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21 12:48:18 字数:3454
高考结束后的半个多月里,时间变得松散而绵长。没有了清晨五点二十刺耳的铃声,也没有了晚自习后星光下的疲惫;没有了堆成小山的试卷,也没有了黑板上一天天减少的倒计时。生活像一只被拔掉了发条的钟,停滞在一种失真的平静里。
二零零三年是河北省高考改革的第一年——分数出来以后再填报志愿。也就是说,我们这一届不用再估分报志愿了。一直以来,我对估分报志愿这个事情也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因为,从平时考试的估分结果来看,我缺乏那种将模糊的考试记忆与明确的标准答案精确对应的能力。数理化的选择题尚可比对,但那些步骤繁多的解答题,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具体写了什么;至于语文和英语的主观题,更像是记忆中的一团迷雾。这就导致,几乎每次的估分成绩都与实际成绩相去甚远,且多是估分低于实际成绩。所以,当听说不用估分的时候我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
高考结束大概两周之后,各批次与类别的录取控制分数线公布了。理科,一本录取控制线是513分,二本是469分。因为没有估分,所以,我对自己能考多少分真的是一无所知,一点概念也没有。本来,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就可以一直憧憬、想象,就有希望。但是,一个同学来我家了,还带了一套答案非要拉着我一起估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随便看看吧。展开标准答案的时候,我还是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了。
随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分数一项项累加,当那个最终的数字呈现在眼前时,我顿时如坠冰窟——460几分!勉强能上个二本?二本!不,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如果,我只考上二本,那我这六年的付出岂不是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不行,不能再想,也不敢再想!
这个时候我那颗天马行空、爱幻想的脑子又一次拯救了我。我开始幻想是自己记错了答案,估错了分;幻想老师批错了题,多给了我几分;幻想......。总之,分数没有真正公布之前,一切就都不确定。对,反正我本来就不擅长估分,从来也没有估准过。
但是……能差多少,几十分?一百分?
应该不会?
也说不定呢?
那十几天,我几乎都是在幻想与虚无中度过的。我娘变得小心翼翼,只字不提高考的事。我也更少出门,因为出门碰到熟人,总会被问一句:“考的怎么样?”他们的眼神里,也许,有真诚的关切;但更多的,是等着验证预言的探究。我知道,背后少不了议论“他家闺女,不上学那么多年,又返回去上学,也不知道到底学的咋样。”“听说当时考上了重点高中呢。”“谁知道呢,等着看吧。”我能读出那份等待验证的审视。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需要畏首畏尾、小心度日的童年,只是这一次,评判我的,是一张即将到来的成绩单。
我常常想起班主任那张脸,想起他看到我高二模拟高考三百多分时那声嘲讽的叹息,想起他说我没有资格评上“省三好”时那鄙夷的眼神。而李老师俯身为我解题时洒满阳光的身影,安慰我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时温暖的笑容,还有那一句“好,我知道了”,也如走马灯般在我脑海这里浮现、回荡。这些记忆的碎片,像一个个沉重的砝码,压在我的心头。六年的埋头苦读,村里人复杂的目光,爹娘的默默期盼,姑姑叔叔的嘲讽,老师之间的种种……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等待着那最终的一纸判决来做个了断。
这些无形的压力,像夏日闷热潮湿的空气,包裹得人透不过气。我常常一个人走到村后的田埂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庄稼,想象着成绩公布那一天的情景。
那,到底会是怎样的结局?
所有的汗水、屈辱、不甘……能否用这一纸分数彻底洗刷?
查分的日子终于到了,前一晚,我彻夜难眠。
第二天,可以查分的时间是中午12点,我家没有电话,但是同村的大舅家有一部座机。我娘前一天早早就跟我大舅说今天上午要用他们家电话。从清晨开始,我就坐立难安,不停的在院子里转圈圈。好不容易熬到11点,我和我娘就奔到了大舅家,坐在桌前守着电话。大舅妈跟我说话我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心不在焉的应付着,紧张的手心里一直在冒汗。
终于,12点到了,我抓起话筒,拨打了查询电话,忙音!挂掉,再拨,还是忙音!
大舅说:“可能查的人太多了,要不你等等再打?”
我根本听不进去,挂掉,再拨,一次又一次......。终于,电话接通了,我小心翼翼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
那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如一个世纪。
随着各科分数,一字一句地从听筒里传来时,周围的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我几乎是颤抖着手记下了所有的分数,总分535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超过了一本线!
记下以后,我又不放心的反复听了三遍,才挂掉了电话。
放下话筒的瞬间,内心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人虚脱的平静。同时,胸中又充满了抑制不住的狂喜——分数出来了,它真的出来了,比我预估的整整高出70多分!
大舅和舅妈知道了分数以后都笑的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的赞叹:“小丽厉害呀,这下好了,咱们家也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重点大学!”
我娘什么话也没说,却背过身去用手擦起了眼。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最能看到我的坚持,最懂我的付出的,也许就是我娘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学校,再次跟老师确定了分数。
然后,为期三天的填报志愿开始了。
关于填报志愿这件事,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我这个分数也是不上不下——535分加上“省三好学生”的10分,545分。而一本的录取控制线是513分,我超过控制线32分。但是,还有一个不确定性,有些学校可能不认那10分的加分,而他的招生简章又不说明。也就是,如果保守的话,就只能按超过了22分算;如果胆大那就按32分算。
我抱着学校发的两本厚厚的高考指导书回了家,看了一整天。可是看来看去,也不知道自己该选那个学校。爹娘更是两眼一抹黑,帮不上任何忙。奶奶和姥姥两家所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加起来,连一个初中毕业的哥哥姐姐都没有,没有一个人能指导我!
我唯一能想到跟大学沾边的,就是当时说她表姐复读三年考上武汉大学的那个姨嫂。于是,第二天,我病急乱投医的抱着两本厚厚的指导书骑车去了十几公里外的二姨家,希冀能从那个姨嫂那里得到些许指点。然而,去了以后,姨嫂说她也不懂,她自己也是初中都没上完。二姨夫和二姨妈当时都六十多岁了,更是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也是干着急没办法,跟我说:“你还是去问问老师,让老师给你出出主意吧。学校每年都有很多学生毕业、报志愿,他们见的也多了,怎么说也比我们懂得多,知道的多。”
第三天,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像没头苍蝇一样的我抱着两本厚厚的书又回到了学校。结果发现,很多同学都在学校里,别的班班主任也确实都在给同学们出谋划策。那一刻,我那惶恐了两天的心一下子觉得找到了依靠,姨夫姨妈果然说的没错,关键时刻还是得找老师。
可是,去找班主任吗?我的内心是抗拒的。
自从关于那个关于“省三好”的对话以后,我们之间几乎再无交流。
真的去找他吗?他会愿意真心的指导我吗?
我在校园的小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快近中午,我才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走向班主任的办公室。
除了找他,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任何办法了,另外,我内心深处还是怀揣着对他作为老师的最后一丝期待。
结果,去了他办公室以后,发现门开着,人不在。
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人,我有点丧气又有点解脱的从他办公室走了出来。心里想的是:看,我找过了,是他不在,我尽力了。
事已至此,那就命该如此,自己胡乱填吧。
走廊上,迎面碰到了刚下课的数学老师,她问:“静丽,志愿填好了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数学老师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流了下来,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只能摇了摇头。
她又问:“那你选好了吗?”
我说:“没有,不知道该怎么选,选哪一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我把我拉进了她们办公室。她们办公室是数学和英语两个教研室在一起办公室,刚好英语老师也在。她跟英语老师解释说:“静丽志愿还没有填报好,她不知道怎么选,咱们帮她看看吧。”
就这样,两位老师以我的成绩为基础,仔细比对了往年同分段学生的录取情况,先为我圈定了一个初选的学校范围。然后,对每个学校的专业强弱、城市氛围以及我被录取的可能性进行了对比分析。
我们一直选到了下午四点多,连午饭都忘记了吃。期间,偶尔还有其他老师过来参谋几句。最终,志愿方案在疲惫与期待中敲定:第一志愿,兰州大学的生物科学;第二志愿,重庆大学的建筑学;第三志愿,合肥工业大学的生物科学。
尽管方案已定,两位老师却依然放心不下。她们说,自己从未担任过班主任,也从来没有直接指导别人填报过志愿,就是每年见得多了,听的多了,她们能力也就这么多。所以,还是建议我再找班主任帮忙把把关。我只能报以内心的苦笑:她们哪里知道,我与班主任的关系早已僵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之前,实在是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他;而现在,我已不可能再去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