘黄色。场地中央铺着厚厚的红色木屑,此刻正被三头孟加拉虎踏得飞溅。驯兽师是个裹着彩色头巾的印度人,皮肤黝黑,满脸刺青,牙齿雪白。他与其他驯兽师不一样,不用鞭子,唯手中捧着一支蛇形木笛,鼓着腮帮子在“嘀嘟嘟”地吹着。笛声尖锐时,老虎如人般立起;笛声转柔,老虎便温顺地趴下,任他抚摸头颅胡子。
“这是伏虎笛,”卫化低声对柳依依道,“我曾听先生说过,古印度王室有一种秘术,叫伏虎笛,笛声能影响猛兽的脑波。”
卫化的话音刚落,笛声骤变!突然,三头老虎同时转头,六只虎眼齐视观众席,说准确点,是看向卫化。它们在龇牙,低吼,刨地。
驯兽师大惊失色,笛声吹得更急,可老虎竟不听使唤,反而朝观众席前行。
人群开始骚动。
卫化吃了一惊。这是他首次见到这么多的老虎,刚才由于过于紧张,竟不觉地运起了功来。他一运功,体内便会发出异香,这些老虎八成是被他身上的香气吸引过来的。他急忙收功敛香。
青竹一步挡在他的身前,玉笛已横在唇边。
不料,有东西比他来得更快。只听“哗啦”一声,帐篷顶突然被撕裂了,随之裂口处垂下了一条斑鳞灰褐、碗口粗细的缅甸蟒!巨蟒吐着长长的信子,身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狰狞地悬在半空,蛇头对准那三头老虎,信子吞吐如火焰。老虎低吼着退回场地中央,趴下,尾巴夹得紧紧的。
驯兽师松了口气,朝蠎蛇来的方向躬身。那边的阴影中,站着个瘦高的缅甸人,手中握着一支骨笛。
“那人是干嘛的?”柳依依问。
“应该是御蛇人。”卫化说,“据说,御蛇人和驯虎师是世仇,不知咋的,刚才老虎失控,御蛇人居然出手相助了。”
“你咋知道这么多?”
“都是从先生那听来的。”
表演继续,但气氛变了。卫化感到有无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贪婪……他连忙离开。
一逃出马戏团帐蓬,三人便陷在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里。
拳击台设在露天,四周围着麻绳,绳上溅着暗红色的斑点,不知汗还是血。台上两个壮汉正打得激烈,一个是英吉利的大力水手,胸口纹着锚与海妖,另一个是南洋的嶙峋土人,脸上涂着白色战纹。
“砰!”
水手一记重拳击中土人下巴,土人踉跄后退,吐出一口血沫,血沫里含有半颗牙齿。台下的观众疯狂了,铜钱、银锭、银票、甚至金戒指雨点般扔进台边的铜盆里,大部分人都押水手赢。
但柳依依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土人每次挨打,脸上的战纹就会亮一下。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纹路深处流淌着血色的光。
“这是……”
“是‘血咒纹’。”青竹说。对于武道,是他的长处。“南洋巫术,以自身鲜血混合巫药刺青,遇险时会激发潜能。但代价是……”
话未说完,土人突然暴跳而起!他硬挨了水手三记摆拳,不退反进,饿狼扑食般一把抱住水手,将头狠狠地撞向对手的面门。“咔嚓!”随着鼻梁断裂的声响,水手惨叫倒地。土人骑了上去,拳头如雨点般砸在水手的头上。每砸一拳,他脸上的战纹就亮一分,仿佛整张脸都在燃烧。
裁判冲上去拉,被土人反手一拳打飞。
“够了!”台下有人怒喝。一个腰佩两把刀的倭影人,像鬼魅一样飞跃上台,他只用手刀往土人颈后一切,土人便应声软了下去。
满场哗然。
卫化三人被混乱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混乱中,那个倭影人从台上飞下,伸手朝卫化扑来。青竹眼疾手快,玉笛一点,倭影人遂缩手隐去。
“此地不可久留。”青竹一手拉着柳依依,一手拽着卫化,“走!”
为避开混乱,三人钻进了一个离他们最近的帐蓬。
一进去,他们就后悔了。里面没有一个观众,只有无数面长方形的镜子。镜子怪怪地排列着,竟映出成千上万个卫化、青竹、柳依依的身影,每个人影的动作都有着微妙的时间差,看得人头晕目眩。
“是镜阵。”柳依依拍拍额头说,“快出去!”
三人正想出去,但出口不见了。那些镜子不断地在移动,将出口隐藏了起来。这时,镜中忽然响起了笑声。不是一个人在笑,是混杂着男女老幼的、层层叠叠的笑声。笑声中,一个身影从镜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燕尾服、戴高礼帽的泰西人。他脸色苍白如蜡,眼眶深陷,可嘴色的笑容却咧到耳根。“欢迎,迷路的小鸟们。”他摘下帽子,行了个大幅的鞠躬礼,“我是‘镜魔’莫里亚蒂。你们既然来了,不妨玩个游戏。”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四周的镜子突然开始旋转!镜中的人影也随之旋转、分裂、重组,最后出现了三个清晰的画面——第一面镜子里,映出的是三岁的卫化,哑巴叔正背着他冒雨南逃;第二面镜子里,映出的是柳依依的父亲,那位英年早逝的江南才子,临终前握着女儿的手,嘱咐她“一定要去南澹”;第三面镜子里,映出的是婴时的青竹,他正孤零零躺在海滩上啼哭,潮水越涨越近,天涯先生来了,抱起了他……
“别看!”青竹厉喝一声,抬手一掌击出,镜子“哗”地碎了一地。可怪的是,那些碎片紧接着又生出了更多的镜子,更多的画面。
莫里亚蒂大笑:“小鸟们,没用的!我的镜子映照的是你们心中最深的秘密,除非你们能彻底忘了那些记忆,否则永远出不去。”
卫化闭上眼。他想起天涯先生教过的《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忘!不是忘记记忆,是忘记“我在记忆”。
他深呼一口气,又长吁出一口气,气如电流,在镜面上闪耀。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那些镜子。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镜子开始模糊,渐渐失去清晰的轮廓,镜中的人影随即淡去,最后只剩一片朦胧的光。
“不!我的上帝……不可能……”莫里亚蒂的笑容僵住了。
出口重新在镜阵的尽头显现。“走!”卫化拉着两人冲出帐蓬。
身后传来镜子纷纷碎裂的声音,以及莫里亚蒂气急败坏的嘶吼:“我会记住你们的!小鸟们,镜魔从不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