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20 10:09:40 字数:4416
十七、千古难题
插曲过后,一道“烹全牛”大菜上桌,宴会进入了高潮。整头小牛以岭南秘法烤制,金黄油亮,由两名仆役抬上。魏云山亲自操刀,刀刃在牛身上游走,骨肉分离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牟先生,”魏云山切下一片最嫩的里脊,置于玉盘推至牟赤山面前,“索闻南澹素食,不知可破例否?”
这是巧妙的试探,破的饮食戒,更是处世原则。
牟赤山未接盘,只看着那牛。良久,他缓缓道:“侯爷可知庖丁解牛,十九年刀若新发于硎?”
魏云山挑眉道:“自然。因其‘以无厚入有间’。”
“正是。”牟赤山执筷,却不夹肉,而是点了点盘中那片肉,“无厚者,非刀簿,是心空。心空则无滞,无滞则万物皆可为刀。”他抬眼望着魏云山,“故庖丁解牛,非解牛,是解‘解牛’二字。侯爷今日宴客,亦非宴客,是宴‘宴客’二字。”
全桌肃然。
魏云山笑容略凝了一下,旋即大笑:“妙解!那依先生看,本侯这刀法如何?”
“刀法精妙。”牟赤山放下筷子,“只是侯爷心中尚有‘牛’。”
“哦?”
“心中有牛,故见牛为牛。若心中无牛……”牟赤山执筷虚划,“则此牛可是牛,可非牛,可是天地,可是尘埃。”话音落,他轻点桌案,只见盘中的牛肉,忽然开始变化。不是实质变化,是在众人眼中的变化——有人见其为肉,有人见其为血,有人见其为白骨,有人见其为虚无……
高贤英睨了眼孟庄:“幻术?”
“非幻。”孟庄沉声道,“此乃‘齐物’之境——万物皆可为物,万物皆可非物。”
魏云山怔怔地盯着那盘肉出了一会儿神,猛然挥手:“撤了。”他看着牟赤山,眼中露出罕见的凝重之色,“先生已至‘齐物’?”
“不敢。”牟赤色淡淡道,“只是偶尔,能见物之本来面目。”
酒又过三巡,对联之约再起。
这次是魏云山亲自出题:“素闻先生精研庄子,今日不妨以‘无用’为题,给诸位再添个乐趣?”他沉吟片刻,道,“老夫不才,就笨鸟先飞了。上联是——世人皆道樗树散木,臃肿不中绳墨。”
这对子好毒。樗树,即臭椿,《庄子·逍遥游》里惠子讽剌庄子之言,“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
这是明捧暗讽,言下之意就是你南澹就像这樗树,看似高大,实则无用。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牟赤山。
牟赤山未立即应对。他端起茶盏,看着盏中茶叶沉浮,道:“惠子见樗,见其不中绳墨。庄子见樗,见其可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说着,他以筷蘸茶,在桌子上写道,“吾独知此木逍遥,可树无何有之乡。”
众人伸长脖子,皆凝神屏息观之。
真是怪,字现,茶迹竟不散,反而沿木纹生长。是真的生长!茶迹化作墨色枝条,在桌面上蜿蜒展开,倏地就长成了一株樗树,树冠亭亭如盖,树下隐约可见一人卧眠。
“以茶化形……”清风道长失声道,“这是‘造化笔’!”
牟赤山收筷:“我写的非对,乃无用之用。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侯爷上联说樗树不中绳墨,那便是不中。不中绳墨,故不为人所用。不为人所用,故得全其天年,逍遥于无为之境。”
魏云山又出了一会儿神,抚掌道:“好一个无用之用,老夫受教了。”
那书童插话道:“先生此言,甚应《庄子·山木》篇‘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牟赤山道:“小友解得妙。材与不材之间,正是人间最难处。”
书童问:“那先生以为当如何处之?”
“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牟赤山笑道,“若处之?不处。若不处?处。故曰:与时俱化,无肯专为。”
书童沉思一下,道:“多谢先生,晚辈受教。”
……
不知何时,魏凤凰已悄然来到了牟赤山的身边,她一脸崇拜之色,翘首问:“先生先生,爹爹说您是大学问家,凤凰有个问题请教您: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童言稚语,却一石击起千层浪,众人又聚焦到牟赤山身上,等着看戏。
牟赤山一愣,俯下身来,与凤凰平视:“凤凰可知《庄子·应帝王》里‘浑沌’的故事?”
“我不知道。”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牟赤山和蔼亲切地道,“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魏凤凰眨眼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牟赤山道,“浑沌死了。”
“为什么呢?”
“因为倏与忽以为七窍好,便要给浑沌凿七窍。他们不知,浑沌无窍,正是其所以为浑沌。”牟赤山然喜欢这小凤凰,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你问我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就像倏忽问浑沌为何无窍。有些事,本无分别,强要分别,便是凿窍。”
魏凤凰似懂非懂:“那……不该问?”
“该问。”牟赤山微笑道,“只是问时当知:鸡可是蛋,蛋可是鸡。你若执着于先后,便是为浑沌凿了第一窍。”
众人听罢,全傻了,就连孟庄院长,举着茶盏在空中停了半晌,忘了放下。他们想不到,这个千古难题,就这样被牟赤山用庄主的寓言予以化解了,虽不是解答,却消解了问题本身。
十八、牟赤山收徒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在宴会上,牟赤山以其独步天下的文武之道,力压群雄,让魏云山敬慕不已。他给自己斟满酒,对牟赤山道:“牟先生文才武学,堪比天人,容老夫连敬三杯。”说完,他果真端起酒盏,连饮三杯。
“岂敢,岂敢。”牟赤山站起,“侯爷是何等身份,折煞牟某了。”
敬完酒,魏云山正色道:“牟先生,小女顽劣,尚待雕琢。恕魏某厚颜,还请先生不计魏某无德,收她为徒,不为学艺,只为学‘不学’。如何?”这话深了,学“不学”,乃是庄子“绝学无忧”之境。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射向牟赤山。
牟赤山一诧,继而沉默。他当然知道,能收侯爷之女为徒,是殊荣,更是漩涡,也意味着南澹书院因此会卷入侯府的棋局。他看了看魏凤凰,小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没有权贵之女的骄矜,只有孩童纯粹的好奇。
“侯爷,我看不妥。”牟赤山说。
“为何不妥?”魏云山问。
牟赤山淡言道:“南澹收徒有三不:一不纳官宦嫡系,二不收恩怨缠身之人,三不传无心向道之辈。”
“哦?那凰儿占了哪条?”
“三条皆占。”牟赤山直言不讳,“她是侯府的千金,此为一;侯府树大招风,恩怨必多,此为二;至于第三……”他止住话,转问魏凤凰,“魏小姐,你为何要学艺?”
魏凤凰眨眼道:“学了本事,就能保护人呀。”
“比如?”
“比如爹爹,娘亲,哥哥……”她顿了顿,“还有先生您。”
牟赤山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魏云山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对牟赤山道:“若牟先生愿破例,魏某愿以‘白云山地契’为束脩,包括山巅的那眼灵泉。”
满堂哗然。白云山灵泉,乃岭南三大泉脉之一。这份礼,太重了。
牟赤山不以为然,专问魏凤凰:“魏小姐,若拜入南澹门下,十年不得归家,可愿?”
“愿。”
“需忘却侯府千金身份,可愿?”
“愿。”
“最后,”牟赤山凝视她,“南澹之学,非为有用,乃为无用。你学成之后,或许于世无用,于己亦无用。如此,可愿学否?”
这是最难、最重的一问。普通女孩,焉能听懂,但魏凤凰又岂是池中之物?她想了想,认真道:“先生方才说,无用之用,方可大用。凤凰不懂大用小用,只是觉得,我与先生说话时,心里很静。敢问,静,算不算用?”
这是仙女转世啊!众人闻之,纷纷颔首称道,就连一直漠然的长青师太,也为之眼睛一亮。邓君丽更是激动得双肩发颤,泪水涟涟。
牟赤山大笑:“好一个‘静,算不算用’。既然如此,牟某愿代家师收魏小姐为记名弟子。”
“好!”魏云山抚掌道,“凰儿,还不拜师?”
魏凤凰乖巧跪下,朝牟赤山磕了三个头。
牟赤山将她扶起,解下腰间的紫竹笔,折为两段。一段递给魏凤凰,语重心长地道:“此笔原名‘文胆’,现为‘守拙笔’。笔锋已秃,不可书写。你持此笔,当记:大道至简,大巧若拙。”
“徒儿谢过师父。”魏凤凰双手接过,拜师礼成,众人纷纷恭贺。
就在这温馨时刻,第二桌突然传来了一声像下冰雹一样的冷哼。昆仑风雪翁慢腾腾地站起来,冷冷道:“牟先生,老夫有一请!”
牟赤山双手一拱:“前辈有何指教?”
风雪翁吹着白胡子:“老夫想见识一下南澹的‘天涯诀’,可否?”
“前辈,”牟赤手收回手,“让您老失望了,晚辈生性愚笨,天资有限,未曾习过家师的至道心诀。”他说的大实话,天涯诀之绝学,如果不是旷世奇才、有缘之人是无法去修炼的。
但风雪翁根本就不相信,他怒目道:“你难不成以为老夫不配你出手?实话告诉你,有老夫在此,今晚你此关必过!”
这是要动手了。魏云山欲言又止,风雪翁辈分太高,他拦不住。再者,他也想见识一下牟赤山真正的功力。
“前辈欲如何?”牟赤山坦然道。事关南澹书院的声誉,他不得不面对。
“简单,就接我三掌。”风雪翁伸出鸡爪般的枯手,“你接我三记‘风雪印’,若退半步,你……不,南澹便是输了。”
“若晚辈侥幸不退呢?”
“此后昆仑弟子,见南澹门人自是退避三舍,三代为期。”
赌注极大。
牟赤山起身,走至堂中空地,朝南鞠了三躬,动容道:“师父,徒儿不才,从师多年,仅学得一些皮毛,今晚若徒儿有辱师门,还请师父不弃。”
“咋这么酸?”风雪翁抬手。
第一掌,无声无息,却寒意彻骨。只见风雪翁掌心泛起一片晶莹的霜花,堂中气温骤降,梁间宫灯的光都凝滞了。掌力未至,寒意先到,这便是能冻结真气的“玄冰印”。牟赤山不退不避,只是微微一侧身,这叫“随”。掌风触及他的衣袖时,衣袖自然飘起,带着寒意绕体三周,最终从袖口溢出,在身后凝成一幅冰雪山水。
“与时俱化……”孟庄低语,“此乃《山木》篇之精髓。”
第二掌,风雪翁双掌齐出。这一次有了声音,是万古冰川开裂的轰鸣,掌风所过,空中凝结出无数冰晶,每一颗冰晶都折射出凌厉的寒光,如万千冰刄齐射。此乃“冰刄印”。牟赤山抬手,以掌为镜。冰刃触及掌心,不破不入,而是倒影出一个虚幻的景象——每一片冰刃中都映出牟赤山的眼睛,万千冰刄,万千只眼。
“以物观物,而非以我观物。”圆因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乃‘丧我’之境也。”
第三掌,风雪翁须发皆张。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掌未至,意境先到。这是昆仑绝顶的寂灭之意,万物凋零,唯余风雪。此乃“风雪印”,避无可避。
牟赤山闭上双眼,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解衣。青衫褪至腰间,露出清瘦的上身。然后,他向前一步,以胸膛迎向那一掌。掌及体,没有巨响,没有气浪。众人看见的,是风雪翁的掌力如冰雪消融,渗入牟赤山体内。而他胸膛上,掌印开始变化,先是出现冰晶,接着融为水痕,最后化作墨色,墨迹在皮肤上游走,渐渐勾勒出一幅图:北冥有鱼,化而为鸟。图成时,鱼尾尚在水中,鸟首已入云端。
风雪翁收掌,踉跄后退,眼神定格在那幅“逍遥游图”上,惊恐万状。良久,他长叹一声,惨笑道:“老夫苦修甲子,以为已近天道。今日方知,我仍在‘有’中,先生已入‘无’境。”说罢,他转身欲走。
“前辈留步。”牟赤山披上衣衫,“方才三掌,非牟某所接。”
“嗯?”
“是‘无’所接。”牟赤山系好衣带,“庄子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牟某非圣人,只是偶尔忘己,则无接掌之人,亦无出掌之人。无人无我,何来胜负?”
风雪翁怔在原地,许久,朝牟赤山躬身一揖:“受教。”这一揖,他心悦诚服。
大堂内,一片死寂,唯有宫灯在缓缓旋转。灯影里,汴京长卷中的虹桥上,一个撑伞文士的背影,恰好与牟赤山的背影悄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