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大学生活 第五十六章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虽然已经是晚上11点多，但是我的大脑一片兴奋，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幕，一点睡意也没有。夜色中时而有灯光一闪而过，车厢里的人们大多都已睡熟，隔壁座位的大叔在有规律的打着鼾。
　　直到这时，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我，真的要上大学了！直到这时，我那躁动了一天的心才逐渐平静下来——我，真的要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在小桌子睡着的。醒来时，窗外已微微发亮，车厢里有人在窃窃私语，过道里有人端着牙缸走过去。我一时有点没回过神：我，这是在哪里？
　　想起来了，是在火车上，去往兰州上大学的火车上。
　　心里瞬间又被喜悦填满——我要上大学了，兰州大学！
　　火车经过西安车站时，我看见了书上描写的城墙。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城墙——不知道近处看是什么样子，只在列车窗口远远望见墙很高，墙顶起伏，凹凸相间。砖是青灰色的，看起来很大、很沉，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仿佛每块砖里都压着很长很长的年月。和我们村里砌墙常用的那种浅红色的砖，完全不一样。
　　火车继续前行，窗外的绿色一点点退去，视线所及，渐渐被一种统一的黄所覆盖——焦黄的土，枯黄的草，连零星的土坯房也蒙着一层灰黄的皮。车窗外的风景也变了，起起伏伏的山丘从车窗外掠过。一开始那些山还都比较低矮，随着火车的运行，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高。山与山之间的平地间隙中会零散分布一些房子，十几户，或者几十户，房子低矮、稀疏，在辽阔的天穹下像偶然散落的土块。这难道就是一个村子？那这村子也太小了吧？在我的认知里，不管是我们那个有着上千户的村子，还是我们家附近的村子，甚至百十里外那个编“簸箩”的村子，都很大，都跟我们村差不多大。所以，我一直以为所有的村子都跟我们村一样大；所以，当看到一片地方只有十几户的时候我十分不解，十几户也能成一个村子？这景象，与老家那边连片的水泥平房、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相比，只能用一个词压在心头：满目苍凉。
　　更让我惊讶的是，所有的房子竟然都是三角形的坡屋顶，屋顶上整整齐齐地铺满了琉璃瓦。那时候在我们村里，乃至全县所有的农村，房子都是清一色的平顶——平整的屋顶是农民晾晒一切农作物的唯一地方，麦子、玉米、花生……都离不开那片开阔的平面，家家如此，不可或缺。所以，当我一眼望见这些坡屋顶时，心里猛地一诧，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往哪儿晾粮食呢？
　　紧接着又生出一层疑惑：人怎么能住在这样的屋顶下面呢？这种模样的屋顶，我只在县城的城隍庙里见到过——庙里供奉着城隍爷，正月十五我曾跟着娘进去上过香，里头烟雾缭绕，昏暗肃穆，那可不是住人的地方啊。
　　我心情复杂地望着窗外，怔怔出神。西北……原来竟是这样的。
　　取录取通知书时，学校的教导主任曾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这下可要扎根大西北喽。那里啊，跟咱这儿可不一样……”
　　原来，是这样一种“不一样”。
　　虽然，之前在地理课上学习过，也知道西北地区黄土高原的样子。但是，书本上的图片远没有亲眼所见带来的感受真切。
　　然而，一想到这是我的大学所在地，是我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我便不自觉地对眼前这苍茫的风景，生出一丝近乎本能的喜爱。那是一种“我所在的地方，便是好的”的、近乎护短般的心情。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兰州的前一站。本来，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兰州了，结果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火车开始停止不动，这一停就是四个小时。所以，本来八点多到达的列车凌晨十二点多才到达兰州。
　　我们县城那个男生的座位跟我的不在一个车厢，这期间，他过来找过我两次，我们交换了一下各自带的食物。那都是我们第一次坐火车，也不知道火车上有卖饭的，我们都鼓鼓囊囊带来很多家里人给准备的馍、饼，咸菜和苹果。而我更是牢记家里人的叮嘱除了上厕所坚决不离开座位。即便上厕所也是把装着重要物品比如“贫困证明”的包随身带着。
　　凌晨十二点多，火车停靠兰州火车站。我在火车上晃悠了二十四个多个小时以后，终于来到了兰州。
　　一出车站，就看到远处停靠的车身上写着“兰州大学校车”的大巴，和大巴车前那个写着醒目“兰州大学欢迎新同学”的巨大横幅，我和那个男生对视一眼，拖着行李，快步朝大巴走去。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其实人家的行李很好拿，一个带轮子的箱子，一个双肩包，只有我，有两个蛇皮袋子，还有三个包，我背着三个包，拖这一个袋子，另一个袋子放在男生的箱子上。
　　刚走到车前，就有三四个人围了上来：“你们是兰大的新生吗？”
　　我还没开口，那个男生回答：“是的。”
　　“快，又有车到站啦”其中一个人扭头跟横幅下面桌子那儿的几个人打招呼。很快有人拿着两瓶水过来，递给了我们。
　　其他人也七手八脚的帮我们把所有行李都搬进了车的后备箱。
　　“你们先去车上找个座位坐下，等一会儿这趟车的人都下来了，就发车。”一个人跟我们嘱咐着。
　　那个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录取通知书上确实说开学三天在火车站、汽车站、机场都会有接新生的点。但是，我们是凌晨十二点多到的，真没想到那个时间竟然就有人早早等着接我们。那个时刻，心里真的感觉特别温暖，继而又涌起无限自豪：“看，这就是我的大学，我的。”
　　说来也怪，在火车上一直大脑处于兴奋状态的我，一坐到大巴车上，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并很快沉沉睡去。
　　我是被司机师傅的声音喊醒的：“同学们，到了，到了，下车了。”
　　一睁眼，看到前面同学都在陆陆续续的下车，我也赶紧站了起来，跟在同学们后边下了车。刚下车，又有举个各种牌子的一些人围拢了过来，牌子是写着“历史学院”、“数学学院”、“物理学院”……,我那个男生老乡是生科学院，而我是资源环境学院，我们很快被自己学院的那些学长学姐认领走了。他们真的很热情，抢着帮我拿行李，连我被的包都被他们拿走了。
　　我又一次被感动到：“我的学校真好，这些学生真热情！”这时，我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其实在车站接我们的也是一些学生，当时我还以为是老师呢。
　　我和其他几个同是资源环境学院的新生和新生家长，跟着那些学长学姐一起到了学院的接待点。接待的学姐也很热情，她问了名字，一一登记，然后分配了宿舍，帮我们从桌子后面的棚里取了被褥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到我的时候，她笑着问我：“阿姨，学生在哪？跟我去宿舍吧。”
　　她，把我当成了学生家长？
　　我愣住了，而她还在笑吟吟的看着我。
　　“我......就是学生。”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难过更多还是尴尬更多。
　　学姐听了也是一愣，大概内心的尴尬比我只多不少。幸好旁边的一个学长说:“哎呀，你真勇敢，自己一个人来的呀，太勇敢了，别人都是好几个家长送来的。”幸好是半夜，尴尬的气氛能被稀释不少，让双方都不至于那么难堪。
　　似乎是为了缓解刚才的气氛，学长学姐沿途一路给我介绍各个建筑物。他们似乎也没指望我给反应，一直自顾自的说着。
　　他们把我送到了宿舍，告诉了我一号床和书桌的位置，然后逃也似的走了。
　　我的床是靠近门口的上铺，而书桌却是最靠近窗户阳台的那一个。椅子上塑料薄膜还在，我也懒得撕掉，直接坐了上去——我还没有从被认作家长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我看上去像家长吗？我长的有那么老吗？
　　心里说不出到底是感觉难过还是耻辱，就这样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抬头看看上铺，又想到了自己平时睡觉的不老实——总是滚来滚去，老家那么大的炕我都能半夜掉下去，心里有点担心：上铺么高，要是掉下来……虽然床边中间挡着一截栏杆，但总觉得挡不住我。内心纠结着：要不今天晚先在下铺睡一晚，等舍友来了，跟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跟我调换一下？但随即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能擅自使用别人的东西。再说了，估计没有人愿意睡上铺吧，就算不会滚下来，上下也不方便。这应该也是学校提前把床铺就分好的原因吧，不然要是让自己选，谁愿意选上铺？
　　最终，我认命的爬上去，几下铺好褥子，套上被套。大概是太累了，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