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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21 08:35:54      字数:5557

  十九、人散曲未终
  子时将至,侯府宴散。
  孟庄临行前,朝牟赤山深施了一礼:“南澹向来以出世外自居,先生今日不惜展露境界,就不怕引人觊觎?”
  牟赤山笑道:“多谢大师善意。《庄子·大宗师》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何解?”
  “南澹非鱼,诸君亦非鱼。”牟赤山肃然道,“既非涸泽之鱼,何须相濡以沫?既在同一天地,还不如相忘于江湖。”
  孟庄不再言语,蹒跚而去。那书童扶孟庄下楼时,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灯,也不是人,是牟赤山案前的那杯茶。茶已冷,满盈盈的,却无一丝涟漪。
  圆因等七人离席与魏云山告辞。
  西海刀小浪行至门口,忽然拨动了琴弦。这一次,他弹的不是杀伐之音,而是一段极古老的旋律。
  牟赤山听闻,此曲竟是《庄子·至乐》篇记载的“黄帝张乐洞庭之野”之残谱,遂上前作揖道:“刀先生已近‘天乐’。”
  “不敢。”刀小浪收琴,“只是忽有所感,今日之宴,或许多年后回望,不过是洞庭之野的一场小乐而已。”
  牟赤山颔首道:“本就是。”
  魏云山送罢客人,独坐主位,看着牟赤山留下的那杯茶水出神。茶面依旧平静,倒映着梁间宫灯上的最后两个字——逍遥。他伸手欲触,却见茶水忽然泛起涟漪来。入涟漪中,逍遥二字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像是在说:你们争的,只不过是我杯中的影子。而真正的逍遥,从来不在杯中。
  ……
  人已散尽,但曲未终。
  亥时三刻,花州驿馆天字一号房内,烛光昏黄。孟庄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空白的宣纸,那个书童在静静地研墨。
  “研墨如参禅,”孟庄道,声音在寂夜中格外清晰,“急不得,也缓不得,需力道均匀,呼吸相和。你可知这‘和’字,最难在何处?”
  书童微微一笑,手稳如磐石:“学生以为,难在心与手和,手与墨和,墨与水和。四者四和,方得墨韵。”
  “说得好。”孟庄道,“那你看今夜牟赤山的‘以茶化形’,可算得是一种和?”
  书童稍思寻了一下,道:“牟先生以茶代墨,以桌为纸,化茶迹为樗树,此乃‘心与物和’的极致。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牟先生的真正用意是在演示一个道理:墨迹千年不褪,茶迹一朝消散,世间不存在永恒的美,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往往转瞬即逝。”
  孟庄笑了。他提笔蘸墨,却在泼墨前将笔悬停:“所以你认为,他是在示弱?”
  “非示弱,是示空。”书童声音清越,“《庄子·齐物论》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茶迹化形是生,茶干形消是死。牟先生用一场从生到死的完整展示,告诉我们:南澹所求,非永恒之形,乃刹那之真。”
  孟庄欣慰,笑而落笔。在烛光的照映下,宣纸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幅山水画,意境甚是空灵飘渺:山峦起伏,云海翻涌,隐约可见山间有一茅屋,屋前一人独坐,疑似画圣吴道子的“观虚图”。
  画毕,他对书童说:“今后,你决不可与南澹为敌,要设法引为己用。”
  书童颔首道:“学生谨记。”
  ……
  同一时辰,城东暗巷深处。高贤英像根瘦竹立于阴影中,面对着一个同样瘦削的黑衣人。
  “今晚的事,你都看到了?”高贤英尖声问。
  “看到了。”黑衣人说,“其他的都不可怕,就是那个牟赤山太……好在他眼中无功利。”
  高贤英长袖一挥,冷笑道:“他应该是个至纯的人,但至纯之人入世,往往比至伪之人更加危险。因为他们做事没有顾忌,不求官,不求财,也不求名,那你就永远不知道他们求什么,也就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公公的意思是……”黑衣人轻声道,“牟赤山是我们的一号劲敌?”
  “屁!”高贤英的声音更尖了,“劲敌何止是一个,那镇南侯,那书童,那七绝,哪一个是好惹的?还有……牟赤山背后的整个南澹……”
  黑衣人垂首聆听。
  “所以,你们千万小心了,不要给咱家出任何差子,除了搜集情报,其他的都给我掩着。”高贤英沉声道,“同时告知大本营,目前切莫轻举妄动,一切需待时机成熟。”
  “嗨!”
  高贤英问:“樱神如何?”
  黑衣人答:“一切依旧。”
  高贤英一甩袖子,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他独自站在巷中,抬头望月,那张白净的面皮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内,圆因大师、清风道长、长青师太呈三角对坐。
  清风道长先开口:“风雪翁那一掌寂灭昆仑的风雪印,贫道自问接不住。”他为入坦荡,说得也很坦然。武当掌门承认接不下,这话要是传出去必震江湖。但在座的三人都明白,这不是过谦,是实事求是。
  “正常。”长青师太捻着佛珠,“风雪翁那一掌,已非武道招式,是‘意’。他以毕生修为凝成一缕‘寂灭真意’,掌出便是‘我即是死,死即是我’的意境。这种掌力,防不胜防。”
  圆因大师低诵道:“阿弥陀佛,所以牟赤山,才更可怕。”
  三人陷入沉默,都在回忆刚刚发生的那一幕——风雪翁掌力及体的刹那,牟赤山做了三件事:一是闭眼,二是吐气,三是胸膛微陷三分。
  “闭眼是内观,”清风分析道,“他在那一瞬间将全部神识收回体内,观照自身每一处气血流转。”
  “吐气是化力,”长青接道,“不是吐出浊气,是将袭入体内的寂灭真意,顺着那一口气导引出去。”
  “在老衲看来,”圆因道,“那胸膛微陷,才是最妙的,这是他主动让出的三寸空间。”
  “让?”
  “对,是让。”圆因伸手在面前虚按,“你们想,若全力硬抗,掌力与护体真气对撞,必是两败俱伤。但他让了三分,就等于给那股寂灭真意腾出了消化的空间。掌力入体后,不是被挡,是被容,就像大海容纳江河。”
  清风涩声道:“这已不是武学范畴,是道。《道德经》云:‘反者道之动’。他将死意转为生机,正是‘反’的运动。”
  圆因正色道:“二位,今日之宴,你们有何感想?”
  清风沉吟:“天下武道,正在重新洗牌。”
  “说下去。”
  “三十年前,武林以少林、武当、峨眉、昆仑为尊,是为‘四柱’。二十年前,魔教覆灭,朝庭设‘武道司’,江湖势力开始分化。同年中秋,天涯先生于南海开宗,南澹书院崛起,但那时还只是文脉,武道不显。”他顿了顿,“今夜之后,格局彻底变了。”
  “如何变?”
  “四柱犹在,但南澹已成‘第五极’。”
  “这对我们三宗来说,是福是祸?”长青问。
  这一次,圆因沉默了更久,最后,他缓缓说道:“从短期看,是冲击。但从长远看,或许是机缘。牟赤山今夜这一课,也许能打醒很多人,包括我们这些老家伙。”
  清风说:“贫道回去后,要重新修订武当的入门心法。不能只教怎么练,要注重为什么练。”
  长青道:“峨眉的‘清心诀’,也该重拾了。”
  说话间,桐油灯内的火苗,突然同时朝一个方向倾斜。紧接着,桌上的茶壶开始震颤,地板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仿佛远处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这是……”清风脸色骤变。
  圆因猛然站起,双手合十,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少林绝学“金刚不坏体”已然运起,一派如临大敌的神态。但他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感应。过了一会,震动停止。
  “这是‘千里传罡’。”圆因声音沙哑,“有人,在百里之外,以无上功力搅动天地气机。”
  “谁有这等修为?”长青惊问。
  圆因没有直接回答,凝重说道:“三十年前,魔教覆灭之夜,老衲随家师在蒿山观战。那一夜,天地气机也曾如此躁动。”他停了一下,“因为那一夜,有两个绝世高手在中岳之巅交手对决。”
  “哪两个?”
  “一个,是当时的魔教教主,‘九幽魔尊’阎罗。”圆因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对着清风和长青道,“另一个是——天涯先生。”
  ……
  
  二十、秘密和妙棋
  送完客人,魏云山又上了揽月楼三楼。室内,文案一张,孤灯一盏,烛火摇曳。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默默地摩挲着天涯先生所赠的听潮石砚。
  “你以为,天涯赠本侯此砚,用意何在?”魏云山忽然问。
  沉默良久,一个北风般冷峻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此砚有裂纹,纹路如潮汐图。潮汐者,时也,信也。他这是在提醒侯爷,你得守时守信。”
  “守信?”魏云山声音一沉,“守什么信?”
  “这个……就不详了。在下仅是见物猜测而已,其中玄机,也许只有侯爷自知。”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了。”
  “那就退下吧。”
  “诺。”
  待屏风后的人离开,魏云山独坐在案前,反复端详着那方听潮石砚。当目光触及最深处的那一丝裂痕时,他的内心不由地一紧。这道裂痕,是在二十五年前,他用自己的佩剑亲手刻下的。
  “星月列岛,星月列岛……”他喃喃细语着这四个字。每呢喃一次,他的心头就会一颤,因为他听到砚台深处传来了隆隆的潮声。不是幻觉,是真的潮声。
  魏云山痛苦地闭上双眼,惊心动魄的往事却历历在目。
  子虚五十年冬,彼时的魏云山还是个年轻的扫南将军。春夏之交的日子,他奉命清剿侵占盘踞在星月列岛上的倭影人。那些来自倭影国的忍者,精擅奇门遁甲、幻术毒功,已占据列岛五年之久,将岛上三千渔民炼成活尸,布成“冥尸影子阵”,煞是了得。
  他率八千水师强攻,初战告捷,连破三岛。但胜利往往会冲昏人的头脑,他犯了兵家大忌——轻敌冒进。
  战斗到了第七天,海上起了大雾。倭影人首领东条龟本派人向他诈降,并献上列岛布防图。因为立功心切,他不听部下劝阻,当夜亲率三百精兵乘快船突袭主岛“月牙屿”,不曾想,却一头扎进了东条龟本的圈套里。他登上的不是“岛”,竟是一艘经过伪装的庞船。三百精兵尚未立住脚跟,船底就突然裂开了,无数的倭影人从水下杀出,令他们措手不及,溃不成军。倭影人用的不是刀剑,是淬了腐尸毒的吹箭,中箭者三息毙命,尸身却会站立行走,反噬同伴。三百精锐,顷刻间死伤殆尽。
  他不幸身中三箭,毒发倒地。倒下的那一刻,他看见东条龟本正举着白晃晃的弯刀,满脸涂着白粉,仅唇上的丹仁胡是黑溜溜的,像只蛤蟆一样蹦哒到他身边,嗤嗤道:“魏将军,我会将你的头颅,制成我床头的酒器,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眼看弯刀就要当头劈下,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救命的笛声蓦然飘来。
  那笛声,激越,悠长,穿透浓雾与血腥,像清澈的月光直接洒在他心里。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儒雅清瘦的人,青衫,赤足,踏浪而来,步步生莲。
  “天涯……”东条龟本脸色大变。
  天涯不语,抬手弹出一指,东条龟本的弯刀随即碎为齑粉。未等第二指弹出,东条龟本便已嘶声大吼:“八嘎,撤!”倭影人轰然退去,比退潮还迅疾。
  天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察看了一下他的伤情,说:“毒已入心脉,悬了。”
  他眼睛一闭,滚下两行泪。
  “但我可以让你‘死’一次。”天涯的声音仿佛从天边飘来。
  “死……一次?”
  “不是真死,是假死三年。我以‘龟息归元法’为你锁住生机,再借南海地脉灵气助你慢慢化毒。”天涯静静地看着他,“但需付出三个代价:一是三年内武功全失,二是记忆会残缺,三是……”
  “三是什么?”
  “第三的代价最为严重,此后星月列岛会变成倭影人的天下。”天涯顿了顿,郑重道,“你必须向我承诺,这岛,是你丢的,将来,也必须由你亲自收回来。不然……”
  他咬牙道:“我承诺,我对天发誓!”
  天涯从怀里取出一方石砚:“发誓就不必了,我只要求你在这石砚上留个记号。此砚采自南海万丈海沟,石心封着一滴‘海神泪’。需要的时候,我会把它赠予你,列岛一天不收回,它便会发出潮声。不为别的,只是提醒你,你得守信,在星月列岛,还有十万嘉国的子民在等着你。”
  他拿起佩剑,在砚台深处划下了一道裂痕。
  做完这些,天涯伸手朝他眉心一点,他便昏死了过去。当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年后。自己在睡梦中,被皇帝陛下封为了镇南侯。至于星月列岛如何失陷,兵部的记录是“倭寇势大,将军浴血力战,终因寡寡不敌众……”。
  弹指之间,二十五年过去了。说实话,星月列岛,一直是他心头的痛。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只是夺岛之战,决非易事,他一直在等,等待时机。
  如今,天涯将这方听潮石砚赠给他,难道是怕他不守信吗?他把石砚揣在手里,侧耳一听,果然,里面又传来了隆隆的潮声。潮声里,还隐约着哭声,那是岛民的哭声。
  魏云山睁开眼,低头看砚。只见裂纹深处,那滴“海神泪”正在发光,幽蓝如鬼火。他喃喃道:“二十五了,东条龟本,你活够了吗?”
  更深露重。魏云山长吁一口,推开北窗,让江风灌入。
  今夜人人无眠。这时候,邓君丽来了。她不是关心魏云山,是舍不得宝贝女儿。
  “侯爷,你真的舍得让凰儿离家十年?”邓君丽泪盈盈道。
  “有何不舍的,凰儿能拜入南澹门下,是她的福气。”魏云山轻柔道,“再说,十年……也不长,一眨眼的事。”
  “妾身还是舍不得。”
  魏云山搂住妻子:“放心让她去吧。在南澹,她至少能学到真东西。”
  “真东西?”
  “嗯。”魏云山望向窗外,“这世上的学问分两种:一种教人如何在这世上活得好,一种教人明白这世上为何要有‘活’;前者侯府就能教,后者……只有南澹能教。”
  邓君丽拭了拭泪水,道:“妾身虽无见识,却也明白侯爷的良苦用心,只是有点不舍,凰儿才八岁呢。”
  “我也不舍。”魏云山忽然转过身来,“你刚才说……我有良苦用心,是何用心?说来听听。”
  “至少有三。”邓君丽擦泪道:“第一,是为了表明侯爷的立场。侯爷权倾南境,早已成为朝庭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南澹书院虽在江湖,却超然于朝野纷争。侯爷将凰儿送到南澹,等于向皇帝表明:我魏家愿守臣子本分,决无其他野心。”
  “第二呢?”
  “第二,是为了保护凰儿。凰儿若是留在侯府,要么成为仇家报复的目标,要么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而把她送到南澹,一可远离政治漩涡,二可学得一身真本事,做个真正的‘人’,而不是‘镇南侯之女’。
  “三是什么?快说。”
  “第三嘛,为了拉拢南澹呗,那牟赤山……”
  “哈哈哈!”未等邓君丽说完,魏云山便放声大笑,他一把搂住邓君丽,朝她脸上“啧”了一口,道,“知我者,莫过于十三姨太啊!”
  邓君丽心花怒放,扭着水蛇腰走了。
  魏云山面容一敛,在心里冷笑:“小娘们,什么三?你懂个屁,本侯的心思,岂是尔等鼠辈可以捉摸的。”在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玄奥的棋局,将女儿投入天涯一脉,只不过他妙下的一步活棋而已。在他眼里,全天下的人都是他的棋子,包括牟赤山,包括自己的女儿,必要的时候,甚至包括天涯先生……
  魏云山眼中野心燃烧,提笔在案纸上写下:
  雏凤栖南枝,
  十年磨剑时。
  待得风云起,
  扶摇九天池。
  写罢,他将素笺放在烛火上。纸燃成灰,灰烬却不散,在空中变成了一只凤凰的虚影。凤凰徐徐飞出窗外,消失在南澹方向。
  “去吧,我的小凤凰。”魏云山柔声道,“去替本侯,看好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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