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〇章峰回路转;三七一章搭山墙;三七二章吉日上房梁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2-01 17:45:54 字数:4779
第三百七十章:峰回路转
全面停工造成的损失,是龙生万万承受不起的。可叶火贵那副蛮横嘴脸,就像犟牛的鼻子,任你怎么拉都不肯转弯。
下午,工匠和帮工们只能散去,龙生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家。玉花见他脸色铁青,急忙问道:“怎么都停工了?”
龙生把春扬的话一说,气得直拍桌子:“叶火贵这个小人!生意上争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盖房和石佩福的事八竿子打不着,他竟能扯到一块儿!”
玉花想了想,说道:“彭汉开书记调到公社当副书记了,要不我俩去找找他?说不定能解决。”
彭汉开原是九号村的大队书记,当年九号村是全县“农业学大寨”的标杆,在他的带领下政绩突出,如今已升任县农业局副局长,还兼着泾江公社副书记。在九号大队时,玉花和他同属一个生产队,两家只隔三户人家,彭书记家又挨着玉花大姐桃花家,几家人关系向来融洽。龙生也见过彭书记几次,虽没深谈,却知他是个明事理的人。
眼下别无他法,龙生点头道:“只能去试试了。”
从春长家到公社大院不远,两人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打听着找到彭书记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时,彭书记正低头看文件。他约摸一米七五的个子,身材魁梧,眉眼间带着和善,见玉花和龙生进来,连忙起身:“是玉花啊,还有龙生,你们怎么来了?”
玉花想起盖房被搅的事,眼圈一红:“彭书记,我家正盖房子,叶火贵突然跑去把窗框掀了,还逼着停工……”
彭书记皱起眉:“有这种事?盖房是大事,他凭什么不让盖?”
龙生接过话头,隐去了鱼苗生意的纠葛,只说:“他说我没经大队批准。可这宅基地是四年前生产队分的,抓阄分的,家家户户都盖了,就剩我家了,按队里规矩,五年内不盖就得收回,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彭书记沉吟片刻,对门外喊了声:“通讯员,去把叶火贵叫来。”
叶火贵家就在公社斜对面,通讯员去了没多久,他就来了。一进门见龙生和玉花也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依旧梗着脖子,像没事人一样。
彭书记指了指椅子:“火贵,坐下说。龙生和玉花家盖房,听说你让停工了?什么理由?”
叶火贵硬着头皮道:“他盖房没经大队批……”
“批什么批?”彭书记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家宅基地是生产队分的,四年前抓阄分的,全队人都知道,这就是最实在的‘批文’!别人家能盖,凭什么就卡着他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火贵脸上,放缓了语气,却字字带劲:“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知道盖房是啥分量——那是人家一辈子的心血,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家当。你说停工就停工,砸的是人家的日子,寒的是乡亲的心!”
叶火贵的脸“腾”地红了,想辩解,却被彭书记接着说下去:“有矛盾可以摆到桌面说,该批评批评,该解决解决,但不能拿人家的房子撒气。房檐下的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把事做绝了,往后怎么在村里走动?”
他话锋一转,既带着威严,又留着余地:“他家宅基地合情合理,明天必须开工。龙生要是有啥不对,等房子盖完了,你尽管来找我,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该咋批评咋批评。但现在,耽误不得人家盖房的工期——这是规矩,也是人心。”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破了叶火贵的无理,又给他留了台阶。叶火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却一句台阶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听着彭书记说。
龙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搭山墙
龙生和玉花从公社回来,一路脚步轻快,脸上的愁云早已散去。刚到春长家门口,等候消息的亲朋和帮工们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都放心吧!”龙生笑着扬声说道,“多亏彭书记调解,明天就能照常开工了!”
众人一听,顿时欢呼起来,之前悬着的心都落了地。生产队的章队长当即带着章忠华等几个劳力,往变电站拉来了搭架子的材料;妇女们则盘算着明天的饭菜,玉花更是拉着艳枝去菜园摘菜,生怕怠慢了工匠和乡亲。
龙生骑着自行车直奔原墩,找到李吉友师傅。李师傅一见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龙生,到底咋回事?他为啥不让你盖?问题解决了?”
龙生把叶火贵因鱼苗生意挟私报复,以及彭书记如何公正处理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师傅,都妥当了,明天准时开工。脚手架从变电站借够了,材料也备齐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师傅松了口气,“明天还是原班人马,我一早带他们过去,保准把耽误的工期赶回来。”
这边正忙着准备,隔壁的章忠华却犯了难。他家盖了两间小房,檐口只有六尺高,而龙生家三间房的檐口要起一丈三尺高。他早想把自家西边山墙的椽子搭到龙生家的山墙上——这样一来,家里能多出一个墙的宽度,两座山墙还能严丝合缝,省了不少事。可想起当初龙生想搭他家山墙时,自己逼着人家让出一尺屋基的事,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踌躇了半天,章忠华还是硬着头皮找到龙生:“龙生,我……我想把我家西边的椽子架到你家东边山墙上,你看……”
龙生一愣,随即笑道:“忠华哥,这有啥不行的?都是邻居,这点事算啥。”他顿了顿,认真说道,“不过得先把你家的椽子用长杉木撑起来,拆了底下的山墙,才能稳稳当当地架到我家山墙上。”
章忠华脸上一红,搓着手道:“我哪懂这些啊,咋撑?”
“你去春长家,把我家那两根做椽子的长杉木拉来,再找几根短椽子,备些粗麻绳。”龙生拍着他的肩膀,“等我师傅来了,他有办法,你不用愁。”
章忠华连忙按龙生说的,把材料备得妥妥当当。不多时,李吉友师傅带着工匠们来了,龙生把这事一说,李师傅当即围着两家的山墙转了一圈,说道:“简单。先做两个人字架,用木料当立柱,把他家屋顶的椽子顶起来,腾空底下的山墙;等龙生家的东山墙砌到相应高度,再把他家的椽子安上去,最后拆了人字架就行。”
说干就干。劳力们先把两根长杉木的顶端用铁钉钉成“人”字形,底部用横木固定,做成稳固的三角架。李师傅指挥着大家,小心翼翼地把人字架立在章忠华家西墙内侧,又在架子底下垫上厚实的木板,防止下陷。“再找几根短椽子,横着架在人字架和屋顶椽子之间,把重量匀开。”李师傅一边比划一边喊,“用麻绳把接触的地方捆紧,别让它打滑!”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活,章忠华在一旁看着,只见人字架稳稳地撑起了屋顶的一角,原本压在西墙上的重量被巧妙地转移到了架子上。“现在可以拆墙了。”李师傅喊道,“从底下开始,一块砖一块砖地卸,慢点,别碰着椽子!”
两个劳力拿着撬棍,屏住呼吸,轻轻撬开最底下的几块砖。随着砖一块块被卸下,墙根处渐渐露出一道缝隙,能看到龙生家正在砌筑的东山墙。章忠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看到屋顶的椽子纹丝不动,才松了口气。
这时,龙生家的东山墙已砌到和章家椽子齐平的高度。李师傅踩着脚手架上去,用尺子量好位置,在龙生家的山墙上做了记号:“就在这儿留槽,把他家的椽子嵌进来,再用水泥灌实,保准结实。”
工匠们按记号在砖墙上凿出凹槽,章忠华家的椽子被小心地抬起来,一端搭进凹槽,另一端仍架在自家屋顶。李师傅拿着水平尺反复校准,确认平整后,让徒弟用水泥把缝隙填实:“这样一来,两家的山墙就成了一体,下雨不漏,刮风不晃。”
等水泥干透,李师傅指挥着拆掉人字架。众人屏住呼吸看着——没了架子支撑,章家的屋顶依旧稳稳当当,椽子牢牢嵌在龙生家的山墙上,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该如此。
章忠华站在一旁,看着龙生忙前忙后,又是出材料又是出人工,再想起自己当初的斤斤计较,脸上热得发烫。他走上前,攥着龙生的手,声音有些发涩:“龙生,哥……哥对不住你。以前是我太小气了。”
龙生笑着摆摆手:“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啥?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帮衬。”
阳光照在新砌的山墙上,红砖泛着温暖的光。两家的椽子在高处连成一线,像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日子要往前过,人心,也该往一处聚。
第三百七十二章:吉日上房梁
连日来,师傅们像是憋着一股劲,手上的活计做得又快又好。中饭时,李吉友师傅碰了碰志得师傅的胳膊:“陈师傅,大门门搭做好了没?我下午要上门楼了。”
志得师傅放下筷子,笑着应道:“早备着呢!一开工就派了俩最手巧的徒弟专做这个,料子好,还特意雕了些花样,精致得很。下午上门搭,我和邓老都过去,唱几句彩,添点喜气。”
在江淮平原一带,安大门门搭的讲究仅次于上主梁,主人家向来格外看重。
喝过下午茶,邓老揣着一挂鞭炮,志得师傅扛着打磨得油光锃亮的大门门搭,众人跟着上了脚手架。此时李吉友和金钟师傅已把门楼砌得整整齐齐,志得师傅在两人协助下,稳稳当当将门搭安上门楼。邓老在底下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里,志得师傅拿起斧头,高声唱彩:“手拿金钉响叮当,今日为龙生装大门搭——”
邓老也爬上脚手架,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如钟:
“一钉安门头,儿孙做公侯!
二钉安门腰,金银堆成桥!
三钉安门脚,子孙步步登高阁!
青龙盘左柱,白虎踞右槛,
日进千乡宝,时招万里财,
自此门开无凶祸,一家老少永安康!”
唱罢,龙生早备下糖果、香烟,分给围观的孩童和邻里,又给石匠、木匠师傅们各多递了一包“东海牌”香烟,众人笑着接了,满院子都是欢喜声。
按邓老的安排,古历正月二十三日戊子日是上房梁的吉日。只是前些天耽误了半天,工期一下子紧了起来。晚饭时,龙生问李吉友师傅:“李师傅,邓老说廿三是好日子,准备上房梁,您看工期赶得上不?”
李吉友略一沉吟:“若要廿三上梁,人手是有点紧。你能再请几个石匠师傅来搭把手不?”
“我这就去找金保舅舅说说,叫他明天派两三个师傅来,应该能赶得上。”龙生当即起身。
赶到金保舅舅家,龙生递上烟,说明来意。金保舅舅笑着一拍大腿:“外甥家的事,比啥都要紧!别家的活先搁搁,我抽毛茄子、的奀他们四个好手给你,保准误不了事!”
“那几位都是您班子里的顶梁柱,舅舅肯割爱,真是太感谢了!”龙生连忙道谢。
“自家人说啥谢字!”金保舅舅摆了摆手。
正月二十三日中午,四面山墙齐齐整整地立在地基上,只等吃过午饭上房梁。四面山墙各站着两位石匠师傅,志得师傅把斧子用绳子绑在腰上,率先爬上屋脊,准备安装第一根主梁。龙生的姐姐淑贤特意送来一幅大红绸,邓老把绸子中间扎成一朵大红花,两边松松地披在堂屋正中的主梁上——这根主梁是龙生精挑细选的杉木,足有十点三米长,笔直得像从天上裁下来的。
几个壮劳力喊着号子,用粗绳把主梁从檐口慢慢往上拉,志得师傅在屋脊上接应,稳稳当当将梁架在山墙正中的榫口上。他从腰间解下酒壶,往梁上浇了些烧酒,酒液顺着木纹渗进去,散出淡淡的清香。紧接着,他举起斧子,高声唱彩:
“一响鞭炮震天开,紫气东来绕梁台!——”
底下早有人点燃鞭炮,“砰砰啪啪”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硝烟裹着纸花腾空而起,像一片炸开的红霞。
“二响鞭炮敲梁头,子孙代代出王侯!——”
众人跟着齐声应和:“好!”
“三响红绸披梁腰,金银满库福光照!——”
邓老在一旁扬声接道:“福光照满堂喽!——”
“四响烧酒暖梁身,五谷丰登福满门!——”
“福满门喽!——”
“五响糖果撒四方,子子孙孙甜又旺!——”
志得师傅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果,往四面撒去,孩子们笑着、闹着在底下抢,欢呼声盖过了鞭炮声。
“六响梁落榫眼安,新建华堂万万年!——”
“万万年!——”
最后,他把斧子往梁上一拍,声如洪钟:“梁稳——福到!龙生——旺到老!”
“好!旺到老!”满院子的人都跟着喊,声音里裹着笑,震得房梁都像是在动。
邓老随即在堂屋中间挂起一副红绸对联,上联“青龙扶玉柱”,下联“白虎架金梁”,横批“上梁大吉”。红绸在风里飘着,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鞭炮还在响,石匠、木匠们一齐上屋,用屋角子把屋面盘好。早有人把屋角子搬到檐下,师傅们每人揣着一布包铁钉,按次序将屋角子钉在杉木椽子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在奏乐。等所有屋角子都钉稳妥了,生产队的劳力和妇女们齐心协力,把小瓦顺着屋角子的沟槽一排排摆好,瓦片相扣的声音“唰唰”的,像春雨打在荷叶上。
上好最后一片瓦时,天已经擦黑了。龙生和玉花站在院子里,望着屋脊上那道披红的主梁,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明天只要把前后檐口的出水做好,这房子的骨架就算彻底立起来了。
晚风带着松木的清香吹过来,梁上的红绸还在轻轻晃,像是在替这对夫妻,把藏了许久的欢喜,慢慢铺展在新屋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