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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21 13:14:25      字数:4170

  三年的高中生活,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对家里的事知之甚少,也顾不上关心。
  最深的记忆,就是高二时家里翻盖房子,全家暂住到一位本家叔叔的老屋里。那时我每两周回一次家,总是周六早上到,收拾好换洗衣服和要带的吃食,当晚就返回学校——借住的地方只有一间屋,没有我过夜的地方。我并未亲眼看见老房子被推倒,只记得那个夏天,自己拿着笔记本在巷子树荫下复习,一抬头,就能望见工人们在新地基上忙忙碌碌地砌砖。
  后来新房盖好了,我也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但我并没有太多在新房子里的生活记忆。毕竟,两周回去一次,一次就住一晚上,再加上第二学期“非典”蔓延,我有好几个月没踏进过家门。所以总的来看,关于高中时期的“家”,我印象很浅。我不知道爹娘在做什么营生,也不知道弟弟学习如何。这导致我的记忆,始终停留在我爹依然健壮、我娘依然斗志昂扬的阶段。毕竟,盖房子这样大的工程,如果他们不是身强体健,又怎能扛得下来?
  高考结束后,我整个人又陷入一种近乎自我封闭的状态。不是物理上的隔绝,而是精神上的悬浮——人虽在家里吃饭,在街上走动,魂却迟迟落不到实处。直到那张印着“兰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真切攥在手里,我才像被猛地拽回地面,重新跌进这烟火人间。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开始为九月离家上学收拾行囊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爹的脊背早已不再挺拔,身体也早已不再强健。我不知道他从何时患上了冠心病、高血压,还有轻微的血栓。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从前那个能利索扛起百斤粮食、装完一车货仍气息均匀的爹,如今连走路都透着滞重的蹒跚。
  这发现让我心惊,在我心里,他分明还是那个生龙活虎的顶梁柱。仿佛昨天他还带着我东奔西走,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需要长期服药的、病恹恹的样子?我拒绝接受,固执地在记忆里翻找他当年健壮的身影。
  而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的家,竟已一贫如洗。
  录取通知书信封袋里装的文件上,清晰地罗列着开学需缴纳的各项费用。当我默默加总那个数字时,娘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红着眼圈告诉我:我们凑不齐那么多钱。
  怎么会呢?
  记忆中,爹娘总是起早贪黑地忙碌,我们家曾是所有亲戚里光景最好的那一家,多少亲戚都曾向我们伸手借钱。怎么,我就读完了一个高中,这个家就衰败至此了?
  “盖新房,掏空了家底,还欠了债。”娘的声音难过又沉重,“借出去的钱,有些十几年了,几十几百的……很多都没有还回来。”娘顿了一下,“就算还回来……也顶不了多大用,现在什么东西都比以前贵……你爹这一病,看病买药……处处都要钱。”
  她后面的话,我听得模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剩下八个字反复轰鸣:爹病了,家里穷了。
  原来,在我以为家里“岁月静好”,只有自己在“艰难跋涉”的三年里,我的家早已兵荒马乱。一道名为“高考”的屏障,将我完全隔绝开来——我对家中的变故,竟浑然不知。我以为三年里只有我一个人过的艰难,没想到,在我不曾回望的背后,整个家庭已举步维艰。
  幸好,跟随录取通知书的一起的,还有学校会对家庭贫困学生办理免费助学贷款的文件,文件明确说明只需要开具“家庭贫困证明”就行。我娘带着我到了村支书家,说明了情况,村支书二话不说就给我开具了一张“家庭贫困证明”。他叹息道:“你是咱们村今年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家里有困难,我们村里也会多给些照顾,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将来好好挣钱,报答你父母。”
  升学宴的时候邻里、亲戚都给了红包,我那八十多岁高龄的姥姥后来偷偷塞给了我两百块钱,我五姨后来也偷偷塞给了我两百,我娘把家里仅剩的一些钱也都拿了出来,面额从一角到一百不等,数来数去也不到三千块钱。
  如果我一个人去上学,买一张去兰州的硬座车票,还能剩下两千多。如果要人送我去兰州,那他来回还得花将近一千块钱的车票钱,我就只剩下一千多块钱能带了。而学校一年的住宿费就是一千一,再加上几百块钱的被褥费和军训服费,就几乎所剩无几了,我的生活费怎么办?
  所以,不管他们多么不放心我一个人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只能让我一个人走。
  就在大家担忧难过的时候,通县其他村的一个男生几经周折联系到了我,他也考上了兰州大学,他说不用家里人送,我们俩可以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我娘把两千多块钱都给我缝到了内衣里,千叮咛万嘱咐,火车上一定不要睡觉,把钱看好了。从石家庄到兰州的火车票是晚上11点多点。虽然,没有人送我去兰州,但是大家都想送我去石家庄。那天下午,我爹,我弟,五姨、五姨夫、姨妹,加上我,拎着两个蛇皮袋子,提着三个包,坐上了从县城开往石家庄的大巴。大家都是第一次做大巴去市里,一个个正襟危坐,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车程大概一个小时的,路上有旁边座位的人搭话,我爹自豪的说是闺女考上了重点大学,要送去坐火车上学。车上的人瞬间都投过来羡慕或目光,那些本来满脸嫌弃的人也转而流露出赞叹的神情。开始有人跟五姨和五姨夫他们攀谈,聊上学,聊其他的,大家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在车站等着接我的那个男生看到我们一群人很是惊讶,挑了下眉,说了句:“跟我走吧。”然后就把我们带到了他舅舅家。他舅舅是河北师范大学的老师,我清楚记得当时他住的那栋楼上写着:博士楼。我们一行人就那么浩浩荡荡的站到了人家门口,他舅妈下意识的说了一句:“这么多人。”但还是热情的招呼我们都进去。
  现在想来,他们当时住的应该是个两居室的小房子。本来人家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好好的,我们六个人涌进去以后,把人家四个人给围了个严严实实。男生的舅舅一直招呼我们坐,可是旁边那个小沙发,勉强能挤下三个人。他舅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三个凳子,大家才算勉强坐下。人家静静吃饭,我们静静坐着,场面一度尴尬。
  五姨妈大概也是如坐针毡,几分钟后,她说:“小丽,那你在这儿,我们出去转转。”说完她就给五姨夫她们使眼色,男生舅舅也没坚持挽留,就这样她们拎着一个蛇皮袋子和两个包,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我、那个男生和他舅舅一家三口。
  男生舅妈热情的招呼我一起吃饭,我说不用了,她说没关系一起吃吧,还把我拉到了餐桌前,我就那么稀里糊涂的坐到了人家的饭桌前,稀里糊涂的开始吃饭。桌子上都有什么菜不记得了,只清楚的记得有一盘红彤彤的虾。男生舅妈热情招呼我吃虾,可是,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虾,更别说吃了。所以,当她把一只虾夹到我面前的碗里,我是蒙的。看着那个长着一堆脚,有硬壳,还有胡须的红色的东西,我无从下口。
  这时候,那个男生夹起了一只虾,问他舅妈:“这怎么吃呀?”她舅妈诧异的看了他一样,说:“你又不是没吃过,不就这样剥了皮吃么。”边说边拿起一只吓剥掉了外壳,只留下根长条状的肉,放到了嘴里。那个男生说了句:“哦,知道了。”然后,也慢吞吞的剥皮吃了下去。那一刻,我根本来不及多想,也手忙脚乱的照葫芦画瓢剥掉虾壳,吃了起来。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男生舅妈开始收拾碗筷,而男生舅舅去里面的房间辅导他们家孩子写作业了。不记得那个男生去了哪里,只记得我一个人局促的坐在沙发上。男生舅妈招呼我吃茶几上的水果、零食,我只会低着头说:“我不吃。”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进到一个城市人的家里做客。虽然,六年前我也曾经来到过石家庄,并在服装厂工作过几个月。但那时候,住的是集体宿舍,活动范围不是厂区就是大马路上。从来也没有真正的走入过哪一个城市人的家里。所以,我手足无措、如坐针毡,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五姨他们大晚上去哪里待着了?他们都是第一次来石家庄,人生地不熟的,在外面能找到路不?会不会走丢?我开始后悔,后悔五姨妈他们走的时候,我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如果,我当时跟他们一起走了,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待着这里这么难受了?如果我当时跟他们一起走了是不是就没有不会吃虾的尴尬了?
  不会吃虾?我的脑子突然间灵光乍现。
  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男生当时问他舅妈那句“这怎么吃呀”的用意——他是看出了我不知道怎么吃,想给我解围;那一刻,我只觉得无比羞愧。之前一堆人送我的尴尬,后来不会吃虾的难堪,让我恨不得原地消失;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我即将踏入的,将是一个与我过去二十三年生命经验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有我没读过的书,没见过的风景,也有我没吃过的虾,和我不懂的礼仪。
  好几次,我都想对那男生说,我先出去待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说想一个人出去,人家肯定不放心,岂不是给人添麻烦?若说去找五姨他们,我又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只好继续干坐着,任思绪乱飘。
  那男生大概看出了我的拘谨,十点刚过,便对他舅舅说:“舅舅,送我们去车站吧。”
  我心头一喜:终于能离开了?
  谁知他舅舅回道:“急啥?这儿走到车站也就十几分钟,去那么早干嘛?车站哪有家里舒服。”
  我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男生再次开口:“舅舅,送我们去吧,我们想在车站等。”
  这次舅舅没再坚持,披上外套,一把扛起我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我的行李零散,有两个蛇皮袋和几个大小包袱。五姨他们走时带走了一个袋子和所两个包,还剩这一个袋子和一个包。我本想自己拿,没想到他舅舅直接拎上了肩。
  男生的行李都装在一个带轮子的大塑料行李箱里,他自己拉上就可以走了。舅妈临走前还叮嘱:“扛不动就歇会儿。”
  说实话,那一刻我尴尬极了——人家一个大学老师,竟为我扛起了蛇皮袋。幸好舅舅人很爽朗,头也不回地答:“这有啥?又不重。小时候一百斤的麦子我都扛得动。”
  快到车站时,路边站着好些人,手里举着“住宿”的牌子,一见我们就喊:“住店吗?住店吗?”一路被问了好几回,男生舅舅不耐烦地嘟囔:“什么眼神……”
  我明白,他是被我这蛇皮袋连累,被当成了农民工。
  又是因为我。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低头快步跟着走。
  终于到了火车站前的大广场。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广场边的爹、弟弟和五姨一家。明明只分开了几个小时,但这期间我的脑子百转千回了无数次,让我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我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他们把全部行李交到我手上,和男生舅舅一起站在栅栏外,一直叮嘱:路上看好自己的东西,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别下错了站……男生舅舅却笑着说:“放心吧,他们都马上是大学生了,没问题的。”
  站台上,汽笛长鸣。
  绿色的列车由远及近,缓缓停稳。在列车员的帮助下,我所有的行李都被搬上了车。等我找到座位安顿好,列车重新启动,徐徐驶离站台。
  窗外是沉沉的夜,而我心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要上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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