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24 20:50:22 字数:3037
开学报到第三天的晚上,院长、系主任和班主任一行人来到我们宿舍看望新生。他们询问了一些情况,也简单介绍了专业,乐呵呵地说我们选对了专业,前途无量。
其他领导待了几分钟就去别的宿舍了,班主任则留下来告诉我们,第二天上午九点在男生宿舍那边开班会,要准时参加。临走时,他还开玩笑说我们是班里的“四朵金花”——班里总共就四个女生。我心里一片苦涩:金花?我恐怕连“萝卜花”都算不上吧……
这几天的经历,让我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上初中的时候。被人两次认作家长,办理入学手续的三天里,那些或惊讶、或审视、或嫌弃的眼神——或许不全都是恶意,但绝少是善意的。
我又像一只受惊的蜗牛,不自觉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第二天,其他三个人都兴奋地期待着去男生宿舍开班会,只有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我不想去,一点也不。我不敢面对那些素未谋面的男生,我能想象他们对本班女生的好奇与期待。那么,他们有多期待,见到我时就会有多失望。而他们的失望,会让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和他们做同学……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但我不能不去,我还没有胆子大到开学第一天就违逆班主任。最终,我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万分不情愿地跟在舍友身后,一步一步挪进了男生宿舍。
我们四个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好了,班主任开玩笑说:“重要人物总是最后出场——大家欢迎咱们班的‘四朵金花’!”
掌声热烈地响起来,我却根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一直躲在舍友身后。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让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说说家乡、年龄、爱好什么的,随便发挥。班主任说“女生优先”,笑眯眯地指了指梁玉洁。她害羞地走到中间,说了自己从哪里来、叫什么、哪年出生。
1987年?听到这里,我无比震惊。震惊之后,是更深的自卑——天啊,比我整整小了七岁。怪不得看起来年龄那么小,人家是真的小,才十六岁!班主任笑着说:“哎呀,这可是咱们班的小妹妹,大家以后要多照顾。”大家都善意地笑了。梁玉洁年龄小,长着一张娃娃脸,一米六五的个子站在那里,亭亭玉立,谁看了会不喜欢呢?
接着,韩悦、张霞也相继介绍了自己。
而我却越来越紧张,从梁玉洁说出“1987年出生”那一刻起,我的手心就开始冒汗——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年龄,一万个不想。身材矮小已经让我觉得低人一等了,如果年龄再比别人大这么多,我岂不是要低到尘埃里去?
其实,在我重新上初中以后,曾经动过修改年龄的念头。我娘还为此找过一位在县城政府部门工作的远房亲戚——她领着我,提了不少东西上门去求人帮忙。结果,对方只回了一句话:“年龄大点小点有什么关系?不影响,不用改。”不管我怎么跟他解释年龄给我带来的困扰和难堪,他都无动于衷。他并没有说“改不了”,而是说“不用改”。
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我总觉得,他就是瞧不起我们,所以才连伸手帮一把都不愿意。那个年代,还没有现在这样什么都是电子档案,户口簿、登记册全是纸质的,动笔改一下,并不是多么难办的事。当然,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是当年给孩子上户口的时候,又有多少人的出生年月都是随口一说、随手一填的,难道还差我这一个吗?
就在那短短一会儿功夫里,我又在心里把那个亲戚翻来覆去地怨了好几遍——要不是他不肯帮忙,我何至于再一次陷入这么难堪的境地。
终于,轮到我了。
我低着头,却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男生们的目光,还有班主任的视线,都落到了我身上。我鼓起勇气抬起头,介绍了自己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可“年龄”那两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在我抬起头的瞬间,已经从几个男生眼里瞥见了毫不掩饰的厌弃——当然,也看到了另几张温暖如旭日的笑脸。
就在我停顿的那一下,班主任接过了话头:“好,那接下来男生谁先来?”
有个男生随即站了起来,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感到一阵沉沉的失落——看来,大家真的对我不感兴趣。班主任也是这样,根本没人注意到我只说了一句话,说不定别人连这一句话,也并不想听呢……
我的思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陷进了自我贬低的漩涡里。
班里没有选班长——不知道是学院辅导员指定的,还是有人自荐,总之我们接到的通知就是某某某是我们的临时班长,有事可以找他。但他其实只给我们主持过一次班级活动:选举能申请学费贷款的贫困生名额。而且两周后,他就考上了生物基地班,转走了,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能记住。
我们班的同学大多来自西北地区,家境普遍不太好。班里原本有三十个人,考基地班走了五个,剩下二十五个,其中有十六个人持有贫困证明。十六个人都可以被认定为贫困生,但学费贷款的名额只有九个。为了公平起见,班主任让临时班长主持,让每个申请的同学上台介绍自己的情况,然后大家投票,再根据得票数排出名次,前九名可以获得贷款资格。
说实话,那个场面挺难堪的,都是十七八岁、最要面子的年纪,谁愿意在同学面前展露自己不堪的一面?但想申请的同学,都和我一样,是被逼无奈——实在没有带着学费来上学的人。能怎么办呢?只能上去讲,就像亲手剥开血淋淋的伤口给人看:家里怎么困难,父母有病失去劳动能力,或者父母年迈没有收入,再或者家里有老人常年卧病在床……那个年代只靠几亩薄田过活的农村家庭,情况不都是这样大同小异吗?
那时候我们学校的学费其实不算高,一年四千二,可就是拿不出来。一开始上去讲的同学说得比较详细,后来的人,也就大概说几句了。其实我们这帮人,又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判断出谁比谁更贫困呢?
当时,一位从浙江温州来的同学,听到一半,直接起身走了。我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弃权。”他的家境应该很好——听说他大学毕业后就移民美国了。他的生活里大概从未出现过这种“比惨”的场面,一时无法接受吧。
但对我们而言,这真的很重要。如果争取不到学费贷款,就意味着交不上学费。后果会是什么?会不会被退学?那时的我们,都不知道。
最后是无记名投票。
虽然不清楚每个人投票的依据是什么,但总归会排出一个先后。我幸运地排在了前九名之中,学费问题算是解决了,而且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当时合作的银行是中国银行,只需申请一次,就能管后面整个四年——大学四年的学费都由银行贷款支出,没有利息,毕业两年后还清即可。
那些排在后面的同学,沮丧是肉眼可见的。我只记得有一个男生,在看到自己没有获得资格后,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失望,以及转身离去时那个落寞的背影。那时心情真的很复杂,一方面为自己能获得资格而庆幸,另一方面又为同学没能获得而难过。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名额,终归是有限的。
好在,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糟糕。
学院给没有获得学费助学贷款的同学,又办理了其他类型的助学贷款。记得当时学校有好几种不同的贷款,有三五千的,也有一两千的,都是无息贷款,只不过只能申请一次,不像学费贷款那样管四年。但不管怎样,能解决一年的困难是一年。辅导员还承诺,第二年仍交不上学费的同学可以继续申请学费贷款——这个承诺在第二年也确实兑现了。
此外,没有申请到学费贷款的同学,学院都给他们免试安排了勤工助学岗位,每月150元。而已经申请到学费贷款的同学,则不能再申请勤工助学岗。因此,我第一年就没有资格申请了。
我们班四个女生里,有三个是贫困生。当时只有我第一年就拿到了学费助学贷款资格,另外两位舍友只拿到了一次性的其他形式贷款,同时也获得了勤工助学岗位。梁玉洁被分到早上在大礼堂前负责签到记录的岗位,张霞则被安排打扫教学楼。
兰州大学地处西北,当年学生的贫困比例在全国来看也是比较高的。而学校在帮扶贫困生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好,尽可能的解决了每一位学生在费用上的实际困难,保证每个人都能安心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