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秦建业毕业

　　城里总有些人瞧不上农村人的，旁人便会反驳：“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农村出来的？”可这话也不全对，城里终究有世代扎根的人家。
　　塞北坝上的土地上，像建国村这样的村子没有几千也有几百。这类村子有个共性——家家户户都是外来户。真要往上推三代，没一户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所以建国村没有祖坟，也没有祠堂，民风虽淳朴，却没有古人传下的那些颠扑不破的规矩。村里从没有一家独大的情况，也没有所谓的大户思维。即便有些大队书记、村长能聚拢些农户，想壮大家族、谋些利益，也不会刻意坑骗旁人，更不会无端伤人。
　　建国村建村这些年，每年都有退婚、退亲的事，却从没出过离婚的先例。秦建国的离婚，自然成了全村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有人特意跑到赵晓莉家嚼舌根：“秦耀东家老大都有俩孩子了还离婚，那老二能好到哪儿去？现在不退婚，将来也是离婚的命！”
　　闲话归闲话，秦耀东和杨晓旭的日子还得往前过。转眼到了秋天开学，秦建军升了初三，秦建华也迈进了初中校门。
　　送两个孩子去学校时，杨晓旭反复叮嘱：“你们兄妹俩别往心里去听旁人的闲话，多学学你二哥，用学习成绩打他们的脸。不受天磨非好汉，不遭人妒是庸才。有人议论咱家，未必是坏事，说明咱家过得比旁人强。妈盼着，你们俩不光要靠成绩，将来的日子也要过得拔尖，让村里人念叨一辈子——当然，是念叨好的，不是坏的。你们明白吗？”
　　秦建军笑着应声：“妈，您放心！村里人就是见不得咱家好，那咱们就偏要过得更好。我大哥才二十四岁，真要再娶，也瞧不上村里这些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让他们眼红去！”
　　秦建华也跟着点头，吐了吐舌头说：“就是！妈，您别担心，我现在也是初中生了，肯定跟二哥一样厉害。要让村里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眼睁睁看着咱家越过越红火，羡慕嫉妒恨也没辙！”
　　“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妈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杨晓旭笑着应着，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个小孙女秦亚楠。这念想一时半会儿断不了，或许这辈子都忘不了；又或许，随着日子慢慢推移，总能淡些。
　　送走两个孩子，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杨晓旭待着闷得慌，便挎上菜篮子，去菜园子里拔草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总还有一两件顺心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年底，秦建业兄妹三人都放假回了家，唯独秦建国还是没回来。秦建业跟母亲说，过了年去学校办完手续，就该正式实习了。他实习的单位是市里的财政局，但最终分配去向还没定，说不定留在市里，也可能回县城。
　　“妈，明年我时间就自由了，实习的时候还能回家，至少五一、端午都能回来陪您和我爹过节。”秦建业笑着说道。
　　杨晓旭满脸欣慰：“妈知道你踏实，做事认真。咱家没什么门路，分到哪儿就好好在哪儿干。妈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盼着你们兄妹几个能出人头地，尤其是你。只要不用在村里跟土坷垃打交道，在哪儿工作妈都高兴。”
　　秦建军凑到二哥身边，兴冲冲地说：“二哥，我这次考试考了全年级第六，连那些老补习生都没考过我！你说我是考初中中专，还是考高中啊？”
　　“考高中。”秦建业认真地说，“以前妈总说‘知识改变命运’，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回头看才明白。你瞧瞧那些打工的，文化程度直接决定了工作环境。就算是国家工作人员，初中中专、高中中专、大学生的待遇也差着一截。师范毕业的大多分去小学，大专毕业的去中学，要是能考上研究生，还能申请留校或者去中专任教。所以我建议你考高中，然后考大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你和建华上了高中，我想办法多弄些习题集。大城市的高中生都讲究‘刷题’，见的题型多了，到高考的时候才能游刃有余。不像我们那时候，高三总共就做了两套试卷，还是包头高中的一模、二模题，见的题型太少，能考上好大学的没几个。”
　　“二哥说得对！三哥，你考高中吧，我也考高中，将来咱们一起考大学！”秦建华信心满满地说，“二哥总说要把爹妈接到城里住，咱们不能留在农村。要去城里，就得有好工作，考上好大学才能有好工作。我肯定能像二哥一样考上大学！”
　　“行，那我就考高中！”秦建军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有同学说想考中师兼报高中，就怕中师没考上，高中也落榜。现在我想好了，不补习了，就奔着高中、大学去，让梦想成真！”
　　这个年，杨晓旭刻意不去想秦建国在哪儿过年、吃什么，可秦亚楠的小脸总在眼前晃。那个孩子回到家还总蹦蹦跳跳的，什么都不懂，却硬生生被拆开，跟亲人隔了千里。王爱华那性子，遇上厉害的人，能自己做得了主吗？带着两个孩子，又离家那么远，日子能好过吗？一想起来，杨晓旭的心就揪着疼。有时候她甚至有点恨秦建国，自己不省心也就罢了，还把孩子们弄得没人疼没人爱。
　　过年这几天，杨晓旭几乎不敢出去串门。去了谁家，看见人家儿孙绕膝、尽享天伦，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连自己都没察觉。还好，眼前这三个孩子都懂事听话。她安慰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一辈传一辈，村里也没几个爷爷奶奶、姥爷姥姥能真正享到孙辈的福分。可老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养儿为防老，却偏偏把孙辈看得比儿女还重，疼得也更真切。
　　秦建国已经两年没回家了。村里有人说在北京见过他，也有人说在福建见过，可具体在哪儿，谁也说不清。他从没给家里写过信，只有一次寄回一沓照片，是他和一个姑娘的合影，寄信地址是四川成都。那姑娘长得挺好看，有点像最近热播的电视剧《雪山飞狐》里伍宇娟演的角色。有人跟杨晓旭开玩笑：“你家建国咋跟电影明星合照了？”杨晓旭只能苦笑一声，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呢？
　　一九九四年七月，秦建业读完两年高中中专，顺利毕业。最终他没能分到市里，也没留在实习的财政局，而是被分配回了县城财政局。派遣证上写着八月二十日报到上班，所以他还能在家待一个多月。
　　这天家里只剩母子俩，杨晓旭拉着秦建业的手，认真地说：“建业，你跟妈说实话，要是不想跟赵晓莉结婚，妈去帮你退婚，你别有任何负担。”
　　“妈，我没这个想法。”秦建业笑着说，“现在这社会，说不定双职工还不如一个上班、一个做点小生意呢。”
　　“好，妈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杨晓旭松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赵晓莉是个好姑娘，就是在娘家太受累了。去年我跟你爹去给她家送菜，看见她一担一担地往家里挑粮食。现在的姑娘家，哪有像她这样被家里使唤着干重活的？说到底，还是她妈有肺心病，常年干不了活，弟弟妹妹又小，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她身上了。你要是不打算退婚，今年冬天就回来把婚结了，日子妈来定，到时候你回来就行。妈实在不忍心让她再在娘家受重苦了，真要是累出病来，将来还是咱家的累赘。”
　　“行，我听妈的。”秦建业点头应下，又补充道，“我听村里人说，赵晓莉家还等着咱家主动退婚呢。别管他们，咱过咱的日子，让他们说闲话去。”
　　在家待的这一个月，秦建业每天要么自己上山帮父亲放马，要么赶车带着弟弟妹妹上山放马。弟弟妹妹看书的时候，他就去地里拔些喂猪的野菜，偶尔晚上放马回来，会去赵晓莉家坐一会儿。赵晓莉家人态度平平，眼看就要到秋收时节，赵晓莉的父亲显然没打算让女儿跟着秦建业去县城。
　　八月十五日，秦建业提前动身去了县城。他想提前几天到，先租一处院子。虽据说单位有宿舍，但他冬天就要结婚，还答应了妹妹冬天去县城，由他指导妹妹学习。秋天开学后，秦建军就上高二了，秦建华也升了初三。秦建业比秦建军大七岁，比秦建华大九岁。他小时候身体弱，母亲从不让他下地干活，就让他在家照看弟弟妹妹。尤其是妹妹秦建华，小时候几乎是在他背上长大的，弟弟妹妹对他都格外依赖。
　　到了县城，秦建业先住在同学家。他在县城转了好几天，终于在街角找到一处合适的房子。他还用母亲的身份证，办了一个商店的营业执照。
　　租房子只是权宜之计，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将来一定要在县城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把父母接过来一起住。他始终记得母亲有腿疼的老毛病，每到冬天，上厕所都要蹲半个多小时，有时候蹲下就起不来。秦建业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能让母亲在村子里养老。将来一定要买楼房，让母亲住进带卫生间温暖的楼房里，好好享受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