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岁月的褶皱>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25 21:50:29      字数:3117

  二〇〇三年的春夏,全国“非典”蔓延,等到九月份我们入学时,疫情已基本平稳,不再听说有新的患者集中出现。但为了安全起见,学校还是取消了开学后的军训。于是,我们成了第一届没有经历过军训的新生。
  开学第二周,课程正式开始了。因为我们宿舍四个人都是同一个专业,课表一模一样。起初,我们四个每天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去食堂吃饭。倒也不是刻意约好,只是大家住在一起,课又完全一样,加上课程安排得紧,基本上就是下课吃饭、吃完饭上课的节奏。彼此最大的作息差异,主要体现在晚上——晚上一般没课,我通常吃完晚饭就出门了,不是去教室写作业,就是去图书馆看书。我不知道其他舍友去了哪儿,因为我总是等到教室十点半关门才离开,回去时她们三个基本都在,甚至张霞往往已经躺在了床上。
  上课并不是多愉快的经历。
  大家都知道,大一上学期基本没什么专业课,全是数理化、英语这类基础课,加上马哲、毛概之类的思想政治课。所以大多数时候,是四个专业的学生一起上课,一百多人挤在一个大教室里。只有一门专业基础课,是和我们专业相近的“水文与水资源”学生一起上的。
  一开始,我们四个女生到教室后总是坐在一起。如果是那种一长排的桌子,我们就挨着坐一排;如果是两人一张的斗桌,我们就两两坐一起。但后来有一次,我和韩悦先把书放在了一张桌子上,等我从卫生间回来,却看见一个男生坐在了我放书的那个位子上,正和我舍友谈笑风生。眼看快上课了,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只好默默拿走自己的书,坐到了另一个座位。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观察,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无意中挡了舍友的交友机会。只要我和她们坐在一起,就减少了男生过来搭话的可能。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便尽量不再主动和舍友坐在一起了。我总是自己找个位置,要么第一排,要么角落,要么靠后的地方,一个人坐下。
  后来有一次下课后,我们班一个男生叫住我一个舍友,让她等一等——听说那是向她表白。从那以后,我觉得课后我也不该时刻和舍友“绑定”在一起了,那样可能会耽误她们自由交往。
  于是,我开始刻意调整自己的作息,不再和她们同步。每天早上,我会早早出门;中午打了饭带回宿舍吃,不再和她们一起去食堂;下午下课后也不一起回去,总说“再看一会儿书”……
  一群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互相吸引,再正常不过。尽管比他们大了整整四岁的我,压根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可是当有男同学毫不掩饰地投来嫌弃甚至厌恶的目光时,我的心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下沉。他们不会像初中生那样直接言语攻击,只是用眼神和行动表达着不喜欢——比如上课时,男生总抢着往漂亮的女生旁边坐,而我前后左右的位置,总是空荡荡的,绝不会有人主动靠近。
  照理说,我经历过初中时的霸凌,见过比这更恶劣的行为,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更强一些才对。
  然而恰恰相反,这些细微的排斥,像一个个沉重的触发器,一下一下撬开了我尘封近十年的记忆,也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恐惧。自卑像潮水般卷土重来,瞬间淹没了我这些年努力构建起来的那点脆弱的自信和理智。
  我又变得敏感而多疑,旁边男生无意投来的一瞥,会被我解读为“讨厌”;同班男生没跟我打招呼,就成了“不想理我”;原本坐在某处的男生,见我也在同一排坐下后立刻换到别处——那一定是“嫌弃我”。
  诸如此类。我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上初中时的状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我最害怕的是上英语课和外教课。
  因为英语老师的教学方式比较西化,她总鼓励我们自由组队、自由组合,然后进行小组问答或练习。每到这个时候,也是我最尴尬的时候。我们是两个班大约五十个人一起上课,另一个班只有三个女生,我们班四个,总共七个女生。一说分组,那些活泼外向的男生就会主动去找女生组队,也有人找自己玩得好的男生或同宿舍的组队。从来没有一个男生主动找过我,当然,我也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一个男生——我没有那个勇气和胆量,我害怕被拒绝,更害怕被嫌弃。我也找不到女生组队,到最后,班里只会剩下那些性格内向、没有主动去组队的男生,还有我。这时,老师就会把剩下的几个人随机指定成一组。
  对那些活泼外向的男生来说,他们简直爱死这样的英语课了。课堂对他们来说就像天堂,既能在女同学面前展示自己,还能光明正大地和女生聊天。
  但对我来说,每一节这样的课都是煎熬。我特别害怕英语老师说出那句:“Thisclassisfreetoformstudygroups.”如果说英语课到最后老师还能指定分组,让课堂勉强进行下去,那么外教课就是真正的“如坐针毡”了。那位外教不会帮忙指定分组,他基本不说中文。自由组合完成后,他就开始上课,和大家互动——而且大多数时候只和已经成组的小组互动。剩下我们零星几个没找到组的人,往往就被一带而过。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被遗弃了一样,格外可怜。
  好在大学课堂与初中不同,每两节课后就会换一间教室,有时甚至换一批同学一起上课,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紧绷。至少,我不必整天困在同一个空间、面对同一群目光。流动的课堂,给了我喘息和躲藏的空隙。同时,宽松的课业任务也让我有了相对自由的空间。即便白天心里受了什么打击,晚上找个安静的教室,把一天的课复习一遍,写完作业,再发一会儿呆,去校园的小花园里静静坐一会儿,或是到图书馆安安静静看几页小说……等晚上回到宿舍时,内心基本也就平静下来了。
  大学就有这一点好:我有逃离的时间和空间。这和初中时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如果某个人、某件事,或者某个场景让我难受,我可以选择暂时离开。我甚至因此逃过几次英语课——在我预感到下一次课又要自由分组的时候。
  这种自由,有利也有弊。好处是,我不再频繁受到那种直接的、剧烈的冲击;坏处是,我变得越来越孤僻,总是独来独往,几乎不跟任何人结伴。
  我喜欢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图书馆无人的角落看书。找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阳光透过枝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和自己平稳的呼吸。这时候,没有旁人投来的眼光,也没有心里翻腾的自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眼前摊开的书。
  也正是在这片全然属于我的宁静里,我囫囵吞枣却又无比虔诚地,读完了最初的两本小说。
  我在《红楼梦》里看宝黛的痴与嗔,看大观园里的盛宴与诗词,看那些鲜活的、美好的生命,如何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离散与凋零,就像目睹一场盛大却无可挽回的日落。合上书时,心里空落落的,被一种辽阔而古老的悲凉笼罩。在那样的悲凉面前,自己所有的遭遇,似乎都显得轻了,淡了。
  而《简·爱》则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亮了我混沌的自我认知。那个瘦小、并不美丽的家庭教师,面对爱情与尊严的抉择时,说出“我们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那一刻——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独立与坦荡,深深击中了我。我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镜像:我和她一样矮小,一样不美,那我是不是也该像她一样,勇敢地对自己说——我贫穷,矮小,不美,但我的灵魂与他人同等丰盈;我,不比任何人卑微。
  那时的我,自以为从简·爱那里借来了勇气与力量,足以抵挡外界的偏见。可二十多年岁月渗进骨子里的、那种“矮人一截”的感觉,就像一件穿旧了贴身的衣裳,理智上知道该脱掉,皮肤却早已习惯了它的质地。所以我心里始终是拧巴的——一边觉着与他人平等,一边又觉着被人轻视。这就导致在行为上呈现出了一种自负、防御的状态。
  现在想来,韩悦的那句话,正是对着这种状态说的
  那是入学一个多月后的某个晚上,我们四个人躺在床上闲聊,不知怎么就说到了相处。
  韩悦忽然轻声说:“我觉得……你在孤立我们。”
  “什么?我孤立你们?”我当时几乎气笑,“我一个人,孤立你们三个?”
  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从来只听说一群人孤立一个人,哪有一个人孤立一群人的道理?我,何德何能?
  多年后的今天,我其实认同韩悦当时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看,的确是我,先一步孤立了她们三个。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