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王老师回忆起给方正方玉换亲的事，说:“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前几年,你家的日子可真够艰难的!光家庭成份不好还不说,方良又蒙冤进了大狱，方正一标标的小伙子,又是高中毕业生,硬是说不着媳妇。"王老师说:"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否则,也不会想到给方正方玉换亲。"
　　吉老师想起那家兄妹两个,问:“他们家兄妹俩可都成亲了?”
　　王老师说:“早结过了,都有孩子了,到底同朱家嘴的一家兄妹换了亲。只是女孩子不太满意,经常带着孩子回来娘家,她嫂子见小姑子回家来，也带着孩子回她娘家去。两边做父母的常常唉声叹气,只好都劝劝自己的闺女早些回婆家去。"
　　吉老师说:“做父母的都是一样,如果当时方正方玉换成了,我们也难免这么做。"
　　王老师说:“那就苦了方玉了!多亏那件事没办成,否则，方玉该恨死我了！”
　　吉老师说:“她也不能恨你，你也是一片好心。"
　　王老师见吉老师一身新衣服,胡子刮得光光的,问:“你在家都干点什么?难道就等着嫂子伺候?”
　　吉老师说:"她伺候我?如今翻过来了,我伺候她。我每天烧锅做饭,当上伙头军了!”
　　王老师有些吃惊,说:“怎么,嫂子病了？”
　　吉老师摇摇头:“病什么!如今生活好了，日子也顺心了,她身体倒比以前好多了,也胖了。”
　　王老师更弄不懂了,说:"她身体好好的,要你当什么伙头军?”
　　吉老师说:"不当秋头军，我又干什么呢?每天看书、写字,弄得头脑昏昏沉沉的,眼睛也吃不消;早晨到田里跑跑步,人们又说我犯神经病,撒欢子。当伙头军在家烧锅做饭,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倒也合口味。为此，我还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厨房门上。吉老师随口吟诵道：苦辣酸甜,人生尝百味;油盐柴米,快意做三餐。”
　　王老师听了称赞道:“好啊，自得其乐！”
　　吉老师说:“虽是自得其乐,可是时间一长,也就没有乐趣了,只觉得心烦!所以,我今天特意出来走走,看望看望老同志,再到王集看看孙女、孙子。”他见王老师盯着看他的新衣服,说:“这是出门时刚换上的,在家里烧锅做饭,哪里穿得着它。”
　　王老师说:“原来你是闲得无聊。我说你一个大校长，怎么干起婆婆妈妈的事情来了。”他想了想说:“你这事好解决。我正有一件事嫌麻烦,想找个闲人帮忙,一时还没有找到。”他站起来,拿了竹竿,到院子外面的大槐树下往上一举,摘下个细竹篾编的鸟笼子来。王老师提到吉老师面前说:“你看，这里面有两只叽溜鸟，就是书上说的百灵鸟。是前几天我大儿子在河滩上芦苇丛里抓到的,一窝四个,黄嘴巴，叽叽待哺,正好喂,约摸再喂半个月就能唱歌了。正好你闲着无事,就带回家玩吧。”
　　吉老师仔细往笼子里看,有两只麻雀样的鸟,毛绒绒的，看见人就张大嘴巴,叽叽地大叫。便问道：“它吃什么?”
　　王老师说:“多了,蚂咋、蚯蚓，都吃。你每天早晨起来,也不用跑步撩人闲话,带个瓶子到菜园里捉虫,既保护了蔬菜,又能作鸟食喂鸟,一举两得；----不,是一举三得,你又锻炼了身体。”
　　吉老师又问:“冬天喂什么呢?”
　　王老师说:“冬天喂谷子,还可以喂点干小虾,把干虾泡湿,剁碎了喂。”他把笼子放到地上说:“怎么样?有事干了吧?你只要想着做事，还能没事做?”
　　吉老师摇摇头说:“我怕没这个耐心。还是你留着喂吧,等二子结了婚,你就有时间了。”
　　王老师说:“你提去喂喂看,就算替我喂个把月。等二儿子结了婚,你如果觉得好玩,就继续留着喂；我叫孩子到苇丛里再抓一只。如果嫌麻烦,再还我。”吉老师只好答应。
　　不一会,成吉妈从堂屋里出来,说:“你们到堂屋坐吧,我打扫干净了,还洒了水。”两人站起来,王老师搬着板凳,吉老师拿着茶杯和扇子,到堂屋重新坐下。屋里已经打扫干净,地面清扫过了,门窗家具用水擦洗好了,只有空气里还有尘土的气味。成吉妈自己洗了手脸,又打了一盆水端到堂屋来说:“天气热,你们再擦一擦凉快。”王老师让吉老师先洗。
　　吉老师接过毛巾说：“还不觉得怎么热。”他洗了一下手脸,让王老师洗;王老师也顺便洗了洗。不一会成吉妈在厨房喊王老师：“你来帮我把公鸡逮住。”
　　王老师说:“你先撒把粮食在厨房里把公鸡引进去，然后关上门，就好逮了。"王老师站起来出去了。不一会便听见捉公鸡和杀鸡的声音。
　　不一会，成样放学回来了,他穿一身新做的蓝府绸布的褂裤,虽然因为小儿麻痹症走路一高一低的,但还是比以前好看多了。他看见吉老师,连忙上前招呼。吉老师问他代什么课。他说教三年级数学,学生基础差,老是跟上进度,他很着急。吉老师告诉他，不要着急,学生基础差,进度适当慢些,课后再给他们补补课,找他们谈谈心,了解一下学生哪些知识不会，不懂,希望怎么教,怎么补。
　　午饭，王师母烧了公鸡，还炒了豆腐豆芽几个素菜招待吉老师。王老师又到代销店买了一斤白干酒,还叫来他的大儿子陪酒。宾主一边喝酒一边谈闲，从家庭、农村、农民、大小队干部，到学校、老师、学生，好人好事、坏人坏事，几乎把三十年中的许多事情都提起来说了个遍,说了个透。吉老师说:“这在以前可不敢这么说,要打成右派的;如今改革开放,言论自由，实事求是，才敢这么说。"
　　王老师说,"以前不敢说话,许多事情闷在肚子里,同志之间造成隔阂,猜疑,甚至仇恨；遇到运动，就互相攻击,泄私愤，图报复。现在允许人说话了,天下不但没有大乱，而且人与人之间愈来愈和谐、友好,干群关系也更加亲密。”
　　吉老师说：“人与人，是需要经常交流沟通的，话不说不明，事情说开了，矛盾也就消除了。不沟通，不交流，互不了解，就容易产生误会，久而久之，甚至会变成仇恨。还是改革开放好，不论哪个阶级、阶层的人，都可以互相交流沟通，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共同进步。"
　　成祥因为下午要上课,向吉老师敬了两杯酒后说:“吉伯伯,你和爸慢喝,我下午要上课,不能奉陪了。”
　　吉老师理解,说:“你先吃饭吧,别耽误了工作。”于是成祥到厨房盛了碗干饭来吃。吃完饭，他看看时间还早，就拿出课本到自己房间里备课。
　　吉老师看了说：“做了教师，也促进自我学习,教学相长嘛。不然,久不摸书本，虽说初中毕业,知识丢长了，不学习，也会忘记。”
　　王老师说：“原来我就愁他:劳动不能劳动,工作找不到工作，找个对象也难。现在好了，我退休，他接班，也当了教师;如今工作有了,媳妇也说上了。他这个身体，下田干活不行，教书和正常人一样，这个职业正好适合他。”他略停又夸赞道：“现在，这个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政策就是好,实在是合民心、顺民意！你看，老的退休了，有退休工资，不要子女负担；还允许一个子女顶职接班，又有一份工作，使子女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以前做梦也想不到！所以，我再三嘱告成祥：孩子，你比爸爸命好，你遇到好时代了！你一定要好好干工作，努力学习，不要怕苦畏难，做到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你就要做一个有心人，一个勇于上进的人，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人民教师！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这个千古不遇的新时代！好时代！”王老师说着，双目炯炯有神，充满希望。
　　吉老师说:“现在的政策就是好，合民心,顺民意,平反了那么多冤假错案,不管是文革中的,社教中的,反右派反右倾中的,总之有错必纠,有冤必平，实事求是,毫不掩饰。真正是光明正大,明镜高悬!咱们熬到今天退休,安度晚年,也算是三生有幸!”停了停,他又说:“只可惜咱们退休早了,不能继续为这个社会教书育人了!”王老师说:“咱们的孩子又接着干了,咱们看着他们干也是一样。”
　　两个老同志边说边喝,酒少话多，直到日头偏西。王老师要留吉老师过一宿再去,吉老师说:“改日再来吧。成祥结婚你预先给我个信,别的不能干,写个喜联,布置布置房子还行。”
　　王老师说:“到时一定去请。”
　　吉老师说:“等成祥完了婚,你也就清闲了,也过去到我家喝杯酒，聊一聊,咱们一起再到学校去看看。晓东搞得还不错。”
　　王老师说:“你一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一定错不了。等二儿子婚事完了我就过去。”
　　傍晚的时候,吉老师提着个鸟笼子回到家里。吉大妈见了说:“王老师在家干什么呢?干么送鸟给你?”
　　吉老师说:“他二儿子成祥要结婚了,正忙着打扫房子呢。这鸟是他大儿子在芦苇丛里抓到的,他没功夫喂,送给我解闷。”
　　吉大妈说:“这也好,有个鸟解闷,你就不会闲得无聊了。”她接过鸟笼子看了看说:“这叫什么鸟?好不好喂?”
　　吉老师说:“王老师说是叽溜鸟,学名叫百灵鸟。菜青虫、蚂蚱、蝴蝶都吃,冬天还能喂谷子,干虾什么的。”
　　方玉听说是百灵鸟,上前看了看说:“这哪里是百灵鸟,就是芦苇丛里喳喳叫的苇喳子。那年在河滩上砍苇子,我还抓到过一只呢。不过它也叫得很好听,声音又尖又响。”她又对父亲说:“爸,这下你可有事干了:天天捉虫喂鸟吧。”
　　吉老师说:“明一早我就到菜园里捉虫,既救了菜,又喂了鸟,一举两得。”他想了想又说:“怕是天天捉,菜园里的虫捉光了,鸟就没的喂了。”
　　方玉“扑嗤”一笑说:“爸,你捉的时候少捉些,菜青虫繁殖得快,第二天不就有的捉了?”
　　吉大妈也笑了,说:“真是书呆子!虫还有捉完的?”
　　吉老师说:“即使捉完了也不怕,还可捉蚂蚱和蝴蝶。”
　　方玉说:“爸,你别担心,我叫学生带一些虫子就够你喂鸟的了。"
　　吉老师想了想说:“也行，叫学生捉害虫也是件好事。”他把鸟笼子挂在晒衣绳上说:“王老师家成祥咋没想到这办法?不然他爸也不会没功夫喂鸟。”
　　方玉说:“他光想着结婚娶新娘子高兴了,哪里还想起来帮他爸捉虫喂鸟?”
　　吉大妈说:“成祥能结婚，也真是件大喜事,不是接班当了教师,他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想起方玉的婚事,她问:“你说春节结婚,日子可定下了!过了热天,我去找东庄的王木匠给你订打一大套家具,及早对人家说,到时别误事。”
　　方玉说:“妈,我不早说过了,我不要家具。他不在家,我在这里教书,也不能到他家住，白要一套家具干什么?”
　　吉大妈说:“闺女出门,娘家不陪送家具,人家不说咱家不懂道理吗?况且现在家里又不是陪送不起。”
　　方玉说:“陪送起我也不要,我和他都说好了。说不准过一两年,我要跟他转到那边工作呢。”
　　吉老师说:“家具不要,就给你买几件电器。”
　　方玉说:“我什么都不要。留着钱给二哥念书吧,他出门在外,花钱多。我现在有工作，有工资拿,足够我用的。”
　　吉老师说:“你大哥平反了,又补发了工资,他们一家不要我照顾了。你二哥眼看也就毕业了，还能花多少钱?你大哥二哥结婚时,家庭困难,时局也不好,一切从简。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了,时局也好,一定打发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你这些年在家也受了不少苦,帮了家庭不少忙,爸妈总要对得起你!”
　　方玉说:“爸,你给我接班就是对得起我了,我要感谢你一辈子!”
　　吉老师说:“这哪是我的功劳？你要感谢党的好政策!感谢新时代！不是改革开放的政策好,时代好，哪会有咱家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