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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8 11:46:33      字数:3044

  进入高三后,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个人都被压得沉默、急促。同学之间,不知不觉就隔开了一层透明的膜。我有时甚至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好几天都没在宿舍里见过某个女生了——不是她不在,而是我们各自起床、出门、回来、熄灯,像设定好程序的影子,交错而过,却很少真正照面。
  师生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个紧绷的节点上,显露出最真实、也是最不堪的一面。如果说高一的班主任只是年轻生疏、力不从心,那么后来这位物理老师出身的班主任,在我眼里,则完全丧失了为师者的底色,他配不上“老师”这两个字。
  他有一双习惯性滴溜转的小眼睛,那里面盛的从来不是对学生的关切,而是赤裸裸的私人好恶与趋炎附势的算计。在他那里,从来没有一视同仁的标尺。同样的事情,放在不同的学生身上,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处置:同样是晚自习逃课,他喜欢的学生可能只是被笑眯眯地说两句;他看不顺眼的,则会被当众羞辱,罚站整晚。同样是青春萌动,家境优越或父母有地位的学生,他往往睁只眼闭只眼;而来自农村或普通家庭的孩子,则可能面临叫家长、写检讨甚至更严厉的威胁。
  我们宿舍一个女生就遭遇了这样的不公。仅仅因为班里一个男生追求她,班主任就要她叫家长来学校。课间我无意回宿舍取东西,才发现她一个人蜷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抽噎着告诉我,她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家里条件艰难,供她上学已是咬牙坚持。“如果让我妈知道这种事……她非得气出病来不可……家里可能就不让我念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是章峰要喜欢我,关我什么事?我躲他都来不及……他为什么不去找章峰的家长?还不是听说章峰他爸在县里当官!他就是欺软怕硬,专挑我们这种没背景的欺负!”
  我坐在床边,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肩膀,喉咙却像被堵住了。除了说些“再去求求班主任”、“好好跟妈妈解释”之类苍白无力的话,我什么也做不了。那一刻,一种冰冷的愤怒与无力感涨满了我整个身心,对这位班主任的厌恶——或者说恨意——达到了顶点。
  这样类似的不公在班里发酵,怨气如同暗流涌动。许多女生在背后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一些血性方刚的男生,甚至曾在愤懑中低声扬言,要在放学路上“给他点颜色看看”。
  高三本该是合力冲刺的时光,却因这样一个掌舵者的偏私与势利,变得压抑而分裂。我们在一片沉默的逆流中,各自挣扎,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成人世界那套势利的法则,如何早早地、粗暴地侵入了本该单纯的校园。
  不管怎么样,学习终究还是高三的头等大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时间的紧迫,真正埋头拼了起来。期末考试前夕,教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有人熬到晚上十二点多才揉着眼睛回宿舍,也有人凌晨三四点就裹着棉袄,悄悄回到座位上开始背书做题。
  而我,却陷入了另一种困境。一到冬天,鼻窦炎准时发作,整个脑袋像是被塞进了浸水的棉花,时而疼得发胀,时而昏沉得抬不起来。鼻子整天堵着,呼吸不畅,能勉强撑完一天的课已经耗尽了力气。最夸张的一次,晚上熄灯时,宿舍里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黑暗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心慌得厉害——别人都在拼命,我却只能躺着,这样下去,不被远远落下才怪。
  我也试过熬夜,可第二天,整个脑袋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思绪更是糊成一团,一整天都效率低下。试过两次后,我便彻底放弃了这条不适合自己的路。
  高三第一学期期末成绩出来时,我愣住了——年级第五十一名,这是我进入高中以来的最低分。
  大脑有短短几秒一片空白,接着,第一个清晰浮上心头的念头,竟然是——庆幸。庆幸这次考试不再与学费减免挂钩。原来在我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仍是失去那份“三年学费全免”的资格,然后,才是成绩本身。
  整个寒假,我都过得消沉极了。其实寒假很短,腊月二十六放假,正月初六开学,满打满算不过十天。我还没从那份挫败中缓过神,还没调整好心情去面对最后一个学期,返校的日子就已经到了。
  坦白说,我从不认为自己有多么聪明。我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是笨拙的勤奋与重复的努力。虽然也渐渐摸索出一些方法,但在真正的天赋面前,差距依然清晰得让人不得不承认。
  就像四班那个男生,初中时成绩平平,可进了高中,数理化学得轻松又漂亮,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原理,天生就对他亲切。而我,即便有还不错的初中底子,面对高中后期越来越抽象、越需要灵光一闪的知识,却越来越感到吃力——有些高度,似乎并不是单靠咬牙坚持就能抵达的。
  那个冬天,我不仅在和身体的不适斗争,也在和自己对“努力必有回报”的信念,进行着一场安静而艰难的对话。
  新学期刚开始,我就被一种粘稠的、驱之不散的焦虑笼罩了。它像一层无形的膜,隔在我和书本之间——眼睛在看,思绪却总在飘忽;笔在动,心神却无法真正沉入。那种使不上劲的漂浮感,比纯粹的累更让人心慌。
  状态不佳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试卷上的红叉开始扎眼地多了起来,分数像坐滑梯般持续往下掉。成绩越差,心里就越乱;心里越乱,下一次的成绩就更难有起色。我像掉进了一个自己亲手挖的漩涡,眼睁睁看着自己下沉,却划不动手臂。
  数学尤其糟糕,那些曾经亲切的公式和图形,变得冰冷而陌生。一次,两次,分数一次比一次难看。最触目惊心的一次,卷头赫然标着“71”。我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发凉,几乎不敢相信——这真的是我的试卷吗?
  去办公室抱作业时,数学老师叫住了我。她拿起那份卷子,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奈和惋惜。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当初看你入学成绩,数学就差两分满分……我还跟英语老师说,这回咱们说不定真能培养出个清华的苗子。”
  她的话很轻,落在我心里却像一块冰。我知道她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份曾经的期待。但正是这份期待,此刻变成了一把冰冷的尺子,量出了我此刻狼狈的短处。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她所期待的那个“苗子”,或许从来就不是我。我不是那种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的天才。我曾深信不疑的“努力”,在某些鸿沟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沮丧,几乎将我淹没。
  可是,难道就这样认了吗?接受自己“不行”,接受一个黯淡的、配不上所有付出的结局?
  我想起了我娘——那个当初义无反顾支持我读初中、上高中的娘;想起那个午后,她面对三姨的质疑,平静地说“她想上就让她上”;想起初三那个暑假她淡然的对我说:“考不上大学也没什么大不了”;想起她这些年默默承受的辛苦,和她接过我成绩单时眼里那份朴素的光亮;也想起我在村里走过的那些路,那些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那些需要挺直脊背才能穿过的窃窃私语。
  我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想象出,如果最终我名落孙山,那些等待已久的人会怎样交换眼神,怎样在茶余饭后,将我和我娘的努力变成一则证明“痴心妄想”的浅薄谈资。
  不,不行!我不能输,不能以失败去印证那些早已写好的“果然如此”。那股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混合着不甘与恐惧的倔强,像一根尖刺,扎向了我的内心深处——我绝不能考不上好大学!我必须考上!否则,我该如何面对我娘,如何面对当初帮我跑前跑后找初中学校的五姨妈一家,又如何面对帮我争取来免费上高中机会的李老师?
  每天,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撕扯。越想,心越乱;越乱,就越学不进去。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从前倒头就睡的我,如今躺在床上,头疼欲裂,却清醒到天亮。白天整个人昏昏沉沉,如同行尸走肉,又是一个逃不出的循环。
  我越来越害怕发卷,害怕模考,害怕黑板边上那个一天天变小的倒计时数字。那一张张试卷、一次次排名、一个个无声变化的数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追击,步步紧逼。
  就在我紧绷到极限、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中国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国的大事:“非典”,开始蔓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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