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虽恶不罚(中)
作品名称:有生之年 作者:老普残 发布时间:2026-01-20 12:18:16 字数:3989
“警察同志,做笔录还是进屋吧,这大冷的天儿,钢笔冻得都不出水儿了。”刘伟提醒道。说完就朝自己家走去,两位警察见状急忙跟上。
“你们先进屋上炕坐着,我给炉子添点煤。”刘伟说完就拿炉钩子挑起炉箅子,捅开昨晚压好的煤面子,填了几个煤块,盖好炉箅子。一个警察进了屋子,另一个一直盯着他,刘伟也不在意,心说我没做亏心事,怕啥?他洗了手进屋擦干,给警察倒了两杯热水,随后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说道,“这大老远的从市里过来辛苦了,冻坏了吧?快喝口水暖和暖和。”
两位警察一坐一站,坐着的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站着的也就二十出头,刘伟知道这是典型的师傅带徒弟。他们并没有喝水,外套没脱连大盖帽也没摘,只见站着的警察走到刘伟面前,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此时两人的身形一高一矮,警察成居高临下状,他缓缓地问道:“姓名?”
“刘伟”
“年龄?”
“35。”
“职业?”
“教师”
“工作单位?”
“江城市第二十九中学。”
“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邻居。”
“死者家的院门钥匙为什么在你身上?”
“我在路上捡到的。”
“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把经过详细说清楚,别错过任何细节。”
“这不放寒假了嘛,没事儿和几个朋友打点小牌。到了凌晨大概三点来钟吧,我实在坚持不住了,今天原本要带孩子回我爸家,所以我就先睡了。刚眯了一会儿,我就被人推醒了,村委会老孙说小褚去上厕所老半天了也没回来,我们就散了牌局分头出去找人了,我感觉他可能……”
“你被人叫醒的时候是几点?”坐在炕上的老警察突然打断刘伟的陈述问道。
刘伟看着老警察说道:“五点半左右吧,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你继续说。”
“我感觉他可能酒瘾犯了,回家拿酒去了——我知道他有严重的酒精依赖,所以我就想回来看他是不是回家了,那串钥匙就是我在路上捡到的。我回来发现他们家院门还锁着,院墙有人爬踩的痕迹,我就扒着院墙看了一眼,然后我就看到他家房后露出两只脚,好像一个人趴在那。我怕破坏现场,就回到自己家后院,透过篱笆一看,小褚就趴在他家窗户根儿下,我喊了两声,他也没有动静,我感觉不对,就赶紧跑到村委会给你们打电话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刘伟说的口干舌燥,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年轻警察在让出身位的同时又追问道:“你确定没有遗漏?”
刘伟喝了口水,想了一会回道:“我确定。”
这时老警察又出言问道:“你怎么知道不能破坏案发现场?”
“哦,我爸也是警察,老爷子干了大半辈子预审,我是小时候听他讲的。”听到刘伟这么说,师徒俩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父亲叫什么?”
“刘殿宝。”
“原来是他。”
老警察又接着问道:“刘老师搬来多久了?”
“我是去年秋天搬过来的,这不正好学校开学嘛,我就把孩子接过来上学。”
“听派出所的同事说,死者经常酗酒家暴,有一次打得很严重,他们还出警了。据说是你把死者爱人送到医院的,有这回事儿吗?”
“确实有这回事儿。”
“那你觉得死者爱人有没有杀人动机?你跟她的关系怎么样?”
“唉!警察同志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刘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气不过地说道。
“坐下!正面回答问题。”年轻警察大声呵斥道。
老警察闻言转头朝徒弟摆了摆手,又对刘伟温和地说道:“刘老师请坐,别激动,我们也是在排除各种可能性嘛,这不是也间接排除你的嫌疑了吗?”
刘伟又站了起来,恼怒道:“你们少来这套!我能有什么嫌疑?我有对象,再说我跟她清清白白的,人家一个女人,这要是传出去,她们孤儿寡母的还怎么做人?”
“好,我知道了,刘老师放心,今天的对话不会传出去,我们也知道人言可畏。但是等会你得跟我们回局里一趟,配合调查。作为警察家属,能理解吧?毕竟出了命案。”老警察缓缓地说道。
“我配合,但是我儿子咋办?”
“我们会派人把他送到你父亲家。”
隔壁这边也在例行公事的问讯,但情景却有点哭笑不得,因为刘兴华碰见熟人了。
“李叔?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亮亮,你出狱啦?升到一线了。”刘兴华兴奋地说道。来人正是刘兴华跟爷爷去监狱上班的时候,认识的李叔叔,那时候李叔总给他糖吃。
“你个淘气包,怎么在这碰见了?我这不叫出狱,是调职。”小李有点无奈地说道。
“我在这上学呀,我家就在隔壁。”刘兴华说完看了一眼正在抱头抽泣的母女,又转头对他李叔说道,“你要问啥就问我吧,我昨天在这睡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能跟你说什么,昨晚我睡得贼香,啥动静都没听到啊。”
“我没啥要问你的,别捣乱,赶紧回家去。”小李说完让身边的同事把刘兴华送回他自己家。
刘兴华跟着警察叔叔出得房门,外面风势渐小,但依旧刺骨。刘兴华被这透骨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冷颤,警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孩子身上。就在这时,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他们身边经过,寒风吹起了蒙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了褚叔的模样。后来当刘兴华在课堂上第一次学到面如死灰这个成语的时候,今天的画面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警察怕吓到孩子,赶忙上前把白布抻好,随即领着他出了院门。刘兴华看见道边停着几辆警车,再往外站着三五成群看热闹的村民在那指指点点,还有几个没长心的家长把小孩儿也领出来了,刘兴华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同学,唉!
“刚才害怕没?”警察斜低着头看向刘兴华问道。
他摇了摇头,大声说道:“怕啥?怕死不是共产党员。”
“你这都跟谁学的?再说你现在也不是党员啊。”警察笑道。
“跟我奶学的,我奶看牌的时候老这么说。叔叔,我下学期就能入少先队了,到时候会跟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一样也戴红领巾上学,你不知道红领巾是国旗的一角吗?”刘兴华得意地说道。两人推门进屋,刘兴华把外套还给警察并大声地说了句,“谢谢警察叔叔。”
屋里的老警察问道:“那边完事儿了吗?”送孩子进来的警察说那边应该刚开始,老警察深呼了一口气说道,“你去告诉他把人带回局里问吧,再通知鉴证科的让他们抓紧采集物证,咱们等会就回局里。”
刘伟一听赶紧去厨房把炉火熄灭,刘兴华见炕上摆着两杯水没人动,他抄起来就猛灌了好几口,然后拿起小书包,把里面的寒假作业扔到写字台上,扭头朝门外看了看,对着屋里的两位警察比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地打开组合柜的柜门,从最深处掏出零食快速地塞到书包里,然后冲着警察挤眉弄眼,意思是让他们别说出去。要问刘兴华为啥把零食藏起来,还不是刘伟总打着小孩子吃多了零食对牙齿不好的理由,经常理直气壮地帮他分享一部分,他只好另辟蹊径了。
刘伟忙完走了进来,拿出一个包把儿子的换洗衣服装了进去,然后对他说道:“等会警察叔叔送你回你爷家,我这边还有事,最快晚上就回去了。”
“那最慢呢?”刘兴华问道。
“最慢明天我就回去了。”刘伟没好气地说道。
“哦,爸,我想把小双儿也带回去,要不她一个人谁管她呀?”
刘伟一想也对,就点头说道:“行。”
警车上,刘兴华拿出零食跟大家分享,开车的是他的熟人李叔,坐在他们旁边的是刚才送他回家的警察叔叔,姓赵。他们纷纷表示不吃。
“别哭了呗,你不饿呀?”刘兴华把零食撕开塞到褚灵双手里。忙活了一早上,孩子水米没打牙,不饿才怪呢!小姑娘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地就消灭了一包糕点,给刘兴华都看愣了,估计他也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副吃相。
“行了,你先垫吧一口,等会到家了,我领你去喝羊汤,洒上胡椒面,再点几滴陈醋,那滋味儿,没治了。还有他家的羊肉烧卖,一咬一兜油儿,再蘸上醋放进嘴里,你能尝出甜味,我保证你没吃过。”刘兴华说完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随后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好像会传染一样,小赵的肚子也响了,接着褚灵双的肚子也传出了动静。小赵为免尴尬,扭头望向窗外,两个小孩相视而笑。
一九九零年,褚灵双五岁,刘兴华七岁。
昨晚下了一宿的雪,路上着实不好走,再加上这个破吉普年久失修,吭哧瘪肚的总算是晃到地方了。一路上刘兴华的肚子又叫了好几次,他为了等会的那顿羊汤和烧卖,硬是忍住没动书包里的零食,他自己不吃也不给别人吃,因为他知道里面只剩下点果丹皮了,唯一一包糕点还让褚灵双造了。果丹皮那玩意不是越吃越饿嘛!
终于到家了,刘兴华双腿打颤地下车,把褚灵双也扶了下来。只见他饿得小脸儿发白,都快虚脱了。“李叔,麻烦你跟我奶说一声,我俩下馆子去了,别忘了我的包。”刘兴华有气无力地说道,其实这话在车里就能说,奈何这辆破车噪音太大,刘兴华实在是没劲喊了。他说完就拉着小姑娘直奔马路对面的清真馆子而去,头也没回。
“老领导,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估计伟哥下午就能回来。”小李坐在炕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刘殿宝汇报了一遍。小赵则坐在椅子上略显局促。
“好,我知道了,还麻烦你们跑一趟把俩孩子送回来,谢谢啊。”
“老领导您说啥呢,这不是应当的嘛,当初要不是您签字推荐,我还在小白山站岗呢。”
“臭小子,站岗也是革命工作。我推荐你是因为你自身本领够硬,是个干刑警的材料。在支队里要认真跟前辈学习,凡事多动脑子。”
“好嘞,我记住了,您保重身体,好好养病,我俩先走了。”
刘淑玉把两人送出门口,回来后开始穿外套。她得去给孙子付账,顺便去饭店把中午的饭菜买回来。刘殿宝在家养病这段时间没人做饭,刘淑玉只会抻面片儿,别的一概不会,但也不能天天吃面片儿啊!好在他们俩工资够高,老两口在饭店订伙。
“你儿子出息了,学会耍钱了!他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生着病,打不动他了?一把年纪总算没白活,还知道报警和保护现场。”刘淑玉没理他,自顾自地戴好帽子和手套。
“不对!那个女的没说实话,可按照小李描述的案情,那也是个可怜人啊,能不能扛住审讯就看她的造化了。”刘淑玉还是没说话,只见她拧开氧气瓶,把黄色的胶皮管子插到老伴儿鼻孔里,又看了一眼氧气瓶上的压力表,这才没好气儿地说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啥事儿?好好养你的病得了!”说完一手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出门而去。
清真饭馆里,俩孩子吃饱喝足,刘兴华摸着鼓起来的肚子说道:“咋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贼好吃?”褚灵双坐在旁边也摸着肚子不住地点头。
多年后,刘兴华回忆起当年为了一口美食忍饥挨饿的那股子劲头,也会反思,哥们儿当初学习的时候要是有那毅力,怎么也得是个三本啊!不行,这种想法太危险,堕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