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张卫红放学回到家里,放下书包,拿出民师考试补习课本认真看起来。她看了好一会还是看不太懂,有的地方虽然道理看懂了，可是习题仍然不会做。特别是数学,其中的a、b、e、d，那么多字母，她都认不全,更不用说列方程、解方程了;还有《几何》,那些图形像蜘蛛网一样,她根本看不出头绪,更别说解题证题了。张卫红越是看不懂心里越是着急,不由得唉声叹气。正在这时候扬扬从外边跑过来,拉着她的衣服要她拿饼给他吃。张卫红心里正烦,一把推开扬扬说:“你就知道吃,也不看人家有事没事,有功夫没功夫。找你奶奶去!”
　　扬扬受了委屈,哭起来,说:“不嘛,我就要你拿。”说着又来拉妈妈的衣服。
　　张卫红扬起巴掌说:“你去不去?不去看我揍你!"扬扬见妈妈真地要揍他,松开手,哭着走了。
　　吉老师听见了,到厨房拿来一块饼给了扬扬,扬扬得了饼便不哭了。吉老师哄他说:“妈妈要学习,扬扬乖,是好孩子,自己去玩吧。”扬扬有了饼吃，又受了夸奖，自己到院子里玩去了。吉老师劝卫红说:“孩子玩了半天了,看见妈妈回来自然要偎着你撒娇;你到厨房拿块饼给他,再哄一哄,不就过去了,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干么要跟孩子赌气?”
　　张卫红说:“爸,你只知道说,我哪能有那么多时间伺候他?我每天要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好容易有点空闲，还想看看民师考试补习课本。眼看着暑假一到就要考试了,这书我还有好多看不懂,题目也不会做,到时候叫我怎么考?"
　　吉老师见卫红说到民师考试的事也认真起来，说:“你不是每周都去参加文化补习班吗?不懂的地方就问你大哥,问别的老师也行，他们都会教你的。”
　　张卫红说:“我哪里有时间问他们?我走得慢,等我走到中心校,人家早上课了;晚上又要早早往家赶。”
　　吉老师说:“这好办,等我这月领了工资,再凑上家里的现钱,给你买辆自行车,你和方玉一起骑着去中心校听课。上午早些去,下午迟些回家，就有时间问你大哥了。再说,方玉也是初中毕业生,程度也不错,有些问题你也可以问她。”
　　方玉听父亲说要张卫红有不懂的问题问她,便想起大哥曾对卫红说过的话,说:“大哥不是老早就对你说过了,民师补习课本太笼统,是供有初中毕业程度的人复习用的,对于初学初中知识的人并不适合;你偏不听,硬是要生啃这套补习课本,你怎么看得懂?”
　　张卫红生气了说:“你们只说初中课本好懂,也不算算,初中课本有语文、代数、几何,一年级到三年级,加起来十多本,我一本一本去学,要学习多长时间?而考试时间是不等人的，眨眼就到了,我怎么学得完?”
　　方玉说:“大哥不是说了吗?你不要过份考虑考试前学完学不完,总之要学一点会一点；不要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你老啃这套补习课本,一些题目似懂非懂,看似进度快了,真实收益并不大。”张卫红对方玉的话并不赞同,以为方玉有意嘲笑她文化低,也不答话,独自去看民师补习课本。方玉见自己的好心并不为二嫂理解接受,也不便再说什么,独自到厨房去帮助妈妈做饭。吉老师见状叹了口气,也走开带扬扬玩去了。
　　过了几天,吉老师把钱筹备好,果然到县城买回来一辆长征牌自行车。张卫红有了自行车,每逢周日便和方玉一起骑车到中心校去上文化补习课,只是由于她文化基础太差,又不肯听方玉的话，走循序渐进的路子,所以仍然进步不大。
　　一学期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暑假一到,民办教师文化考试的日期更接近了。为了使民师有较多的补习时间,吉方良征得李文清同意，把全社民师集中到中心校全天学习，中午由中心校食堂代做一顿午饭，这样他们就能像学生上课一样，上下午共可补习六节课。现在学生放暑假了,教师没有了教学任务,无论教的、学的都能一心一意,专心致志,所以虽然集中补习的时间只有半个多月,民师的学习成绩却有了明显的进步。
　　民师考试时间到了,李文清、吉方良亲自带领全社一百多名民办教师赶赴县城参加考试。由于全县有两千多名民办教师参加考试,文教局在县城几所中学、小学都设了考点,几乎把县城所有公办教师都组织起来监考,为民师考试服务。一时间,县城的大街上几乎随处都能看到前来参考的民办教师，从二十多岁的到四五十岁的都有。他们提着、背着各式各样的提包、网兜,里面装着参考书、文具盒和食品。由于民办教师收入低,他们中间的很多人舍不得到饭店吃饭,只好从家里带几块油盐饼或几个鸡蛋,到路边茶摊上买一碗开水就着吃。所幸民师考试的科目并不多,只有语文、数学两门,半天时间就考结束了,一般人无需在县城住宿。考试一结束,两千多名民办教师从他们考试的学校走出来,立刻分散在大街上、商店里。他们虽然是民办教师,由于平时工作忙、家务重、经济不富裕，一年也难得来县城几次，所以借此机会也想给家庭或子女、爱人买一两件东西;即使不买东西,也到各个商店看一看,回家也好向家里人作介绍。当然,他们的考试成绩也有好有坏,许多人难免悔恨、遗憾,不过此时他们尚不确知，似乎还不太在意。
　　傍晚,张卫红回到家里。吉方良因为放假以来一直忙于民师文化补习班的工作,没有时间回家参加劳动和看望父母亲,所以民师考试结束也随后回到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吉方良问起张卫红的考试情况,张卫红说:“语文还差不多,做了一些题目;数学不行,除了做了前边的几道式子题,后边的应用题几乎都没做。"
　　吉方良怕张卫红因为考试不好难过，安慰她说:“今年是头一年考试，考不好也没关系,好好总结一下经验教训,继续努力学习,明年再考。民师考试可以连考三年呢。”
　　不想张卫红却并不很难过,她说:“考试的时候我偷偷地看了,像我这样的还不在少数!考数学的时候,有一个小老头认不得abcd,几次报告叫监考老师读题。监考老师说:‘试卷印得很清楚,用不着读。’他说:‘清楚什么?有的字横不像横,竖不像竖,就像小蝌蚪一样,有的头朝上,有的头朝下,乱得很!’监考老师问:‘哪一题字不清楚?’他说:‘头一题就不清楚!’监考老师一看就笑了,说:‘这是数学字母,就是那么写的,印得很清楚。'他又埋怨说:‘考数学净弄些字母,不给数字,叫我们怎么计算?’监考老师说:‘每一个字母都代表一个数字。你不要再问了，坐下好好考试吧。’老头急了,说:‘你说清楚,哪一个字母代表几,我们才好计算?’监考教师被他纠缠得没办法,又见他年纪大,也不便说什么，劝他说:‘这是一道代数方程题,你可能没有学习过代数,考虑也是白考虑,你还是做其它题目吧。’小老头又看了看题目,说:‘这就是代数?光听说过,可是没学习过。’样他才坐下了。又考了一会，他见其他题目也不会做,就拿出烟袋吸烟。监考老师制止他说:‘老同志,考场上不许吸烟。’他说:‘考试须知我都看过了,没有这一条。代数字母咱认不得,汉字咱还是认得的。’监考老师也没办法，只好由他吸烟,还是考场上的人一齐反对,说烟味呛人,影响他们考试,他才勉强把烟袋收起来。"
　　吉方良说:“这人也太不自觉了!考试须知也没规定考试的时候允许吸烟,他怎么就吸起来了?"
　　吉老师感叹说:“这都是受文革的影响,以为谁都管不了他,无法无天,老子天下第一；其实，这完全是一种愚昧无知的表现。就凭这一点,他也不够资格作教师。文革开始，师范学校停办，没有师范毕业生分配下来，只好大量发展民师,就造成教师队伍太杂太乱,素质太低。现在不认真整顿一下确实不行了,跟不上形势需要了。"吉老师还要说下去,突然见张卫红低下头不再说话,知道自己的话触到了她的短处,便把话停住。
　　方玉说:“二嫂,那一道方程题你可做出来了?”
　　张卫红不高兴地说:"做出来做不出来,abcd我还是认得的。"全家人见张卫红不高兴,便不再说民师考试的事情。
　　半个月后，民师考试的试卷批阅完毕，分数通知单发到各公社；王集公社一百多名民师参加考试,语数两科全部及格的只有二十多人,及格率仅百分之二十。张卫红语文考了五十六分,数学仅考了二十一分,自然不能领到民师合格证;不过民师不合格的占大多数，她还不感觉太难堪,十来个参加中学合格民师考试的小学附设初中班民师只有一名合格,这更使大家吃了一惊；有的当时表示明年参加小学合格民师考试,不再参加中学合格民师考试了。李文清、吉方良看了民办教师的考试分数也感觉很吃惊。他们平时只知道民办教师的素质较差,不想竟然差到如此程度:有的民师连小学数学的简便运算和应用题也不会做，还有的不会汉语拼音,不懂得汉字结构,甚至不懂得写字的笔顺。
　　看到民师考试成绩差,吉方良感到自己的责任。他自责道:“这是我的责任,说明民师文化辅导班没有办好。”
　　李文清安慰他说:“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的民师基础太差,短时间难以赶上来。”他沉思了一会对吉方良说:“看来民师文化补习班还要继续办,认真办,否则，三年考下来,我们的民师起码有一半以上要被辞退下来。哪有那么多师范生分配下来？我们的课堂教学就成问题了！”李文清叹了口气,坚决地说:“一定要继续认真办好民师补习班,直到民师考试结束!否则，我们就成了千古罪人,永远被民办老师咒骂。开学后,等各学校学生报名结束,正式上起课来,我们民师文化补习班立即开课。”
　　吉方良回忆起补习班上民师的思想状况,建议说:“除了补文化课,有些民师还要好好补补思想课,要使他们充分认识到当前对教师文化素质的要求。时代不同了,国家对教师素质的要求也不同了,要想当一名新时代的合格民师,思想品德、文化修养，都必须是合格的。就像古人说的，能够给学生传道、授业、解惑,真正能为人师表。文化考试不合格，是不能当好教师的。现在和文革期间不同了,学生学习，不光是为了干革命,更是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教师没有科学文化知识怎么教好学生?只好被辞退出教师队伍,逐出学校大门。”
　　李文清说:“你这个建议很好。补习班第一天的课由我来上,我就从新时代对教师的要求和这次民师考试的情况说起,要求所有教师,不论是民办的还是公办的,都必须是合格的,思想品德和文化素质全部合格才有做教师的资格，否则，他就没有做教师的资格，他就要被辞退，砸了饭碗子,从教师队伍中赶出去。”
　　吉方良说:“民办教师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就会从思想品德上、文化知识上严格要求自己,他们就会积极地来参加文化补习班学习,认真学好各科文化知识。我们的补习班就好办了，效果就会大大提高。这个问题,我想到了,但是没有解决好。”
　　李文清说:“从现在抓还不迟,民师考试还有两年呢。”开学两周后,民办教师文化补习班果然又开办了起来。第一课是李文清上的,他带领大家学习了关于民师考试的文件,又就当前形势对教师的要求,从第一次民师考试成绩看我们的差距等问题，给民办教师作了重要讲话,大大激发了广大民办教师学文化、求进步的积极性。
　　会后许多民师感叹说:“看来不学习,没文化,考试不合格，民办教师这碗饭就无法吃了，也吃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