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虽恶不罚(上)
作品名称:有生之年 作者:老普残 发布时间:2026-01-19 11:42:28 字数:4498
瘦,消瘦,刘殿宝此时正躺在炕上吸氧。这才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已被肺心脑病折磨得瘦骨嶙峋,现在他吃药比吃饭还多。刘殿宝自己也整不明白:这辈子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大半生惩奸除恶,怎么落到这个境地?眼瞅过几天就是腊月十六,大孙子要过生日了,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自己应该能挺过这个春节吧!小伟这个瘪犊子一定是怕亮亮打扰自己养病,寒假都放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说把大孙子给送来,真是欠揍。
时间来到阳历一九九零年初,这段时间刘殿宝由于身体每况愈下,已于几个月前在家养病,实在是没有精力照顾刘兴华,再说他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好在刘伟顺利调到了江城第二十九中学,还是教语文。学校位于江城的城乡接合部,占地面积很大,毕竟是初、高中一体的公办中学,周围十里八乡的孩子都来这上学,在整个江城也算是有名。由于刘伟到校时间较晚,学校家属院已然没有他的位置,所以学校把刘伟安排到蹬自行车大概十分钟距离的三台子村。村里正好有个公办小学,刘伟第一时间就把儿子从父母那里接到了自己这儿。刘兴华开始不情不愿,感觉自己被爷爷奶奶抛弃了,从鬼哭狼嚎到逐渐适应,足足用了一个学期。要不是父亲在每个周末都带他回爷爷奶奶家住一宿,刘兴华适应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老婆子,你赶紧去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给小伟他们村委会去个电话,让他们捎话给小伟,明天把孙子给我送回来。”别看刘殿宝身子骨弱,嗓门着实不小。
“小伟心里有数,上次走的时候他还说一定在亮亮过生日前带他回来,你别整得一副时日无多的样子,自己吓自己。大夫不是说了嘛,你这个病就得好好养着,不能动气。”刘淑玉好声劝慰道。
刘殿宝闻言反而更生气了,恼怒道:“什么特么庸医?每天在家跟个废人一样,除了大把吃药还得定时吸氧,我啥时候遭过这个罪?”
“吃药吸氧不也是为了你好吗?谁让咱生病了呢!病人就得听大夫的话,等你病好了,还得上班呢!你养病这段日子,都没人给那帮老犯儿菜里添油水了,我估计他们都盼着你赶紧好起来呢。”刘淑玉继续宽慰道。
“行了,不用你安慰我,我自己啥情况自己清楚,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你还是去打个电话吧,我估计这个没长心的瘪犊子早把亮亮的生日忘在脑后了。”刘殿宝不放心地催促道。
“眼瞅过年了,说啥死不死的?不吉利!我这就去,顺便给亮亮订个生日蛋糕,我大孙子是小学生了呢。”刘淑玉也惦念自己孙子,这几天心里也在埋怨儿子不懂事,眼瞅着孩子过生日了,也不说赶紧把孩子送过来。说完就套上大衣出门打电话去了。
三台子村平房,刘兴华正在心不甘情不愿地写寒假作业。他整不明白写这玩意到底有啥用,班上那么多人,老师批得过来吗?在他身边坐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手里摆弄着他爷爷给他买的红蜘蛛。小姑娘名叫褚灵双,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就是留着短发,像个假小子。刘伟坐在炕上靠着被卧垛,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从镇上租来的武侠小说。
“爸,这个字儿念啥啊?”刘兴华拿着作业本来到刘伟跟前儿问道。
刘伟放下小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随即用小拇指按住那个字的一部分问道:“这个字儿认识吧?”
“门,大门的门”
“那门里面这个字儿呢?”刘伟抬起手指又问道。
“心,没心没肺的心,你不是总这么骂我嘛。”刘兴华笑嘻嘻地回道。
刘伟剜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问道:“那把心关在门里闷不闷啊?”
“闷。”
“对喽,这个字就念闷,有喘不上气儿的意思,同时它也是个多音字,又念闷,烦闷的闷,形容心情不好,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现在就很烦闷,这破作业啥时候能写完啊?”刘兴华现学现用地说道。
刘伟刚要出声训斥,这时有人敲门。“请进。”
“呵呵,刘老师在家呢。您母亲来电话了,让您明天务必带着亮亮回市里,说是孩子快过生日了。”来人是村委会的小王。
“好嘞,谢谢啊,这么冷的天,大风啸嚎的还麻烦你跑一趟,快上炕暖和暖和!小亮亮,还不给你王叔倒水,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刘兴华刚要起身,小王连忙说道:“快别麻烦孩子了,我还得回去值班儿呢!正好老孙托我问您,晚上有没有时间。要是有空的话老地方,打几圈,别忘了叫上隔壁褚哥。”
“行,我知道了,晚上吃完饭我跟小褚就过去。”
原来自从放寒假后,刘伟染上了打麻将的臭毛病。其实也能理解,自己对象还在舒兰呢,刘伟正托人想辙把她也给办到市里来。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好在最近有点眉目了。两人平时见不着面,只能在周末的时候双向奔赴江城,刘伟把儿子扔到父母家,就火急火燎地找他对象去了。按照刘殿宝的话说,这对狗男女又去幽会了。这次寒假他对象因为家里有事儿,所以没过来陪他。东北的冬季太漫长了,无所事事的刘伟刚好跟邻居学会了玩牌,按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也算是个消遣;再说了玩的也不大,谈不上赌博。
打麻将这个恶习伴随了刘伟大半生,直到他退休后才算是彻底戒断,为此输了多少钱,惹了多少麻烦那都是后话了。其实长大后的刘兴华也纳闷,一个麻将玩了这么久咋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呢?总是输多赢少,害得自己零花钱时有时无的,总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最后刘兴华给自己老爹盖棺定论了,跟点儿背没有关系,就是人菜瘾大。
至于刚才他们提到的褚叔,就是刘兴华身边小姑娘的父亲,在二十九中学烧锅炉,跟他们家做了邻居。刘兴华不喜欢这个褚叔叔,甚至有点讨厌,因为他总是一身酒味。老刘家祖传的酒精过敏,导致每次从他身边经过刘兴华脑袋都迷糊。他还爱打牌,刘伟的麻将就是他给教会的,这个褚叔的酒品还不好,每次喝多了都打媳妇骂孩子,有好几次把媳妇打得鼻青脸肿的,更过分的是有一次为了打麻将跟媳妇要钱,他媳妇不给,他仗着喝了点酒把他媳妇的手都给打骨折了,还是刘伟蹬着自行车给送到了医院,连派出所的警察都来过问了。
每次酒醒后他都是跪在媳妇脚下狂扇自己耳光,褚婶儿为了孩子每次都是泪流满面地原谅他。这种场景刘兴华见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打从心里觉得这种人就应该让爷爷给他抓起来,扔到监狱里劳动改造。奈何褚叔屡教不改,所以刘兴华对这个叔叔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反倒是刘伟因为总过去劝架,一来二去算是有了点交情。两家孩子年龄相仿,刘兴华玩具多,所以小姑娘没事儿就来找她亮亮哥儿玩。
后来刘兴华听大人聊天的时候说,褚叔这种症状是明显的酒精依赖,平时把白酒当水喝。那还了得!已经很严重了,也去过医院,可惜他自己不配合治疗,谁也没招。
小王出门而去,刘伟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嘟囔着又得做饭了,遂下炕穿鞋直奔厨房。刘兴华见父亲去忙了,把手里的铅笔一扔,伸着懒腰打哈欠。
“亮亮哥儿,我怎么拼不上啊?”褚灵双举着变形金刚,撅着小嘴儿问道。
“你个笨瘪,教了你多少次了,总记不住!”刘兴华不耐烦地说道。
“你又嗬嘚(训斥)我,我去告诉刘大爷。”
见她要去告状,刘兴华只好又教了一遍。这时褚婶儿走了进来,到饭点儿了,要带闺女回去吃饭。刘兴华抬头见褚婶儿怎么造个乌眼儿青啊,估计又挨打了。
“亮亮哥儿,我能把这个拿回家玩儿吗?”褚灵双拿起另一个变形金刚问道。
“把这个也拿走,他俩是一对儿,能组合在一起。”刘兴华把另一个磁带状的变形金刚也塞到褚灵双手里说道。他说的是变形金刚里的声波。
刘伟其实会做饭,但他着急去打麻将,所以随便糊弄了一顿。刘兴华拧着眉头强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每到这时他总是分外地想念爷爷。
父子二人吃完了饭,刘伟连碗都没刷,着急忙慌地穿上军大衣,扣好棉帽子,把刘兴华的铺盖卷起来夹在腋下。刘兴华也自顾自地蹬上棉鞋,趁父亲不注意,把一包饼干和两块桃酥塞进怀里。这还是上次回爷爷家奶奶给他买的,他一直留到现在。刘伟见儿子穿戴整齐,就掀起门帘子带着儿子出门,回身锁好房门,再把院门锁好,领着儿子来到了一墙之隔的褚家门外。
下雪了,寒风呼啸,刘兴华忘戴脖套了,凛冽的北风夹着雪花跟小刀子似的,打得人脸上生疼。刘伟领着儿子推开褚家院门,来到房门前敲门。开门的是褚叔,哪怕外面风这么大,刘兴华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父子俩进屋,刘伟把刘兴华的铺盖放到炕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弟妹,今天晚上又得麻烦你了。”
“别客气,刘大哥。”褚婶儿刻意低头微笑道。
“估计打不了一宿,但是回来得肯定没那么早,到时候我俩就在我家睡了。”刘伟说道。
“嗯呐,知道了,刘大哥。”
棚上的灯泡瓦数很小,屋里的灯光十分昏暗,以至于刘伟没发现褚婶儿眼上的乌青。这个家不说家徒四壁也差不了多少,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刘伟这么懒的人还知道找村里的木匠给打了一个写字台和组合柜呢。再看看母女俩身上的衣服,褚灵双还好,褚婶儿的棉袄上还打着补丁呢!她在二十九中学的食堂工作,虽说是临时工,没有编制,但好歹有份工资,多少算份收入,按说日子不该过成这样啊!这特么是一九九零年,不是一九八零年!唉,这日子让他过的,估计挣点钱都买酒喝了,姑娘这么大了连个娃娃都没有,更别提上幼儿园了。
刘伟看着这种环境,暗自下定决心,说啥不能再跟他打麻将了,得想个招儿把他送到医院,让他把酒戒了,要不然这人不就废了吗,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啊?
褚叔穿好棉猴儿(上衣与帽子连成一体的棉袄),临出门前举起酒瓶子又灌了两大口白酒,意气风发地出门而去。刘伟见状忙跟了上去,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褚婶儿说道:“弟妹,不好意思,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说完也出了门。褚叔把院门锁好,两人的身影掩没于风雪之中。
褚婶儿听到刘伟的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想就算刘伟不搬过来,自家男人不是照样喝酒耍钱嘛!要不是为了孩子她早就……只见她把房门插好,回身儿就看见刘兴华拉开外套,笑嘻嘻地拿出零食和自家姑娘分享。此刻的褚婶儿觉得刘伟一家搬来也不错,最起码姑娘有个玩伴儿。摊上那样儿的爹,村里的小孩儿都不跟褚灵双玩儿,还老是欺负她,弄得姑娘性格越来越孤僻。好在刘伟父子搬了过来,刘兴华也愿意跟姑娘玩耍,还总时不时地分享好吃的给自己的丫头;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一点儿也不抠搜。其实褚婶儿不知道,刘兴华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孩子。这段时间姑娘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多了,只要刘兴华在家,总是亮亮哥儿长,亮亮哥儿短的。
“哈哈,我又胡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但让这个酒蒙子把之前欠得都赢回去了,还把牌桌上的三人通杀得一干二净,刘伟见状连忙找借口说,明天带孩子回市里,这都凌晨三点多了,高低得眯一会儿,让旁边卖呆儿的补自己的位置。他知道小褚手风正顺,叫他也不会跟自己回去,只好就地找了个地方合衣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又打了两圈,他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咋回事,手气这辈子没这么旺过!可是他突然间酒瘾犯了,原本没想到能打这么久,他抓耳挠腮的浑身不得劲儿,感觉有许多小虫子在啃咬自己的骨头。他知道打牌的这家有酒,可是他们怕他耍酒风,是绝对不会给自己拿酒喝的。所幸这儿离家不远,跑的快点六七分钟就能打个来回儿。他借口要上大号,把自己赢的钱摊在桌上,找个人替自己摸两把,还故作大方地说输了算他的。只见他快速起身,像是憋不住了一样,推门跑了出去。
东北,大风天,数九严寒,凌晨六点多,褚灵双父亲的尸体被人发现倒毙在自家后院窗户根儿前。发现尸体的不是别人,正是刘伟。他从小受刘殿宝的熏陶,听过父亲给自己讲过许多案子,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跑到村委会打电话报警,而不是选择叫醒死者的家人,因为他怕脚印太多从而破坏第一案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