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26 20:28:05 字数:4278
在我过往的人生里,所经受的辱骂与欺凌,无一不是被动承受的——我从未招惹谁,他们却自己扑了上来。
因为我太清楚自己并不讨人喜欢,所以从不主动往人身边凑。只要对方流露出一丝嫌弃或不耐,我就会立刻识趣地、安静地退开。
然而,大一开学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躲也躲不开。
那天中午,下课以后,我们四个人正一起往食堂走。经过一个路口时,被一张桌子后面的两个女生叫住了。她们很热情地招呼我们,让我们参加一个活动。
这里得先说明一下:以我当时的状态,是绝不会主动参加任何校园活动的。可那天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四个。张霞性子清冷,对什么事都淡淡的,没有接话;梁玉洁和韩悦则活泼得多,她们兴奋地问:“什么活动呀?”
那两个女生说,是宿舍联谊——大一新生的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联谊。我一听,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怎么“联”法,但我再清楚不过:不会有任何男生喜欢我。他们怎么会乐意跟我“联谊”呢?到时候发现对象是我,不知又该摆出什么样的脸色。我何必去自取其辱?
我试探着对她俩说:“算了吧……”
但是,她俩明显的很感兴趣,跃跃欲试。我只好转而问张霞:“你说呢?”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支持。毕竟她平时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没想到,她那天不知道怎么想的,说了句:“都行。”
我十万分的抗拒和不愿意,继续挣扎:“大家又不认识,多不好。”
“就是因为不认识才好玩呀。”梁玉洁笑嘻嘻的说,明显的孩子心性。
“就是、就是,参加一下又没什么大不了。”韩悦附和道。
她们俩看我不同意,还劝我:“就参加一下嘛,多好玩,多有趣!”
我无话可说,这事儿是宿舍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能怎么样?万般无奈下,我点头同意。
她俩开心的询问怎么参加,那两个学生说,参加规则就是:愿意参加联谊的大一男生宿舍已经在一张纸条上了留下了自己的楼号、宿舍号,所有的纸条都放到一个箱子里,愿意参加的女生宿舍从箱子里随机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那个宿舍就是我们的联谊宿舍。我们留下宿舍的电话号码,由她们告知男生,男生会打电话与我们联系。
本来她俩一开始都想去摸,然后又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由梁玉洁从箱子里摸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具体写的哪一个宿舍号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事实上我当时就没看,在我发现自己无法阻止事情发展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完了、完了......
摸出纸条的时候,她们俩激动的不行,一个劲儿问那个女生:“这样就行了吗?这样就行了吗?”
“对,这样就行了,我会将你们到宿舍的电话转告男生宿舍那边,这两天他们就会联系你们哒。”
我们继续往食堂走,他们俩在哪猜:“你猜这个宿舍是哪个学院的学生?”
“不知道啊,要不找咱们班男生打听一下?”
“哎呀,那倒不用,就是好奇,哈哈。”
“耐心等着就好啦,那个女生不是说了他们会联系我们嘛。”
她们兴致勃勃的谈论着,而我既不想参与讨论,又不能表现的不高兴。因为前两天,她们刚一致认为我在孤立她们三个。现在,我更不敢有任何跟她们不一致的意见。
从那天起,她们就开始了热切的等待,而我却在心里一遍遍祈祷:那边男生不要联系我们,不要联系我们,让他们把这事忘了吧!或者没有勇气联系,不管怎么样,只要不联系我们就行。
过了两三天,宿舍的电话也没有响起。张霞还问了一句:“咦,咋那个什么联谊宿舍一直没动静了?”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闹着玩呢,不联系拉倒,谁稀罕。”梁玉洁无所谓的说。
“再等等,说不定他们不好意思呢。”韩悦说。
我,没有吭声,心中暗喜——不联系才好呢,最好别联系。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六上午,我们都还赖在床上,宿舍的电话响了。电话是我下铺的韩悦接的,只听她越说越开心,
“嗯,对对……嗯,好好……哎呀,太客气了……好的,那明天见,拜拜。”
挂掉电话,她激动的喊:“同志们,那个联谊宿舍打来的!”
“说了啥?说了啥?”梁玉洁急切的问。
“说明天上午10点在咱们宿舍大厅见面,”韩悦顿了一下:“还说给我们每人准备了一个神秘小礼物,嘻嘻。”
“是吗?还挺有心的呢。”张霞懒洋洋的说。
“那咱们是不是也给他们每人会送一个小礼物呢?”韩悦问。
“那就也送一个呗,人家都给我们送了。”梁玉洁说。
说干就干,她们利索的穿衣下床,洗了把脸就说要去市场挑礼物。
听到“明天上午见面”这句话的瞬间,我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在了床上。
“见面?不!我不要!”内心在无声的嘶吼。
浑浑噩噩的洗漱完,回到宿舍,她们都打算要出门了,一直催我快点。
我强颜欢笑的说:“我就不去了,你们三个去就可以了,买什么都行。”
他们没有再坚持,但明显不悦,大概觉得我有点扫兴吧。可是,难道我应该敲锣打鼓的庆祝吗?庆祝我马上要自取其辱?
我背着书包来到了图书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书。脑子里一直在想象跟那四个素未谋面的男生相见的情景。
他们会当场拂袖而去吗?应该不会。
那他们会对我表现出明显的讨厌吗?
或者,他们会不理我吗?如果他们不理我,我应该怎么办?
要么,我就明天早早从宿舍溜走?她爱见就让她们自己见吧。
可是,这样不太好吧?显得我多不负责任。而且,我要是一走了之不得把她们仨气死?
要不,我想个办法不跟他们见面?可是,想什么办法呢?也没有什么理由。
要不,我就说自己生病了?可是,今天还好好的呀。再生病,不至于连大厅都走不到啊!
一整天,我的脑子冒出了一个又一个念头,最后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了一起,终究也没有想出个结果。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们兴高采烈都跟我说打算给每个男生送一个吹起来的气球,还一脸期盼的问我是不是很有创意。
看着地上四个圆圆的气球,我一阵无语——送人气球?是挺有创意的!真不知道这三个人怎么想的。
算了,随便吧,爱送啥送啥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与他们相见!
终究,时间还是走到了第二天十点,电话铃声准时响起,男生说他们已经到大厅了。
韩悦和梁玉洁一人抓起一个气球,风一样的冲了出去,张霞也拿起一个跟在她们俩后面不紧不慢的出了门。我咬咬牙也拿起最后一个气球跟了上去。
我到大厅的时候,她们三个人每人手里都已经拿着一个玩偶,大厅站着四个个子高高的男生,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玩偶,看到我出来,他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又看了一下我手中的气球,扭头问她们三个:“这是你们舍友?”梁玉洁一边没心没肺的摆弄手里的玩偶一边说:“是啊,是啊。”
那个男生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玩偶塞给了我。
那个时候,我的大脑几乎已经处于停滞状态,机械的接住玩偶,一句话也没有说,也忘记了把气球给他。
她们三个跟另外那三个男生热烈的交谈着,在聊哪个院系、什么专业之类。
给我玩偶的这个男生,说了一句:“我有点事,先走了。”就扭头出了大厅。
那一刻,血全涌到了脸上,烧得厉害,耻辱感细细密密地漫上来,像被很多细针扎着。
那一刻,我恨不得立刻从原地消失。
但,那时的我没有转身走掉的勇气和魄力。就那么尴尬的站在那里,看着舍友他们聊天,假装自己在摆弄玩偶,假装自己很正常。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聊完的,我只是麻木的跟着舍友回到了宿舍,听她们三个继续谈笑风生。她们觉得今天的见面很开心,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吗?很明显不正常吧?
那个男生的表现,明显的是讨厌我吧?
难道她们就一点都感受不到?
其实,早知如此的,只不过自己就是不想直面这个结果罢了。
既然现在,刀已经落下,那也就解脱了——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后来的几天,我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去教室就是去图书馆,我只能通过不停的学习、看书,才能阻止自己的大脑去一遍一遍回想那天的情景。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两周后的周五,韩悦跟我说,联谊宿舍的男生说周六一起出去玩。
“我就不去了。”我脱口而出。
“那怎么行!”韩悦反应强烈,人家是一个宿舍,咱们也得一个宿舍去啊。
“我……不想去。”我迟疑着,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呀?”她追问。
“不为什么。”
“那就去嘛,反正又没事。”
我没再说话,背着书包出了门。
梁玉洁和张霞回来以后,韩悦跟她们说了这件事,也说了我不想去的事。结果等我晚上回来,她们三个轮番劝我,让我跟她们一起去,说什么我们是宿舍联谊,是一个整体,得一起行动,我不去不好。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想问,你们没看到那天那个男生不喜欢我吗?你们觉得他们欢迎我参加吗?他们只是想跟你们三个一起玩而已。
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如果她们有感觉早就感觉到了。她们既然没有感觉到,就只会说那是我的臆想,是我的敏感,是我对别人充满了敌意。
无所谓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们也都已经见过我了。我想,既然能发出第二次邀请,想必也是经过了考虑的。我甚至也怀疑是自己多疑了,是自己误解了那天那个男生,也许,人家真的有事?
就这样,我们四个又一起出门,来到了他们说的那个地方,那是校园偏僻处一片纯天然的草坪,风景很美。老远看过去,有几个人坐在地上,走进了一看,才发现是三个人坐在一个垫子上,上面放了一些零食、水果、饮料。
我抬眼看去,是那天和她们三个聊天的三个男生。而那个曾把玩偶塞进我手里的男生,没有来。
心底那点侥幸的、小小的期待,像风里一星幽微的火苗,“噗”地一声,还是被现实掐灭了。
果然,还是如此。
那三个男生看了我们一眼,热情的招呼她们三个坐下吃东西。其中一个多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丝厌弃,还有一丝丝诧异。而另外两个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给我。
他们坐在那里,一边吃喝一边谈笑,没有人招呼我,也没有人理我,包括我的舍友。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她们其实什么都知道,她们就是故意的,她们就是想让我出丑!
我觉得自己又经历了一次凌迟,尊严就像被一刀一刀地割开,我还逃不掉。
第二次,我依然没有立刻转头走掉的勇气和魄力。
我走到远处,假装自己去看花。我蹲下去拨弄着一片片草、一朵朵花,灵魂却像飘到了空中,看着蹲在地上的自己一遍遍追问: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不时的传来一阵阵笑声,他们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
后来,他们也开始在草地上追逐玩闹,但始终都没有靠近我。
我一个人自顾自的走着,走着,越走越远。等我意识到时,发现已经离他们很远很远。
我回到了宿舍,直接上床,裹上被子,似乎这样才能觉得温暖一点。大脑一片空白,像是丧失了思考能力。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开门声把我惊醒,她们回来了,兴高采烈的。还问我:“你怎么走那么早呀,我们都找不到你了。”
“我不舒服。”我回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的舍友们为什么都这么迟钝?还是说,我真的太敏感?那一刻,突然就想到了“感同身受”这个词。这是谁创造出来的?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想要别人感同身受?那需要,别人走你走过的路,吃过你吃过的苦,遭遇过你所遭遇的一切。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