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9 18:29:00 字数:3202
高中学校是全日制、全封闭管理,每两周才能回家一次。那个本该放我们回家的周末,学校突然广播通知:所有人留校,不得离开。
消息一出,同学们几乎炸开了锅。走廊里、宿舍里,到处是焦急的议论和猜测——为什么突然不让回家?出什么事了?在一片不安的骚动中,我们才隐约听说:全国出现了一种传染性极强的新疾病,简称“非典”,传播快,致死率高,形势非常严峻。
为了确保安全,学校决定立即升级管控,实行完全封闭——学生不许出校,家长不许进校,所有人留在校内,隔绝一切内外流动。如果有急需的衣物或用品,可以联系家人送到学校传达室。东西会在专门的房间经过紫外线统一消毒,再由老师转交到我们手里。
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传言说高考可能会推迟——彼时已是三月,距离原定的六月高考只剩短短三个月。二零零三年本就特殊:河北省高考时间从七月调整到六月进行的第一年,偏偏就在这一年,遇上了“非典”的蔓延。
实际上,我们县城——乃至整个石家庄地区——当时并没有出现一例确诊,疫情中心远在南方。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就像春天的柳絮,悄悄飘满了校园:有人说邻近的村子有人被隔离了,有人说某镇拉走了好几车人,甚至传言我们学校里也出现了“疑似病例”……风声鹤唳,人心像绷紧的弦。
春季本来就是感冒多发的时候,随着身边出现发烧、咳嗽症状的同学越来越多,整个校园迅速陷入一种“草木皆兵”的紧张气氛。学校很快设立了隔离室,规定一旦生病也不准回家,只能在校内医务室就诊。每个宿舍发了一支体温计,要求每人每天早晚测温。那位平日里总是慢悠悠的校医,突然忙得脚不沾地,面前总是排着长队。
起初,不少同学还在医务室里打吊针;后来,也许是因为病号太多,校医不再轻易输液,往往只开几片药,就让人回宿舍休息。我也没能幸免,头疼、咳嗽接连袭来,整个人昏昏沉沉。吃了医生给的药片,却好像没什么作用,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宿舍,在隐约的恐慌与持续的不适中,挨过一天又一天。窗外的春天明明已经来了,可我们仿佛活在一层透明的隔膜里,呼吸都不太自由。
或许是为了缓解弥漫在整个校园的焦虑,学校在坚持严格封控的同时,对内部的管理做出了难得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的调整:作息时间被重新安排,下午只上三节课,将傍晚五点到六点设为雷打不动的“全校户外活动时间”。更让我们高三生惊喜的是,久违的体育课回来了。就因为“非典”,我们竟重新拥有了在操场上奔跑、流汗、大口呼吸的权利——不是每周一次,而是几乎每天。
这突然多出来的、大片大片的自由时光,像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虽然仍有人选择留在教室自习,但心态已悄然不同:从前是“不得不学”,此刻却是“我可以选择学,也可以选择暂时走出去”,紧绷的弦,轻轻松了一扣。
在这段难得的、缓慢的时光里,我和王素素的友谊,像墙角悄悄舒展的藤蔓,静静地生长起来。每周两三次,当傍晚的活动铃声响起,我们会自然地挽起手,走进那片被夕阳镀成金色的操场。没有目的,也不赶时间,只是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走,说些漫无边际的话,或是干脆沉默,让疲惫的思绪在微风里慢慢飘散。
天气一天天暖起来,校园角落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也次第开了。我们开始有了新的乐趣:在散步途中,留心搜集那些形状特别、颜色动人的花瓣与叶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厚重的笔记本里。我们甚至认真地约定:等将来上了大学,要在写给彼此的信里,把这些压干的花叶做成书签,寄给远方的对方。
“将来”——每当说到这个词,我们会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天空依然湛蓝,阳光依然明亮,可“非典”的阴影像一片无形的灰雾,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寸空气里。我们真的还有所谓“将来”吗?“非典”到底会不会过去?高考会怎样?那些我们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春天,真的能安然抵达下一个季节吗?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非典”的突然降临,像一记意外的休止符,强行打断了高三的学习节奏,也打断了我那无解的恶性循环。当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逼近,我那曾经日夜灼烧的、对“落榜”的恐惧,在更大的生存危机面前,突然消散了。在这片悬而未决的阴霾里,我的心意外地沉静了下来,并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学习节奏。我不再对自己说“必须考上”,而是换成了“只管尽力,剩下的,交给天意”;我不再死死盯着每一次模拟考后年级排名的波动,转而把目光收回到眼前的试卷上,只关心那些红叉背后,我究竟哪一块知识还未真正掌握;我不再去数还有多少页书没背、多少套题没做,只求当下遇到的这一道错题,能被彻彻底底地弄懂、吃透。这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平静,是焦虑到极致后的释然,也是无力改变大环境后,对自己小小的、最后的掌控。
与此同时,班级里维系秩序的那根弦,肉眼可见地更加松散了。大家对班主任积蓄已久的不满,开始在课堂上公开流露。一些男生会在他讲课时故意发出声响,或是用沉默的凝视来表达对抗。而他对我们,也从最初的严厉管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怨怼,最终演变成一种破罐破摔的放弃。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他拿着三角尺走上讲台,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先面对着我们,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宣布:“从今天起,高三二班没有班主任了,只有一个物理老师,你们爱来不来,爱听不听,座位也随便坐吧。”那一刻,教室里鸦雀无声。看着他拿着三角尺、垂着头开始画受力分析图的背影,我心中掠过的竟不是快意,而是一丝复杂的怜悯。我怜悯他空有老师的年纪与资历,却始终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师者、一个宽厚的长者。他仿佛把自己降格到了和我们一样的高度,像两个互相怄气的孩子,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谁都不肯先松手,最终只能在僵持中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疲惫与难堪。
那时,他的儿子大概正上初中,他在年龄上当然是我们的长辈,可在“为人师表”上,他无疑是个失败者。也正因如此,后来高考结束,班里一群男生在网络上建起那个名为“打倒张长生”的网站,便成了一种带着少年意气的、必然的宣泄。
就这样,带着对他的复杂情绪,我们迎来了最后的冲刺。
在被“非典”笼罩的高三尾声里,在消毒水气味和每日体温测量的日常中,高考依然坚定地走向了我们——没有延期,如同命运不容商量的脚步声。
高考三天,我们是由大巴车集中拉到考点,然后再集中拉回学校的。从“非典”疫情开始,到高考结束,我们没有出过一次校门。
二零零三年的高考,是一次神奇的高考。那一年,我们不仅遭遇了“非典”,也遭遇了一起严重的高考试卷被盗案——四川南充高考试卷被盗。为了确保公平,防止泄题范围扩大,教育部紧急决定,启用为应对极端情况而准备的备用卷。而全国高考数学理科备用卷B卷的题目脱离了常规的复习和模拟题套路,考查了很多平时不被重视的“偏”、“冷”“深”知识点和非常规解题技巧,打了所有老师和考生一个措手不及。这一年的全国高考数学理科卷,被称为“史上最难高考”。有些人在考场上直接哭了,有些人当天晚上在操场大哭,有些人甚至放弃了第二天的考试。
而我——这个平时就被数学难题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学渣”,反而意外地平静。面对那些从选择题就开始“不知所云”的题目,我竟没有慌张。大概是因为早就习惯了“不会做”的状态,我坦然接受了这张试卷的难度。浏览一遍大题,虽然大多无从下手,本着能做一点是一点的原则,就把能做的全做了,心态也基本没受影响,也没有影响到后续科目的考试发挥。
三天后,当最后一科交卷铃声响起,高考结束了。我怀着如释重负的心情,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生活了三年的校园。按照惯例,这个时候应该有一张全班的毕业照。往年都是由学校统一安排,因为“非典”疫情的影响,学校没有统一组织这事。其他班都是班主任张罗,给大家拍了毕业照。而我们班,由于师生关系的破裂,班主任早已不知所踪,没有人管拍照的事,所以,也就很遗憾的没有留下一张全班毕业照。
于是,在那个特殊的夏天,我的高中生活就这样仓促而平静地结束了——没有毕业照,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有一场被称为“史上最难”的考试,和一段永远无法被影像定格,却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