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一章如牛负重；三六二章行百里者半九十；三六三章只争朝夕

　　第三百六十一章：如牛负重
　　龙生和公其乘渡船到了对岸，只见西边天空乌风黑暴，墨色的云层像被打翻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天际，一场大风暴眼看就要来临。两人不敢耽搁，赶紧跳上一辆三轮车往回赶。还没走出一半路程，狂风裹挟着暴雨便呼啸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三轮车的铁皮车厢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擂鼓。司机在风雨里小心翼翼地把着方向盘，雨幕密得像扯不开的白纱，对面几米外就看不清人影。平时两个多小时的路程，这天硬是磨了四个多小时，等赶到泾江庄公路边时，天已经黑透，三轮车上的乘客个个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第二天，风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龙生和公其蹚着积水来到变电站工地，只见低洼处的水已经没过脚踝，工人们正忙着往外排水。龙生望着阴沉的天，忧心忡忡地对公其说：“昨晚那场狂风暴雨，装广灰的船要是正在湖中心，怕是凶多吉少啊。”
　　公其也紧锁眉头：“但愿能平安无事。那一船刚出窑的广灰，遇水就跟炸药似的，在风雨里行船，简直是抱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只能盼着他们运气好些了。”
　　“那船老板怕是没见识过广灰的厉害，被高价钱迷了心窍。”龙生叹了口气，“他还大言不惭说今天上午能到，我去泾江码头望望，看船来了没有。”
　　从大湖进入百子洲的河道只有百余米宽，两岸住着人家，站在泾江大堤上能望出去很远。龙生顺着河道往东望，只见零星有船只往来，却没有那艘熟悉的三桅帆船。工地急等着石灰用，所有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龙生更是每隔三四个小时就跑一趟码头。这种等待最是熬人，越急越不见踪影。到了第三天上午，船还是没来，龙生在工地忍不住对黎师傅说：“怕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了，这船要么沉了，要么……被烧了。”
　　黎师傅沉默半晌，道：“再等两天吧，要是还没消息，就只能另想办法采购了。”
　　第三天下午，龙生又站在河堤上，望着北子洲的方向发呆。忽然，远处水面上出现一个黑点，挂着残破的帆，正缓缓往这边漂来。他心头猛地一喜，看那船的轮廓，倒有几分像装石灰的那条。
　　船慢慢驶近了，龙生却渐渐皱起了眉——不对劲。原本那条船浑身涂着桐油，金黄透亮，船帆也是簇新的白帆布；可眼前这条船，船身焦黑如炭，船帆破得像挂着几块烂布，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船最终靠在了泾江卸砂的码头，龙生这才看清，正是那条装广灰的船。
　　船刚抛下铁锚，龙生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只见三个年轻的船工瘫坐在甲板上，个个焦头烂额，脸上、手上、胳膊上满是燎起的鲜红大泡，有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三人见龙生上船，眼里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欲哭无泪的绝望。
　　其中一个船工声音嘶哑地开口，每说一句都像扯着嗓子疼：“我们开出竹墩码头没多久，就闯进了大湖中心……那里风跟疯了似的，浪头比船帆还高，湖水‘哗哗’往船舱里灌。那广灰一沾着水，‘滋滋’地就冒起白烟，跟引燃的炸药似的，在舱里疯狂膨胀，烫得能烙熟肉！”
　　他顿了顿，眼里滚下泪来：“我们仨看势头不对，啥也顾不上了，抄起船上的铁锹、木桨，拼命把石灰往湖里掀。可那火邪乎得很，越浇水烧得越凶，浓烟呛得人喘不上气，船板‘噼啪’地响，像是随时要裂开。我们就像背着座烧红的山，拼了命想把它甩开，可那广灰挥发起来，连桐油、船帆、木头都能引燃。你看这船……帆烧没了，船板焦了，这是我们三户人家两代人的积蓄凑出来的新船啊，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下水还不到一个月，就……就这么没了！”
　　龙生看着眼前的惨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运费……我们可以多补一些给你们。”他知道，这点钱对于他们的损失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却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剩下的广灰，我们不追究，叫工人们来卸船吧。”
　　正说着，工人们已经拉着板车在码头边等着了。龙生挥挥手：“卸吧。”
　　工人们带着竹簸箕，小心翼翼地在船上挑拣着剩下的石灰，往板车上装，再运往变电站。
　　就在这时，大队的广播突然响了，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紧急通知！紧急通知！长江大堤出现多处管涌，情况危急！请各位居民同志，家中有外地亲友的，抓紧时间准备撤离，投亲靠友……”
　　广播声在风雨里回荡，龙生猛地僵住了。
　　大堤危险？撤离？
　　他抬头望了望浑浊汹涌的江水，又回头看了看工地——主控楼刚起了半截墙，设备还堆在棚子里，石灰好不容易运来了，可要是大堤垮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再想想家里的爹娘、玉花和孩子们，他们还在村里等着，要是洪水真冲过来……他不敢往下想。一边是熬了无数心血的工程，眼看就要封顶；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正处在洪水威胁之下。留下守着工地，心里放不下家人；回家护着亲人，又舍不得这快要完工的变电站。两种念头在心里撕扯着，像被两只手往两边拽，疼得他喘不过气。风裹着雨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心里比这风雨更寒，比船工们的燎泡更疼。
　　
　　第三百六十二章：行百里者半九十
　　千头万绪涌来，桩桩都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容不得半点迟疑。龙生站在雨地里，深吸一口气理清思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爹娘、玉花和孩子们送到安全地方。大水滔天，唯一能托付的只有姐姐淑贤和姐夫仁厚。自己分身乏术，只能拜托姐夫来接——若能送走家人，才能心无旁骛守着变电站和鱼塘。
　　他快步赶到公社总机，在何老的帮忙下，总算接通了赣东县农业银行芙蓉分行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姐夫仁厚，龙生急声说明情况：“姐夫，大队通知撤离，我实在走不开，工地和鱼塘都离不开人。麻烦您来接一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你放心，自家亲人哪能不管！”仁厚在那头说得干脆，“我马上动身赶上水小轮，你让他们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坐下水小轮到赣东，到了江南就安全了。”
　　龙生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当天下午，仁厚果然坐小轮赶来，一家人草草打包，第二天一早就随他去了赣东。
　　长江江防告急，指挥部终于下了停工令——任何时候，人命都是头等大事。工人们陆续撤离，周延松和黎全保也要回县里，临走前攥着龙生、文奇和公其的手叮嘱：“我们先走一步，这些设备来得太不容易，你们务必找个高燥可靠的地方存好。要是半个月内江堤扛住了，我们立马回来开工。”
　　“放心吧，设备保管的事包在我们身上。”三人异口同声。
　　送走他们，龙生当即说道：“这平原地带不保险，我看联系乌池大队，把怕潮易损的核心部件全运到他们大队部存放。就算江堤真出了岔子，这批关键设备也能保住，等水退了再拉回来。”
　　公其面露难色：“这大水天的，工人工资和运费怕是得翻倍。”
　　文奇也犯愁：“万一指挥部不认这笔额外开销，难道要我们自己垫？”
　　“现在不是算钱的时候。”龙生斩钉截铁，“先保住设备再说。按规矩，指挥部该认这笔账；就算不认，也得先把设备救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论。”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分工：公其去公社开介绍信，求乌池大队借地方；龙生找人和车；文奇留守清点物资。
　　人、车很快到位，龙生带着介绍信押车去乌池大队安置，文奇和公其在家组织装货。连轴转了两天，总算把所有重要设备转移妥当。
　　回来后，三人约定：白天紧闭变电站大门，留一人值守；龙生还要兼顾鱼塘，四人分成两班，昼夜轮值。非常时期，再累也得硬扛。
　　万幸的是，长江堤防在最危险的关口挺了过来，江水缓缓退去。指挥部的复工通知很快传来，可龙生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竹墩桥还没修好，工地要复工，就得先解决原材料运输的死结。
　　行百里者半九十。前面的路，还需加倍努力，才能圆满完成任务，容不得半点懈怠。
　　
　　第三百六十三章：只争朝夕
　　长江防洪压力减轻后，变电站这一重点工程被县委县政府重新提上紧急议事日程。考虑到竹墩桥断裂导致的原材料运输困境，恐延误工期，县委严令县公路局二十天内抢通竹墩大桥。公路局不敢怠慢，先在老桥墩基础上搭建了一条单向通车的便桥，保障应急运输，同时在旁同步设计更坚固、抗洪水能力更强的新桥墩。
　　周延松和黎全保也从县里赶回工地，一到就忙着催促施工进度，要把洪水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变电站很快恢复了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龙生第一时间赶往二场窑厂，催促尽快开窑烧砖——县委已专门下文，要求窑厂全力配合变电站主通信楼的用砖需求。
　　找到窑厂厂长张仁军时，两人没绕弯子。龙生递过文件：“张厂长，这是县计委的指示，要求你们抓紧开窑点火，保障变电站施工用砖。”
　　张仁军接过文件看了看，点头道：“前段时间长江洪水闹得紧，我们又是抽人去江堤防汛，又是加固后湖堤坝，实在分身乏术。现在江水稳了，防汛的人都撤回来了，肯定按县计委的要求办。”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全窑上下都得拿出‘只争朝夕’的劲头，日夜赶制砖坯、开窑烧砖。其他工程的供砖先停了，烧出来的砖专供你们变电站，出窑后直接派车送过去，绝不耽误。”
　　龙生又马不停蹄去县水泥厂调回20吨水泥，用石灰灰浆混合水泥调成沙浆，正好满足砌墙需求。后湖因涨水，船工运送黄沙反而更方便了。看着主要建材陆续备齐，或是有了稳妥的供应保障，大家心里才算暂时松了口气。
　　这天，周延松、黎全保和施工队的龙生、文奇、公其聚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龙生提起了另一件事：“周工、黎师傅，现在工程要进入正常程序了，我们施工队还有个难题，得请二位帮忙协调。”
　　“只要是工程上的事，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周延松当即表态。
　　黎全保也说：“咱们本就是休戚与共，合理的要求肯定尽力解决。真要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我们也会以指挥部特派代表的名义上报，提出解决方案，请指挥部定夺。”
　　文奇接过话头：“龙生说的是洪水最危急时，我们把设备运到乌池大队存放的事。当时情况紧急，人工和运费都是平时的两倍多，这些额外支出，想请指挥部按实际开销报销。”
　　周延松想了想，道：“这是特殊时期的实际支出，指挥部应该会特事特办。你们把费用明细列出来，我和黎师傅签字作证，一起上报。具体能报多少，就看指挥部的最终批复了。”
　　事情有了眉目，众人更安心了。不出一个星期，二场窑厂的第一批砖就出窑了。张厂长果然守信，派来三部卡车轮流运输，确保工地用砖不断。文奇带领的施工班和李吉有负责的石匠班也干劲十足，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以“只争朝夕”的火热劲头，把洪水耽误的工期抢回来，让变电站早日竣工。工地上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赶工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