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举家进城

　　秦建业回县城上班后，散落多年的同学渐渐重新聚到了一起。小学初中的伙伴、高中同窗、中专校友，各自抱团建起了联系，往来也日渐热络。最让他意外的，是竟在同学堆里撞见了刘广斌——对方竟进了农村信用社工作。
　　刘广斌和秦建业交情向来不错，只是高中起点不同。刘广斌最初考进的是城郊高中，高二分科时托了关系转入县一中，恰好和秦建业分到一个班。那时刘广斌的成绩跟不上一中的进度，全靠秦建业真心相助，不仅把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笔记借他抄，还牺牲课余时间给他讲题捋思路，两人相处得格外融洽。只是高考结束后，秦建业复读那年便没了刘广斌的音讯，后来辍学打工、再返校备考，也始终没见着人影，更没听到他的消息。秦建业一直以为，刘广斌多半是回村务农了，没想到他靠着家里的关系，通过单位内招进了信用社，成了端着“铁饭碗”的人。
　　这天晚上，几位高中同学凑了场聚会，秦建业因单位加班来晚了。等他赶到街角那家小饭馆时，桌上的菜已经动了小半，酒杯也都半满着。他刚推门进去，刘广斌立马站起身招呼，语气热络得很。众人见已经工作的刘广斌起身了，也纷纷跟着站起来，屋里瞬间热闹了几分。
　　“建业，快坐这儿，咱哥俩好好喝一杯！”刘广斌麻利地拉过一把木椅，靠在自己座位旁，伸手就往秦建业这边引。
　　“别都站着了，我来晚了，倒让大家等我，太不好意思了。”秦建业笑着摆手，快步坐到刘广斌身边。
　　刘广斌拿起酒瓶，给秦建业满满斟了一杯，随即举着自己的杯子扫过众人：“人齐了，咱先干一杯！”秦建业瞥见众人杯中都是半盏酒，唯独自己这杯满得要溢出来，便举起杯子笑说：“你们先干，我匀一口就行，等会儿再陪大家喝透。空腹喝酒容易醉，要是没聊几句就钻了桌子底，那可就扫大家的兴了。”
　　“成，你随意，我们干了！”刘广斌笑着应下。他当初从城郊高中转到一中，最感念的就是秦建业的实在，凡事不藏私，对朋友掏心掏肺。
　　酒过三巡，众人聊着上学时的糗事、老师的口头禅，又扯起步入社会后遇到的新鲜事、烦心事。齐久长本就爱说话，嘴又贫，讲起段子来绘声绘色，逗得满桌人频频发笑，大半时间都是听他在活跃气氛。
　　秦建业趁众人注意力都在齐久长身上，凑到刘广斌耳边低声问：“我正打算这周末找你，最近忙不？”
　　“找我有事？”刘广斌也压低声音，身子往他这边凑了凑。
　　“我想问问，能不能在你们信用社贷点款？”秦建业说着，眼神飞快扫了圈酒桌，不愿让旁人知道这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辍学那年在村里定了亲，我妈催着今年冬天结婚。我在二小学旁边看中一处平房，本来想租，可我已经办了营业执照，打算开个小卖部。就怕以后生意好了，房东涨房租或是把房子收回去，索性想把那院子买下来。”他顿了顿，接着说，“院里有三间大房、三间小房，东面两间小房正对着小街，刚好能当铺面，西面还有间煤房。虽说院子不大，也是个规整的小四合院。房东要卖三千五百块，我想贷四千，剩下的钱刚好用来进货，把小卖部开起来。”
　　刘广斌沉吟片刻，凑近他耳边支招：“贷款能办，不过我给你出个主意，让你对象去你们乡里的信用社贷。现在个人支农贷款管得不算严，有正当理由就能批下来。要么就让你哥去贷，比你自己办更省事。”秦建业心里一喜，轻轻拍了拍刘广斌的肩膀：“好，那我下周回村跑一趟，你帮我提前打个招呼。”
　　“好！对了，你先别急着结婚。反正都是早晚的事，等她贷完款再领证，这笔钱就算农村个人贷款，跟你这个公职人员不沾边，也少些麻烦。”刘广斌又补了句，语气透着稳妥。
　　“广斌、建业，你俩嘀咕啥悄悄话呢？可不能脱离组织！有好事也得跟大家分享分享。”齐久长眼尖，见两人一直凑在一起嘀咕，扯着嗓子喊道。
　　刘广斌顿了顿，看向秦建业递了个眼色，随即笑着对众人说：“也没啥，就是建业打算今年寒假结婚，他是咱这帮人里第一个成家的，想请大家到时去捧场。”
　　“哟，秦建业可以啊，刚上班就敲定终身大事，这是闪婚吧？”女同学张雅茹笑着打趣，“你这么个大帅哥，都不给我们这些女同学留机会，也太不够意思了，让我们情何以堪啊！”
　　秦建业的脸瞬间涨红，说话都有些结巴：“没……没有，不是闪婚。你们也知道，我复读一年没考上大学，就辍学去北京打工了，定亲就是那时候在村里办的；后来还是我妈让堂弟帮我报的名，才去读的中专。”他急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
　　“原来是带着‘婚约指标’上学的，我还以为你在学校谈了对象呢。”齐久长端起酒杯，打趣着提议，“为了建业不忘初心，咱走一个！建业，剩下这半杯也干了！”
　　“好！”秦建业也不多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那六十度的草原白酒下肚，一股热辣劲儿顺着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龇牙咧嘴。除了纯粹的辛辣，他实在品不出半点滋味，心里暗自纳闷，这人怎么都爱喝这苦差事。
　　聚会散时，众人都喝得晕晕乎乎，脚步虚浮，走路摇摇晃晃，只觉得路两边的墙都在跟着打转，脚下像踩了棉花。
　　约莫过了半个月，赵晓莉照着刘广斌说的，先去乡政府把户口从家里的户口本上迁出来，单独立了户，随后便去乡里信用社办了四千块的支农贷款。赵建平打心底里不愿意，却拗不过女儿的执意，转念一想，女儿已经单独立户，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牵连不到自家，便也没再多拦。只是一想到这笔钱是给秦建业用的，他心里就堵得慌，终究是不平衡，可又念着贷款日后是秦建业偿还，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秦建业万万没想到，1996年国务院出台了《关于农村金融体制改革的决定》，明确要求农村信用社与农业银行脱离行政隶属关系。自此，农信社不再归农行代管，转而由新成立的县级或省级信用联社统筹管理。时局变动间，他们这笔支农贷款竟再也没人来催收，日子一久，便渐渐不了了之了。
　　拿到贷款后，秦建业立马凑钱买下了那处院子，简单刷了墙、修了门窗，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模样。寒假一到，他向单位请了婚假，和读高二的弟弟秦建军一起回了村，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张罗起婚礼。
　　婚礼在村里办得简单却喜庆，过后两人回县城领了结婚证，又请同学们吃了顿饭，算是正式成了家。秦建业照常上班，下班后就帮着赵晓莉打理小卖部，进货、摆货架、招呼客人，小店没多久就顺利开了起来。
　　刚到县城那几天，赵晓莉夜里偷偷哭了一场。秦建业细问之下才知道，她觉得自己这些年为家里操劳不少，可结婚时父亲竟一分陪嫁都没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又委屈又酸涩。“好男不在分家当，好女不在陪嫁妆。咱夫妻俩齐心协力好好干，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想要的早晚都会有。”秦建业握着她的手安慰道，语气坚定。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坚信自己的日子绝不会比旁人差。
　　一直在外闯荡、极少顾家的秦建国，不知从哪儿得知了弟弟结婚的消息，竟破天荒寄回了五百块钱。只是这笔钱落到秦耀东手里，转眼就被拿去还了村里的旧债。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1995年秋天。秦建军升入高三，小妹秦建华也顺利考上了县一中高中。秦建业家离学校不远，便没让小妹住校，接来和他们夫妻俩一起住，也好相互照应。
　　此时赵晓莉已经怀了孕，肚子渐渐显怀，预产期在来年三月。她依旧每天守着小卖部，进货、整理货架、招呼街坊邻居，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总挂着笑意。
　　刚入冬，秦建国突然回了家。这次他没先回村，反倒直接去了县城的弟弟家。看着秦建业一家三口的饭菜简单，碗里没多少油水，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去街上买了十多斤猪肉，放下后便匆匆回了村。
　　又过了几日，天色阴沉得厉害，细碎的雪花慢悠悠从天上飘下来。秦建业下班走进街道，就看见一辆农用大车堵在小卖部门口，把半扇门都挡上了。他皱着眉嘀咕了一句“谁家的车这么不懂事”，刚要进屋，却瞥见院里堆着熟悉的旧家具、被褥，父母正弯腰收拾着杂物。
　　“爹，妈，你们怎么搬来县城了？”秦建业又惊又喜，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一直盼着把父母接到身边，却从没想过这么快——弟弟妹妹还在上学，他既要顾着小家，妻子又怀着孕，仅凭他一人的工资，要撑起一大家子的开销和弟妹的学费，压力着实不小。他也清楚，父母向来念着村里的田地，从没想过要进城，如今竟不声不响地把家搬了过来。
　　杨晓旭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凑到他身边低声说：“还不是你哥。他说这几年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怕人家追到村里找他麻烦；又说在村里名声不好，没人愿意再给他说亲，想搬来县城找个活干，再成个家。”
　　秦建业苦笑一声，无奈道：“就他鬼点子多，以后他再回村里没人管他了。你们来了也好，往后咱一大家子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也放心。”虽说肩上的担子重了，但看着满院的家人，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终究是填满了。
　　就这样，秦耀东和杨晓旭带着家当，彻底告别了祖辈生活的村庄，搬到了县城和秦建业同住。一家人挤在不大的四合院里，自此开启了扎根县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