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21 13:01:35 字数:3564
填报完高考志愿后的头几天,心里确实轻松了一阵。可没过多久,那块石头又悬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高、更重。
等待分数时,心里多少还能存着点侥幸的盼头;而等待录取通知的这段日子,却只剩下纯粹的担心和害怕。脑子里反复盘算:志愿是不是报高了?要是兰州大学录不上,后面几个学校也跟着滑档了怎么办?越想越慌,半夜常常毫无征兆地醒来,然后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睁睁看着窗户从漆黑变成灰白,直到天亮。
我的焦虑,娘都看在眼里。她不懂那些分数线、报录比,只是看着我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跟着着急。
有一天,我又在屋里心神不属地踱步,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小心开口劝我:“小丽,别太上火,考不上就考……”
“闭嘴!”
我猛地转过头,近乎凶狠地打断了她。那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随之涌上的,是一股冰冷的、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恨意——我竟然在恨我娘,恨她说出那句话。
那一刻,我心里怕极了,任何一丝不吉利的可能,哪怕是从最亲的人嘴里、用最柔软的安慰说出的,我也听不得半句。仿佛那句话是一道符咒,只要不说破,厄运就不会降临;可一旦被声音承载,就会变成现实。
我像守护最后一道防线般,死死堵住所有不祥的可能。
那段时间,我变得异常沉默,绝口不跟任何人谈论报考、大学、未来这些字眼,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相关的话题。好像只要不去触碰,那个未知的结果就能被悬置,坏消息就不会找上门来。
终于,录取结果公布了——我,被兰州大学地质工程专业录取了!
二零零三年,兰州大学在河北省的理科录取分数线是544分。
而我,是545分,还是加上“省三好学生”那宝贵的10分之后。也就是说,没有那10分,我便与它擦肩而过;那10分里,有整整9分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刀刃上,一点,都没有浪费。
虽然我没能被录取到当时正如日中天的生物科学专业,而是被调剂到了从未听说过的“地质工程”。但这一点,对我来说早已不重要——从勾选“服从调剂”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被调剂到任何专业的准备。只要能迈进兰州大学的校门,已是我莫大的幸运,足以让我谢天谢地。
录取通知书真真切切拿到手里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地、彻底地松下了那口气。才敢光明正大地走出家门,才敢坦然地和别人谈起我的高考,我的大学,我的未来。
我被兰州大学录取的消息,像一阵风,转眼就吹遍了大半个村子。村里这一两年虽然出了几个大学生,但是考上重点大学的寥寥无几。邻居、亲戚,甚至多年不走动的远亲,道贺的声音一茬接一茬。大姑来了,二姑也来了,那些从前鲜少听见的夸赞,此时像开了闸的河水,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
我娘的腰杆,挺得前所未有地直;说话的声音,也前所未有地响亮。我爹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见人就笑。
走出家门,阳光正好,路上遇见的人,我的笑容都格外明媚。胸腔里那口憋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浊气,终于被我长长地、畅快地吐了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到:我如此拼命地想上个好大学,或许从来不只是为了虚荣。我只是想证明——证明那个在无数个深夜与清晨独自伏案的女孩,那个曾被至亲冷眼、被师长轻视的女孩,那个在欺凌与自我怀疑中一次次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走的女孩……
她所有的坚持,都没有白费。
这口气,我争回来了。
这道光,我也真的,为自己点亮了。
娘在家里为我办了一场隆重的升学宴。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娘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我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外间传来她格外轻快又格外慎重的脚步声,舀水、刷锅、搬动桌椅的声响,都比往日多了一份不一样的力道。
宴会几乎请遍了所有邻里,能联系上的亲戚。她穿平时舍得穿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明亮的神色,站在院门口迎客。每一个到来的乡亲,她都会提高声音,清晰又自豪地说上一句:“来了啊,快里边坐!咱家小丽,兰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那声音,仿佛不是只说给客人听,更是要说给这院里院外所有的空气、所有的旧日时光听。
热闹从院子蔓延至门外,人声、笑声、杯盘碰撞声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在这一片喧嚣中,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略感意外的事。
她挑了个最大的碗,盛了满满一碗饭菜。然后,她端着那碗饭,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走出了家门,笑着说要给我奶奶送一碗去,让她也高兴高兴。
奶奶中风卧床已一年多,半身不遂,口眼歪斜,只有一个胳膊和一条腿尚能活动,住在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平日里有三家儿子轮流送饭。房间里终年弥漫着一种衰老、病痛与沉寂混合的滞重气息。
我也跟着娘走进了那间屋子,娘走到床前,没有像往日送饭那样放下碗就走。她站定了,弯下腰,把那只堆满佳肴的碗,稳稳地、几乎有些郑重地,放在了奶奶枕边的小桌子上。
然后,她俯下身,凑到奶奶耳边,用一种在嘈杂宴席中也能让人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大声说道:
“娘——”
她顿了顿,
“我闺女——你孙女小丽,考上兰州大学了,国家重点大学。”
“今天家里摆酒,我高兴。”
她紧紧盯着奶奶那张扭曲的、无法做出任何回应的脸,仿佛要从那浑浊的眼珠里,硬是看出点什么来。她顿了顿,几乎是咬着字,问出了那句积压了半生的话:
“你呢?你高不高兴?”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奶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艰难而含混的声响。那张曾经能吐出最刻薄言语、如今却歪斜僵硬的嘴,那双曾经能射出最厌弃冷光、如今却浑浊无神的眼,再也无法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她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只能听着这个她从未接纳过的儿媳,宣告着她最不喜欢的孙女的胜利。
娘就那样弯着腰,看了她很久,时间在浑浊的空气里仿佛凝固了。终于,她直起了身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完成了一个仪式,转身走了出去。
宴至酣处,酒意微醺,本家一位颇有威望的爷爷站了起来,环视满院宾客,最终将目光落在我娘身上,有点试探的提议:
“他大娘,今天是小丽天大的喜日子,也是咱老乔家祖坟冒青烟的光彩!我看呐,是不是……让人去把老二一家也请来?一起热闹热闹!亲兄弟,这么多年门对门住着,却冷得像陌生人,这不成话。骨头断了筋还连着!趁今天这大喜,咱们就把那老疙瘩结给解开,让孩子以后的路也走得宽宽敞敞!”
话音一落,院里的喧闹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举杯的、夹菜的、说笑的,都停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关切的、好奇的、期待看一场“和解戏码”的——齐刷刷投向我娘。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我的心也提了起来,我娘和我二叔一家的矛盾不是简单的隔阂,那是浸透了岁月风霜的坚冰,岂是说解就能解的?
我以为她会拒绝,或者会生气。
谁知,在片刻的沉寂之后,娘抬起头,脸上竟漾开了一个异常明朗、甚至称得上痛快的笑容。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尽管那围裙干干净净,声音清澈响亮,传遍了安静的院子:
“叫!三叔说得在理!去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仿佛穿过大门,落在了对面的院落,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宣告的骄傲和硬气:
“闺女争气,考上了国家重点大学,这是老乔家祖坟冒青烟的事!正该让他叔、他婶子来,亲眼看看,亲耳听听!看看我们这家子,是不是真的就活该让人瞧不起!”
娘甚至还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角,挺直了脊背。
二叔二婶来得很快,却显得格外局促。他们讪讪地笑着,站在院门口,与满院的热闹格格不入。
娘迎上去,脸上笑容不减:“他二叔二婶来啦?快,里边坐,位子都给你们留好了!”
“哎,哎,恭喜啊,恭喜小丽,有出息,有出息……”二叔忙不迭地说着,把那个红包几乎是塞进了我手里。“一点心意,给孩子上学用……”
他们没有走向席面,甚至没有多寒暄几句。“那什么……家里还有点事,我们就不坐了,不坐了……”二婶扯着二叔的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吃了饭再走啊!”娘客气地挽留,声音依旧响亮。
“不了不了,你们……吃好喝好……”话音未落,两人便像逃也似的,转身匆匆离开了院子,仿佛多留一秒,都会被那满院的喜气和母亲身上那灼人的光彩烫伤。
剩下的时光几乎完全属于娘,她穿着那件红衣裳,像一团温暖而明亮的火,喜气洋洋地穿梭在各张饭桌之间。她给亲戚敬酒,她和婶子们说笑,她声音爽朗明亮,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光;她淡然回应着乡亲们潮水般的夸赞——“你可是熬出来了!”“以后就等着享闺女的福吧!”“嗯,是孩子争气。”“是呢,以后就剩下享福啦。”
我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望着她那张扬的喜气、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的笑容。她好像终于将积压心底多年的那口浊气——混杂着委屈、不甘、愤懑和深重的卑微——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吐了出来。留下的,是笼罩在她周身无比明亮的、温暖的光。
这光,不仅照亮了这简陋却隆重的农家小院,更照亮了她过往所有黯淡的岁月,照亮了这个家充满尊严与希望的未来。
我知道,这场升学宴,远不止于庆祝一张录取通知书。
这是娘用半生坚韧守望换来的一场加冕礼。
而我有幸,用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为她加冕的那束最亮的光。我终于,真真切切地,为我的父母,为我们这个家,争来了这份足以穿透一切阴霾的、堂堂正正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