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吉老师离休回到家里,开始还辅导辅导方玉,教她怎么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又拿出他之前的备课笔记和参考资料给她看。由于方玉是初中毕业生，且成绩优秀，更兼她积极肯学，不久就入门了,无论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都能做到中规中矩，合乎规范。吉老师无事可做,就看看书,写写毛笔字,带带孙子扬扬,生活过得十分轻闲。然而他是忙碌惯了的,时间一长，他又觉得很无聊。他虽然退休了，仍然想念他一手创办的吉庄小学,想念学校的师生,挂念学校的工作。实在熬不住了,他就到学校去看看。
　　学校的老师依然对他很尊重,热情，说话很礼貌;然而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工作,说不上几句话，就各人忙自己的工作去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办公室里闲坐。他只好翻看报纸。一份报纸很快就看完了,又只好在办公室和学校里闲溜。他看到有些工作还要加强,想向学校的新负责人杨晓东提些建议,又想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古训,只好忍一忍又咽回去。办公室里教师的桌椅是一人一套,没有多余的。下课老师回到办公室要休息,要办公。他坐了一套,别人只好站着,他觉得不好意思;然而他站着,这么大年纪了,又是老校长,别人又怎么好意思坐呢?于是大家都不好意思。去的次数多了,他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多余的人,吉庄小学不再需要他,去了只会影响别人工作和学习。渐渐他就不去了。
　　吉老师这些年来在学校工作养成了早起的习惯,黎明即起。可是起来干什么呢?如今没有工作,不要上学校了。他听人说:“生命在于运动”。他想:早晨田野里空气新鲜,就到野外跑跑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可是他跑了几个早晨又自动不跑了。因为吉庄这地方是农村,早晨田野里遍地都是耕田锄地的农民,道路上有匆匆赶路的行人,上学的学生,就是没有跑步锻炼身体的。人们看见他一个人跑步，指着他笑着说:“都来看哪,吉先生如今退休了，没事做,一大早跑出来撒欢子!”还有的说:“要实在闲着难受，过来帮咱锄两锄子,也比在大路上撒欢子实用。”吉老师听了这些不咸不淡的话,也不便解释,干脆早晨也不出外跑步了，要锻炼身体，就在自家院子里活动活动，做做体操。老伴不懂得生命在于运动的道理,她认为清闲是福。她见丈夫早晨不出去跑步了,早起也没事干,在院子里瞎转悠,就说:“如今退休了,也不用上班了,起这么早干什么?还是多睡一会,养养精神。起了一辈子早,忙碌了一辈子,现在也该睡睡懒觉,享享清福了。”吉大妈从早忙到晚,腰酸背痛,哪天不起早,能睡个懒觉,她就觉得是享福了，所以这样劝丈夫。岂不知忙碌惯的人,如果天天叫他睡懒觉,两天一睡,他就睡不住了,还是要早起。现在吉老师就是这种感觉。
　　实在无聊,吉老师对老伴说:“从明天起,我帮你做早饭。"
　　吉大妈不解地看着丈夫,这可是他一辈子从来没有干过的事情!自从她嫁到他家来,他读书、教书、做其他事情,就是没有帮她做过饭;如今老了,倒知道体贴她了,主动帮她做饭。惊讶之余,她又觉得很温暖幸福。然而叫一个大老爷们帮她做饭,而且还是个受人尊敬的老校长,她又觉得不忍心，不好意思,说:“你哪里会做饭?你还是多睡睡觉好,一大早起来瞎跑个啥?”
　　吉老师开导老伴说:“你不懂,生命在于运动。如今我们都老了,要多运动运动,舒筋活血,才能长寿。现在孩子都大了,日子也好过了,咱们要多活几年，做到健康长寿，才好多看看儿女们的大好前途，多看看改革开放的新社会。”
　　吉大妈见丈夫说的在理,便说:“原来多活动也能锻炼身体，健康长寿。好啊，你既然愿意,就帮我拾掇拾掇家务,做做饭,身体也锻炼了,家务活也干了,一举两得,也是件好事。”
　　吉老师想:老伴忙碌了一辈子,如今孩子都拉扯大了。工作的工作,上大学的上大学,家务活还要她干，实在不忍心。现在我离休了,帮她拾掇拾掇家务,也让她轻松轻松。他说:“其实干家务也能锻炼身体,何必到外面跑步叫人家说闲话呢!”
　　这以后,吉老师每天早晨和老伴一起起床,洗漱之后,一起整理房间,打扫院子，做早饭。其实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几天一做,他就熟悉了。他觉得很有意思,他还作了一联对联:“苦辣酸甜,人生尝百味;油盐柴米,快意做三餐。”但时间一长,他又觉得庸俗，没有意思了。心想:我这叫什么离休?简直是改行做起家庭主妇的工作了。当年父亲去世后,我就是不想操持家务,才离开家庭外出教书的;没想新旧社会教了几十年书,如今退休了,倒操持起家务来了,还亲自洒扫、烹饪。实在无聊。如此一想,做家务也觉得没有情趣了。吉大妈也看出丈夫的意思,说:“这些家务活哪是你个教书先生做的?还是去看看书、写写字;实在无聊,就去找你们一起退休的老同志谈谈心,下下棋;再请来咱们家,我炒上两个菜,你们一起喝两杯老酒，叙叙旧。”不想这话倒提醒了吉老师。
　　过了一天,吉老师一早起来就洗头、洗脸、刮胡子;吃过早饭，他换了套新衣服,对老伴说:“你说得对,我是该出去走走溜溜,看看田园风景，会会老同志，老朋友。今天我到王老师家去,看看他在家干些什么,如果没事,叫他一起过来喝杯酒,聊聊天。”
　　老伴说:“都是老同志,一起工作了几十年,一分开,难免想得慌。王老师要是没事,你就叫他来咱家玩一天。”
　　王老师是本公社王家沟村人,和死去的王德全是远房本家。他是吉老师创办吉庄小学第三年来此工作的，后来调到王家沟小学工作了一年,因为家族老闹矛盾,他为了免气,又要求调回吉庄小学。他把心愿对吉老师说了。吉老师帮他做了工作，所以又回到吉庄小学，直到退休没有调动过。王老师是个老实人,工作兢兢业业,虽说文化水平不高,但责任心强,工作倒很有成绩。
　　吉老师来到王老师家,走进大门,看见王老师头上戴着草帽正在清扫房屋。他用竹竿绑了把扫帚,把房顶上的灰尘、蜘蛛网扫除下来,弄得满身尘土。吉老师想:他也像我一样,当起家庭主妇了!站住脚步却并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王老师打扫房屋。王老师终于打扫完了。他脱掉草帽,放下竹竿,到院子里透气,猛然看见吉老师，连忙招呼。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来不及清洗,先搬过一条板凳放在外门的门楼下面说:"屋里都是灰尘,呛人,先坐在这里歇歇腿脚。我去洗一洗就过来。”他又向着厨房喊:“成吉妈,吉校长来了。快倒茶、拿把扇子来。”不一会,成吉妈便端着茶,拿着把芭蕉扇笑吟吟地走来,招呼吉老师。
　　王老师洗干净手脚,又打了一盆水给吉老师洗脸。他自搬了一条板凳在吉老师对面坐下来，对老伴说:“你去把堂屋里打扫干净，用水把家具门窗好好抹抹,然后就去做饭。把那只公鸡杀了,再到代销店买瓶酒,中午，我们老弟俩喝两杯!”
　　吉老师连忙阻止说:“不用准备饭,中午我到方良那里去。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说说话。如果你没事,中午跟我一起到王集,晚上回吉庄,好好玩玩。”
　　王老师说:“我心里也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只是抽不出时间出去。正好今天你来了。咱们好好说话。天气热,哪里也不去。方良那里,你什么时间不能去?”
　　成吉妈在一旁说:“昨天他还说呢,二子结婚,请你来布置布置房子,写几副喜联。”
　　吉老师问:“成祥什么时候结婚?对象是那里的?”
　　王老师说:“过了中秋节就给他们办了。年龄都不小了,还等什么呢?他是老小，他结了婚,我也就没有心事了。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我就愁他。”停了停又说:“女孩是张庄的,家庭困难点,我帮了她家千把块钱。"
　　吉老师知道,王老师的小儿子从小患小儿麻痹症,走路有些不稳当。他说:“这也是应该的,花两个钱给二子成了亲,终身大事解决了。你两口子老了也放心了。”
　　成吉妈说:“光是这一次,狠一狠，花了。也就算了;就怕是穷坑难填,结婚后继续来要,就麻烦大了!你看她那两个弟弟,也都二十大多了,至今还都没有说上人。”
　　王老师说:“咱不贴补点怎么办?人家见二子腿脚不方便,干活不能吃重，如果不是接班当了教师,人家还不愿意呢。”
　　吉老师见老两口争论，安慰说:“现在打倒了‘四人帮’,社员生活一年比一年好,等人家日子过好了,也不见得要你们帮助。”
　　王老师说:“这话很对。谁家自个过得下去,要亲戚帮助?有子不服穷。你别看人家现在困难,两个儿子，高高大大的，好好干活,说翻身就能翻身。说不定到时候咱还要人家帮助呢。”他催促老伴说:“你快去把堂屋打扫干净,我们到屋里坐,外面太热。”他见吉老师脸上有汗,忙把水盆里的毛巾拧去水递来给他擦汗。
　　吉老师擦了擦脸上的汗说:"看来你还要忙一阵子，等办完成样的婚事才得闲下来。"
　　王老师说:“所以，我想抓紧把他的婚事办了，否则，退休了也闲不下来。孩子生得多,做父母的必然负担重;从小管吃、管穿、管上学，长大了，又要忙着给他们找对象，盖房子，结婚、下聘礼；老大忙完忙老二,一直忙到退休还忙不完，累死人了！"
　　吉老师说:“像咱们这个年纪的,谁家下是这样?三四个孩子还算少的，五六个、七八个的多的是!有的忙到死也不能看着孩子全都成家立业。”
　　王老师问:“你家方玉还没有结婚吧?可有对象了?“
　　吉老师说:“有了。她自己谈的,男的是部队上的,是她初中的同学。"
　　王老能说:"方玉也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吉老师说:“打算放在春节。男孩回家探亲,顺便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