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被钥匙开门的声音惊醒时，我的脑子还有点迷糊，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浑身一激灵，心瞬间揪紧：怎么办？怎么办？
　　正紧张时，门开了，紧接着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爸，我是二号床对吧。”
　　我这才猛然清醒：自己是在学校宿舍。是舍友来了？还有……她爸爸？
　　我下意识缩在被子里。一个女孩子正在睡觉，一个陌生男人就这样走进来——这怎么想都不太合适。可转念一想，又完全合情合理：开学第一天，家长送孩子到宿舍，再正常不过。
　　于是，我只好继续闭着眼，一动不动，假装自己还没醒。
　　我听着那父女俩放下行李，听着爸爸说：
　　“这宿舍还挺新的，就是……有股味儿，这是不是才盖好啊。”
　　“嗯，爸，桌子好像也是新的。”那个女孩子回答。声音真好听，我脑海里一下子冒出了两个字“银铃”。
　　听着他们细细簌簌的从塑料袋子里往外取被褥，感觉把东西放到了我的下铺。原来是我的下铺来了啊，我心想：得亏我昨天晚上没有睡到那里，不然，这人来了我却在人家床上睡着……。
　　“爸，你帮我铺一下褥子，这里怎么都弄不平。”
　　“爸，你帮我套一下被套。”
　　我心里升起一股诧异：啥？不会铺褥子，不会套被套？都上大学了这些还不会？我上小学的时候就会了。看来，是城市娇生惯养长大的。
　　后来，好像一切都整理好了，爸爸开始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商量着先去哪里吃点东西。从他们父女俩的交谈中知道了她来自陕西，名字叫韩悦，我心想：嗯，声音好听，名字也好听。
　　再后来，我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耳朵里传来了广播声，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在家里，村委会的广播又在通知什么事儿。又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恍然，原来是学校的迎新广播。听着播音员那甜美又热情洋溢的声音，感觉格外温暖和自豪——看，迎接我呢。一遍遍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这就是你的学校，你的！
　　一想到这是我的学校，就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高兴，我也成为这个大学的一员了！这是之前多少个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愿望啊，现在，终于实现了！
　　这一觉彻底睡醒了，浑身上下都特别轻松，把过去一天一夜坐火车的疲惫全睡没了。大概是被子太蓬松柔软，比家里的好太多了，我心里想着。
　　从床上又颤颤巍巍的爬了下来，毕竟从来没有睡过上铺，总是有点担心和害怕。打开昨天接待老师给我的那个入学报道单，足足十二项！意思是需要跑十二个地方？有点惊讶又有点跃跃欲试。看看手表，11点多一点，无论去办理哪一个手续都感觉时间不够，我决定先去吃个饭。
　　出了宿舍，沿着走廊，拐个弯儿就到大厅了。大厅好宽阔呀，比我家院子都大。走出大厅一看，外面更宽阔——站在宿舍楼门口，从左往右望个半圆，每个方向都一眼望不到围墙！
　　“校园好大呀”——这是我对学校的第一印象。
　　昨天夜里到时，外面一片漆黑，我甚至没看清学校的模样。关于“大学”该是什么样子，我脑子里空荡荡的，连想象的依据都没有。
　　后来听说，白天到的校区的一些同学，有人失望落泪，有人悲伤痛苦。与我而言，到没有那么严重，更谈不上悲伤。二十多个小时的旅途，沿路渐渐褪去的绿色和不断增多的荒山，已经让我提前体验到了失望的感觉，应该是潜意识里对即将面对环境已经降低了预期。所以，当真正看见校区时——那么空旷，四周是光秃秃的地、宿舍背后光秃秃的山——心里虽轻轻咯噔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于我而言榆中校区这样，就挺好的。
　　站在宿舍门口我又懵了——不知道食堂在哪。隐约记得昨天晚上学长学姐应该是给我说过食堂在哪的，而且学校也不止一个食堂。但是，当时我一直处于一种被认做“家长”的难过和落寞中，并没有听进去她的介绍。那就自己去找吧，宿舍楼前是个丁字路口，选了正对楼口的那条路，我目不斜视、昂首挺胸的走了下去。
　　今天是正式报道的第一天，校园的路上到处有背着大包小包，拉着大箱小箱的学生和家长。看着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我的心里就无比自豪——他们是我的同学，这是我的大学，我的！就油然而生一种自己是主人翁的优越感。
　　一路上，凭着自己的直觉，再加上不停的问身穿印有“迎新志愿者”字样衣服的学生，我总算是七拐八拐来到了第一食堂前面。进去以后又懵了，食堂好大呀，四面墙中有三面都是卖饭的窗口。因为时间尚早，食堂里就零星坐着几个吃饭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买饭，就走到了最靠近门口一个窗口前面，说：“老板，给我打份饭。“
　　老板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来我是新来的，问：“你有校园卡吗？”
　　“啊？……没有。”
　　“那你先去开票吧。“
　　“开票？去哪开？”我问。
　　“门口那里。”他用手给我指了一下。
　　我赶紧跑到门口那个桌子旁边，说：“我要开张饭票。”
　　“开多少钱？”那个人头也没抬，手握着笔停留在桌子上的本子上，就等着我说金额呢。
　　“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啊！”我以为过来告诉开票就直接开了。
　　“那你想买什么饭，那个饭多少钱，我给你开多少金额啊。”
　　哦，这样啊。我又返回去原来的窗口：
　　“老板，饭多少钱一份？”
　　老板看了我一眼：“那看你要打哪一种饭了啊。”
　　“啥？我也不知道打哪一种啊！”
　　正不知所措呢，看到有一个人打包了两个餐盒带走了。
　　我指了指：“跟他的一样。”
　　老板答：“五元。”
　　我又跑回到开票的桌子前，刚想说：“五元。”突然想到买一次饭这么麻烦，那我就一次买两顿的吧，把下午的也买了，就说了个“十元。”
　　拿着票又返回窗口给了老板，当老板把四个盒子从窗口推出来的时候，我景惊呆了：“咋是四盒，我看刚才那个人是两盒啊！”
　　老板：“可是你打了两份啊。”
　　我瞬间明白过来，我以为自己是把下午饭的票开了，到时候直接过来买。但实际上是，我一次性买了两份饭……
　　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只好提着两份饭回到了宿舍。返回去的时候还迷了路、走返了方向，饶了个大圈才回来。更让我无语的是，走到宿舍楼前的时候，我发现宿舍楼左前方就有一个食堂，上面写着“第二食堂”几个大字。我当时出来的时候就从它不远处经过，愣是没有看到，硬生生绕到了更远的第一食堂。
　　回到宿舍才发现，自己也没拿筷子。幸好从家里带了一个勺子，就这样凑合着吃完了午饭。看着已经冷却，晚上肯定更凉的另外一份饭，只能自嘲自己的自作聪明。
　　吃过午饭，我打算先去买脸盆、牙缸这些日用品，等下午两点上班后再开始办入学手续。结果买这些东西时，又犯了和买饭时一样的错——舍近求远，跑到离宿舍最远的那个超市。只因为上午去食堂时路过那儿，心里便认定了那条路。其实宿舍楼右拐不远就有一家超市，可我并不知道，也不敢乱走，再一次自作聪明地认为：去熟悉的地方最保险。
　　不管怎样，东西总算买齐了，那时只觉得：这一中午光走路了。哪里知道，接下来两天半，才是真正的“一直在路上”。
　　我也由此对校园的“大”有了更具体的体会。当然，也确实怪我——没有规划好办事的顺序，只是机械地按入学手续表上列的顺序，一项接一项去办。结果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办第一件事的地方在学校最东头，第二件事在西头，第三件事又偏东……我就这样被牵着鼻子东西南北的折返，走了无数冤枉路，有一天甚至在同一个路口经过了五次！
　　虽然学姐给的地图上标注了办理户口、校园卡等各种地点，可我不知道哪栋楼和哪栋楼离得近、可以顺路一起办啊。我之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没有这个校园大——服装厂只是个小院，初中校园不过几排平房，高中算大的了，但从教学楼一眼就能望见宿舍和食堂。
　　就这样，对校区一无所知的我，晕头转向地奔波在一条条陌生的路上。再加上申请学费贷款需要单独填表、写申请书、交身份证复印件……我又得折回宿舍取证件，再去找打印店复印，然后再返回办事点。如此反复，我的注册进度简直比蜗牛还慢。估计所有新生里，我走的路就算不是最多，也排得上号了。别人一天就能办完的手续——若有家长帮忙排队，甚至半天就够了——我一个人，紧紧张张、跌跌撞撞，竟用了整整两天半。直到第三天下午临近下班，才把助学贷款的材料交上去。
　　我的舍友也都陆陆续续到了，靠近阳台门那个床的上铺舍友是正式报道的第二天上午到的。那时候我刚醒来，正坐在床上发愣，门被推开了，我低头，她抬头，我俩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这女孩子咋看上去这么小？像个初中生。”这是我看见她时候的第一反应。而后来发生的事也证明，她确实像个没完全长大的孩子。我们互相说了“你好”，简单介绍了名字。我知道她来自安徽，叫梁玉洁。没有更多交谈——我急着去办入学手续。
　　等中午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座位上哭。我一下子“姐姐”心态上身，关切的问：“怎么了，哭什么呀？”
　　她抽抽噎噎的说她把刚办的校园卡丢了。
　　我一阵无语，心想：丢了校园卡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哭吧?当然，我没好意思说出来，只问她：
　　“那你吃饭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等着，我去给你买饭。”这一次我轻车熟路的把她带去二食堂，给她买了份饭。在她吃饭的时候，我继续“姐姐”模式：“不要一遇到事情就哭，你都是大学生了。不就是丢了校园卡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丢了办理挂失就行了。遇到事情就想办法解决，不要光哭……”我絮絮叨叨的说着。
　　她一边扒饭，一边“嗯嗯”应着。
　　我问她下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办手续，她却说，她已经在高年级老乡的陪同下全部办完了。
　　呃……好吧，果然可爱的人，到哪里都有人帮。不像我，我那个男生老乡自从来学校后就再没联系过我，也没有其他高年级的老乡来找过我。
　　睡在我下铺的女孩，那个我只听过声音却一直没见到人的姑娘，第二天中午午回来了，她说是去了亲戚家。果然，人和声音一样甜美，声如其人。
　　最后一个舍友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我晚上回到宿舍时，她已经在了。
　　当时我推开门，发现里面坐满了人，却一张面孔都不认识。我下意识退出去，抬头确认门牌——是“115”，这才重新走进去。宿舍四把椅子有三把坐了人，靠阳台的下铺床边还坐着一个。最里面椅子上是个女孩，床上坐的也是女孩，另外两把椅子上则坐着两个男生。
　　见我进来，一个男生立刻站起来，很自然地说：“阿姨回来了？”
　　我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们是张霞的老乡。”另一个男生跟着解释。
　　我沉默了，又是这样……又一次被认成家长。
　　“我是她舍友。”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涌上的难过，远远超过了尴尬。
　　男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时没人说话。我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端起脸盆转身去了水房，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一捧凉水，把脸埋进去，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委屈一阵阵往上涌——这，是第二次被人认作学生家长了！我知道自己个子矮，长相普通，皮肤不好，穿着土气……可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四十多岁的人吗？
　　“矮”已经够了，还要再加一个“老”吗？
　　回到宿舍时，舍友的老乡已经走了。她有些腼腆地朝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主动说她是甘肃本地人，还递给我她带来的家乡特产。我谢绝了她的好意，只告诉了她我的名字，便再不想多言。
　　径直爬回自己的上铺，躺下来，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刚入学时那点新鲜的兴奋，此刻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难过和沮丧。接连的误认像石头砸下来，砸醒了我心里那只沉睡了将近十年的自卑的兽——它又开始在胸腔里窸窣作响，让我忍不住开始担忧，往后的日子，在别人眼中我究竟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