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3)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6-01-08 09:26:25 字数:3276
廖三们上得楼来,依次搜寻了几个房间后,来到念庆住的屋子前。只见房门半开半闭,床上桌上乱七八糟,一股尿骚味儿迎面扑来,他用手掩着鼻子问:“人喃?”曾英农回答:“货庄伙计,上码头搬货去了,龟儿子爱睡懒瞌睡,起来晚了。这不,连夜壶都没倒!我去把他们喊回来,收拾他个龟儿子!”
廖三摆摆手说算了,偏过头来,看见走廊尽头有个半敞着门的房间,便猛跨几步冲过去。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堆放着没派上用场的家什用具。他在那转了几圈,翻箱倒柜搜寻了好一阵子,正要抬头向顶棚望去时,突然闻到一股酒香,肥鼻子一耸,深吸了两下,紧绷着的脸皮顿时松弛下来,眼里漾出一种贪婪的喜色。
酒香是从紧挨着杂物间那屋子飘出来的,就在刚才,曾英农一把推开了那道房门。他笑眯眯地对廖三比了个大拇指:“里头睡的是我们货庄的嘞个——”
“哪个?”屋里响起一声询问,曾英农忙回答:“是廖三廖大哥们来查房间清点人口了!”
“稀客呀!请进、请进!”林炜和喷着酒气趿着鞋出来把廖三们迎进去,曾英农小声给周娃子吩咐几句后也跟进来了。
廖三进得屋来,一眼望去,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同其他房间差不多。稍有不同的是靠窗边多一张黑漆茶几,旁边安着一把躺椅散放几个草蒲团,茶几上搁着一个长嘴酒壶一个土碗一碟炒黄豆,不禁又发馋又生羡。吔!看样子他刚才是躺在靠椅上喝豆豆酒,或许还眯起眼睛甩起脑壳哼点荤调调,好安灯儿逸哟!
廖三见过林炜和一两面,也听说他在刘湘杨森军队里有些人脉有点儿路子,因此比方才收敛了些。也许更因为酒香扑鼻,把喉咙里的酒虫钩起来了,咕咕连吞几下口水,说话也变了腔调。
“林老板,好久没见,在哪里发财来?几时到的重庆?”
林炜和没答他所问,而是笑着说:“廖老哥子,你们运气好嘞!船上朋友刚捎来的,酝(慢饮)两口不?”
这一问正中下怀,“好!哦、哦,好——嘞!”廖三和两个当兵的脸上都堆满笑,异口同声回答。
几个人坐下不久,周娃子一阵小跑进来,浸油的纸包往小桌上一放,浓浓的卤香味便散发开来。廖三眉开眼笑:“哎呦!林老板、曾老板,多谢了多谢了啊!”
“哎,挨邻仄近的,客啥子气嘛!”林炜和说,又从床下扯出两个细颈项圆肚子陶罐,放在茶几边,几个人便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曾英农喝了一阵就喊不行了,退了席,其余四人你劝我劝,又喝了半个多时辰。罐子里的酒差不多了,廖三们醉了迷糊了,林炜和又连哄带劝给他们一人灌了一碗,不一会儿,他们就一个接一个从草蒲团滚到了地板上,这才喊伙计把他们抬下楼、扶起来。几个混账杂皮晃晃身子,伸个懒腰,然后叽里咕噜你搂我抱踉踉跄跄走了。
林炜和派人尾随廖三们,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了,才上楼把念庆接下来,并决定当晚就把他送走:“廖三鬼贼得很,醒转来很可能会起疑,若是杀个回马枪就麻烦了!”
他们很快安排妥当。黄昏后,江上起雾了,林炜和搀着念庆从月台坝下到千厮门江边一个僻静处,上了一只两头尖的打鱼船,经过朝天门转到东水门附近,再径直向对岸龙门浩划去。
龙门浩是英美各国军舰船只停泊的地方,林炜和对曾英农说,“灯下黑”往往最安全!确实是这样,那些洋人官兵根本没把小小船儿当回事。军警团防在洋人面前都矮了半截,轻易不敢来这地段招摇,于是他们风平浪静地靠上岸,沿清水溪走到一处做粉丝的作坊,曾英农已经等候在那里。
“三哥,如何?”林炜和轻声问。
曾英农点头:“马上走?”林炜和也点点头。
曾英农把他们领到坎上一个低矮的草棚前,一架滑竿斜靠在棚子边,两个黑影躬身从里面出来,林炜和一看,是一高一矮两个壮实汉子。曾英农指着矮个说:“他姓吴,那个兄弟姓郑,其他的都不要问,这是他们的规矩。”说完上前与两汉子耳语几句,他们“嗯”了一声,便放平滑竿,把念庆扶上去躺下;然后把手掌摁在草地上摩擦几下,再往他脸上一抹,白面书生就成了黑黄脸皮的病殃子,“遇到人就说是害了‘瘟症’,送他回家去养息哟!”矮汉子叮嘱了一句,两人随即抬起滑竿,迈开大步往坡上走,林炜和轻声告别曾英农,快跑几步紧跟在后面。他们尽捡偏僻小路甚至“毛狗路”,翻山越岭一路疾行,中途只歇了三次脚,饿了就啃点红苕,遇上山溪就喝几口水,连更赶夜终于到达涪陵西边四镇乡的腹地大顺场。
果然,第二天廖三又带着几个人来货庄仔细搜了一遍。曾英农暗自庆幸,亏得炜和想到前头了,要不就出大麻烦了哩!
随后又得知,当天一大早就全城戒严,各条道路、各个水陆码头都设岗设卡盘查。有人说,是因为头晚上南昌来的那个叫戴弁戴至诚的特派员到青楼吃花酒嫖女人,在回去的路上遭了共产党“打狗队”的埋伏,几刀子就捅死毬了!
对戴弁的死,官场民间两种态度。据说是因为怕蒋总司令怪罪,刘军长不但厚葬了他,还把总土地那个街名改叫做“至诚巷”,以此表示对他的悼念;百姓们却说他罪孽深重,活该千刀万剐,几刀就捅死,实在是便宜狗日的了!
林炜和护着念庆到达大顺场,与吴郑二人分手后,径直去了农民自卫军总部。一个自我介绍姓张名玉才的管事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谭老哥出公差去了,我是他朋友。你们先在他屋里歇倒起,没事可以在周边转一转,到饭点了我会来领你们去的。”
“我爸去哪里公差了?”念庆有些兴奋也有些失望,禁不住问道。
张管事摇摇头:“这个还不能给你们说,等他回来你们就晓得了。”然后将他二人带到总部外边靠后墙根一排平房前,打开其中一间,进去帮忙收拾停当,说了声“你们累了,早点儿歇息”就走了。
谭大顺是两天后回来的。虽然听说儿子来了,还是先到总部禀报完情况后才回自家屋子。见到念庆和林炜和,他很高兴,但说到这次公差时,神情有些落寞。他说:“我们是受李总指挥差遣,到泸州给刘总指挥送信的,听说是联合起来对付刘湘那些烂军阀们。”
念庆插话说:“刘总指挥叫刘伯承,我们老师说,他是川军名将,现在是国民革命军四川各路总指挥嘞!”
谭大顺说:“是的,他和我们李总指挥早先都在川军熊克武队伍里头,是老熟人、老朋友,所以派人去联络他们。第一拨走陆路没走通,我们这是第二拨了!我们从南川过綦江,打算在江津换水路去,结果刚进江津就遭堵起了。烂军阀们把泸州围得水泄不通,搜查严得很,不是当地人不许过去,只好回头。”
“他们两个可能是共产党哩!”念庆突然冒出一句。
谭大顺瞪了他一眼:“小娃儿莫要乱猜乱说!”
念庆现出委屈的样子:“是老师们摆龙门阵说悄悄话我们听见的。还有给我们上过课的恽老师、张老师都是共产党。老师们说,共产党才是真正关心工友农友、关心国家民族的。你和炜和哥都说刘总指挥李总指挥是好人,说好人是共产党有啥不对头的?”
林炜和说:“念庆说的也是个道理。顺庆城里那个吴季蟠先生就是共产党,起事后跟刘总指挥秦旅长一起走了。不过,这些都只能阴(隐)在心头,现在重庆涪陵到处都在抓共产党,千万千万记住,口风一定要紧哟!”
当天晚上,谭大顺去场上买回一坛烧酒几样下酒菜,把张管事也邀约来,大家畅畅快快摆谈吃喝直到到三更天,把心头存了好久的话都倾吐出来了。说到动情处,都忍不住流了泪。
谭大顺对林炜和说:“我和念庆算是遭逼上梁山了,为了给你王姑姑报仇,为了活起有个人样子,我两爷子就跟定李总指挥了!”他又说,“我晓得,你家人口多、负担重,老老小小都要靠你挣点稀饭钱;还有一干朋友弟兄跟着你,他们大都拖家带口,也需得你关顾,真的,这太不容易了!我觉得,你不走险路一心走商道这想法是对的,我赞成!虽说眼下顺庆不能做汉口才开头,但终归是条路子,你人品好,脑壳又灵醒,你会走得顺顺当当的!”
黎明时分,林炜和动身去石家沱,打算在那里搭便船到万县再转汉口,谭大顺和念庆坚持要送他一程。他们沿着野草丛生的山间小路,趟过满是露珠的草叶,走出二十里开外。前面是浓雾笼罩的山坡树林荆棘乱草,脚下的小路从眼前伸过去就消失在里面了。谭大顺停下脚步,拉住林炜和的手:“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炜和,我们就不远送了!下棋人说,马有马路,车有车路。我还不算老,念庆也大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各奔前程,只要缘分在,就有碰面的时候。你把稳着实去做你自己的事就是了,不要老是记挂我们!”
林炜和点点头,擦了一把泪,转身朝前面走去,不一会儿便没了身影。谭大顺和念庆站在那里,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才怏怏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