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20 08:27:50 字数:4732
十五、镇南侯的客人
八月十二日。花州城。镇南侯府邸。
戌时三刻,镇南侯府的宫灯亮得比花州城钟楼的灯炬还要早。灯有八十一盏,琉璃外罩,内燃南海鲛油混了昆仑冰魄的青白色。那光从七重飞檐垂落,在白玉阶前铺成一片霜色,远远望去,整座府邸像一头蛰伏在锦江畔饮水的玉麒麟,将花城大街上的万家灯火碾压为星星点点的荧光。
这是一座堪比京都皇宫的官邸,坐北朝南,气势磅礴,后靠白云山玉屏峰余脉,面朝浩浩锦江。三丈高的朱漆大门上,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紫光。门前两尊用暹罗血玉雕刻而成的狮子,高一丈三尺,比紫紫城乾清门前的那对仅矮了一尺。狮目里嵌着南洋进贡的“夜光犀照”,一入夜便红晕幽生。这气派,是亲王才有的规制。镇南侯的身价,由此可见一斑。
侯府管家魏禄立于高阶之上,搭帘目睹有车马从大街上驶来,便深呼一口气,疾步下阶迎客。
最先抵达的是朝庭的人。
三顶八抬大轿在缇骑护卫下鱼贯而至。轿帘未掀,先有司仪高喝“翰林院孟院长、内侍监高公公、乐府武总监到”。
魏禄听闻,心里暗自一惊。花州文武大会,号称“小科考”。每届汇集天下才俊,比出文、武、艺三魁,影响力甚大。朝庭对此非常重视,每逢盛会,必派员参加,以便选拔人才。但本届皇帝陛下居然遣三位心腹大员亲临,实属出人意外。
首轿帘动,翰林院院长孟庄下轿。
老孟乃一代文宗,是个儒雅的老者,随便站在哪里,都像一株雪后虬松。他身材清峻,颧骨微凸,天庭饱满,上有三道极深的“文渊纹”。眉疏而长,色如远山含黛,双目不大却极深,眼神若深秋潭水,能倒映山川万物。头发银灰,须长及胸,雪白如瀑。穿一身半旧绯色官袍,腰悬“御赐文心”王牌,步履轻盈而沉稳。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书童,低眉垂目,捧着一方紫檀拜匣。
魏禄躬身作辑:“孟院长,您老大驾光临,令侯府蓬荜生辉了。有请,有请!”
“魏管家。”孟庄颔首,“侯爷近来可好?”
“托院长的福,侯爷吉详着呢。”魏禄哈腰道。
次轿下来的是内侍监大太监高贤英。哎呀!这老儿呀,六十开外年纪,长一张倒三角的脸,两腮鼓突,下巴却尖如锥子。眼睛细而小,但亮若寒星。他看人时眼角总是微微上挑,眸子里鬼火闪烁,带着三分审视,三分讥诮,四分“咱家啥没见过”的不屑神色。戴一顶黑纱三山冠,冠中央嵌一粒黄豆般大的东珠。下轿来,脚尖先着地,脚跟虚悬着,走路犹如鬼踏雪。据说他的武功高深莫测,尤擅轻功。曾有一位新科状元在宫道上与他擦肩而过,状元郎只觉身边有股风吹过,许久才发觉刚才过去的是个人。他的肤色白得瘆人,像一尊从古墓里刚出土的上了釉的陶俑。
“高公公,您老咋的也屈尊光临了。有请,有请!”魏禄照样画葫芦。
“嘿,小禄子,皇帝陛下的旨意,咱家岂敢怠慢?”高贤英的嗓音尖而细,犹如锯钻。
魏禄赶忙道:“有请,有请!”
末轿坐的是宮廷乐府总监武红袖。她下轿时,魏禄感到整个侯府的灯光都暗了三分。她是一位倾城又倾国的绝世佳人,猜不出她的年龄,脸如明月,肤若凝脂,柳眉杏目,削肩细腰,一笑一蹙,风情万千。这尤物,穿一身碧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松松地缤成惊鸿髻,插着一支白玉响铃簪。当武红袖抱着焦尾琵琶如青云般飘到地面时,魏禄的眼睛几乎都看直了。那琵琶的弦色煞是玄乎,宫、商二弦泛青,角、徵、羽三弦泛白,变宫、变徵二弦现金芒。这便是传说中的“七情弦”了,常人根本就不能驾驭。
三人下轿,彼此略一寒暄,信步入府。
那书童始终落后三步,跟在后面。路过门前石狮时,他抬眼看了狮目一眼——只一眼,便又垂下。可那一眼里,没有一丝少年人该有的好奇或敬畏,只有一片空谷般的静。
……
揽月楼三楼,轩窗半开。
江风穿堂,吹得梁上三十六串玉铃叮咚作响。这些玉铃的雕工极为精致,每串都刻着不同的图案,有梅、兰、竹、菊四君子,有龙、凤、龟、麟四灵兽,正中央的那串,雕的是北斗七星,星位还可以随风而转。
镇南侯魏云山负手立在星铃下,眺望着暮色沉思。
他年且五旬,国字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正是相书上所说的“公侯骨相”。一脸麦色,眉浓而顺,眼大有神,嘴角天然上扬,不笑也像在笑。他是十分爽朗的人,大笑时声若洪钟,能感染满堂宾客;浅笑时眉眼弯弯,让人如沐春风。穿一袭紫色常服,腰束犀角带,未佩玉,只在左手拇指戴一枚铁扳指。扳指乌沉无光,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慎独”。
“报告侯爷,”有个神秘人,站在阴影下轻声道,“孟庄官袍下穿着金丝软甲,高贤英没有带任何暗器,武红袖的琵琶……第七根弦是去年西海进贡的‘蛟龙筋’,刀剑难断。”
“那位少年呢?”魏云山似乎更关心那个书童。
“暂且不知,户藉、路引、师承皆无。但方才过石狮时,他的呼吸有异,是内家‘龟息功’修炼到第七重才会有的‘三叠浪’吐纳。’
“宫中可有消息?”
“宫里其他无异,只是说四皇子离宫了。”
“唔,”魏云山眉目一扬,颔首道,“宫里这次,还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整了整衣袖,下楼迎客去。
第二拨来客有七人,结伴而入。他们来到庭院时,院内一株百年银杏树上,竟无风落下三片黄叶,恰巧飘到了七人的跟前。
走在前头的少林寺方丈圆因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叶落知秋,侯爷府上的树,比老纳寺里的更灵性。”
武当清风道长稽首:“福生无量!侯爷这银杏,栽得是坎位,接的是离火,暗合先天八卦,妙。”
峨眉长青师太不语,只是将手中拂尘轻扬了一下。依次入内的还有湘西逍遥谷谷主杨逸、蜀山琅琊堡堡主箫默、昆仑神庙的风雪翁和西海情歌王子刀小浪。
这七人,皆是名声赫赫的武林绝顶高手,江湖人称“天下七绝”。
魏云山远远看到他们,便哈哈大笑,抚掌道:“七位老友,久违了!”
众人齐声道:“侯爷吉祥!”
魏云山还礼:“本侯有失远迎,失敬了,请——”
牟赤山是最后一个到达侯府的。他独自一人,一袭青衫,背着一只木书箱。进门的时候,夜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的紫竹笔。
“南澹牟赤山,见过侯爷。”他朝魏云山执的是平辈礼,腰弯三寸,不卑不亢。
“牟先生,久仰久仰。”魏云山还完礼,笑呵呵地问,“天涯先生呢?本侯与他老人家七年不曾谋面了,想死老夫矣!”
“家师旧疾复发,不便赴约。”牟赤山解下书箱,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子,“但他给侯爷捎来了一件礼物,有请候爷收下。”
魏云山亲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方青石砚。砚台寻常,并非贵重,可砚池中生有一道冰裂纹,裂纹走势,竟隐隐构成一幅“南海潮汐图”。
“能得此奇砚,本侯真是三生有幸。”魏云山仔细端详了一番,大悦。又问,“与牟先生同来的三位小友,怎么不见?”
牟赤山说:“那三个孩子,淘得很,他们跑去玩了。”
魏云山见客人到齐,便对魏禄道:“开宴!”
十六、暗流涌动
镇南侯府的夜宴,设在揽月楼二楼的锦江厅里。梁间垂下九盏大型宫灯,灯火通明如昼。灯面是精绣的《清明上河图》长卷,灯体缓缓旋转,汴京百景皆在光影流转之间。虹桥上的商贩在叫卖。汴河里的舟楫在划动。城墙的旗幡在飘摇……宾客的影子交错投在四壁,与画中人重叠,仿佛今夜的宴席也成了这浮世长卷中的一景。
三张紫檀八仙桌呈品字型排列,暗合了“天地人”三才,每桌间距九步,又恰巧合九九归真之数。第一桌,孟庄与高贤英假惺惺地相让了一番,最后高贤英居首座,孟庄、武红袖分列左右,花州知府、通判、学政等地方官员作陪。
一坐定,花州知府李道明便迫不及待地向皇上三心腹禀报漕运事宜:“各位大人,今秋粮船已过韶关,只是锦江水浅,怕要误了重阳节的交期。”
高贤花拿指尖刮着茶盏,尖声道:“李大人的锦江,浅了不止一年了吧?”他徐徐地扬起眼角,琥珀色的瞳孔在灯下泛着冷光,“咱家记得,三年前陛下可是御批了八十万两治河银给大人,怎么的,那些雪花银,不管用?”
李知府额头冒汗,偷偷地啾了眼魏云山。
武红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无音的弦,轻言道:“水浅好行船——少了暗礁。”她看着孟庄,“孟老说是不是?”
孟庄啜了口茶:“《水经注》云:水至清则无鱼。河里有些淤泥,未必是坏事。”
他们话中有话,全在弦外。
第二桌坐着的是七绝,气氖更加微妙。
圆因大师面前只摆清水一碗,清风道长却已自斟自饮了两杯“烧春”。酒过喉时,清风脖颈青筋隐现,他在用真气化酒,一杯酒化作一缕白气自耳后渗出,凝成细霜积在肩后。杨谷主用筷子敲着碗沿,每敲一下,筷尖都在碗沿留下一个米粒大的凹痕。那叫“寸劲”,深仅三分,不多不少。风雪翁见状,忽将酒泼在地上。那酒落地成冰,冰纹绽成一朵六出雪花。倒是长青师太、萧默堡主和刀小浪沉得住气,他们静坐在椅子上,在默默地看戏。
第三桌让满堂侧目。魏云山居主位,左手边是牟赤山,右手边破例安排了那个小书童。下首依次是:侯府侍卫长霍世问,探花师爷范正举,和魏云山的十三姨太邓君丽。
魏云山就是这么低调,又是这么洒脱。他亲自为书童斟酒:“魏某虽不知小友高姓大名,但也知必是来自京城,你可曾尝过岭南的‘荔枝酿’?”
“禀侯爷,小的……名叫小可。”书童并不惊慌,垂眸道,“小可只侍奉院长,从不饮酒。”
“那就尝尝这道菜。”魏云山推过一盏白玉盅,“这是‘雪耳羹’,用的是白云山巅的千年雪耳,十年才出一两。”
羹盅推到面前时,书童右手食指无意地蜷了一下。这个极细微的动作,被邓君丽敏捷地捕捉到了。
酒过三巡,魏云山忽来兴致,击掌道:“诸位,素闻孟院长精于楹联,今日良辰,不知可否赐教一联,让诸位开开眼?”
众人纷纷呼好。
孟庄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站起道:“既然侯爷有令,老朽就不惜出丑了。我出个上联,有请在座的诸位对之。联云:文经纬天地,不过黑白二字。”
满堂皆静。
这对子厉害,表面说的是文道如棋,黑白分明,实则暗讽:朝堂争斗,无非是非二字。更毒的是“经纬天地”,那是天子之才。压力传到了在座的诸人。
清风道长率先开口:“贫道试对:武定乾坤社稷,终究阴阳一轮。”他以阴阳对黑白,以乾坤对天地,工整倒是工整,但少了锋芒。
魏云山笑而不语,看着牟赤山微笑。
牟赤山是个奇才,他受师父天涯先生的熏陶,博学却不固守,尤擅于创新,深得庄子精髓,并自创了一套“逍遥游”心法,只不过是鲜有人知。至于对对联,那便是小儿科了。但他不愿锋芒毕露,便执筷蘸茶,在桌面上信手写下八字:“道贯古今往来,皆属因果同途。”字现的刹那,桌面酒水沿着木纹游走,渐成大极双鱼图。
“好一个因果!”高贤英尖声道,“牟先生这是说,今日座上宾,皆是因果中人?”
牟赤山说:“牟某不敢。公公是高人,你说是,便是。”
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这时,那个书童开了口:“晚辈斗胆,院长上联以黑白论道,那下联可否可以青红应之?”
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拭目以待。
他朗声吟道:“武断生死兴衰,终归青红双色。”
满堂死寂。青红两色,文臣青衫,武将红袍,更是青史丹心,血染征袍。
魏云山抚掌大笑:“妙!依魏某看,青红对黑白,生死对经纬,妙极!小友这对,压过满堂矣!”
他在笑,眼底却结着冰。
欢宴正酣,一阵孩童的嬉闹声由远及近。原来是一对小可爱,手牵着手跑进了宴厅。他们是魏云山与邓君丽所生的龙凤双胞胎,男孩叫魏鲲鹏,女孩叫魏凤凰,才八岁。鲲鹏呆头呆脑的,凤凰却是聪明伶俐。邓君丽欲起身阻拦,被魏云山以眼神制止。
“来,”魏云山朝他们招手,“见过诸位前辈。”
鲲鹏毫无反应,顾自一味傻笑;凤凰乖巧,闻言即向众人行礼。她对那个书童颇感兴趣,跑到他跟前,突然仰头问:“小哥哥,你腰上的铁牌牌,为什么刻着龙呀?”
众人闻之,呼吸一窒。
书童腰间确实悬着一块玄铁牌,隐在衣摆下,只露一角,方才无人注意,不料此刻竟被这八岁的女童一语道破。书童神色不变,随手摘下铁牌,笑盈盈地对凤凰说:“小妹妹,这是我家传的旧物,刻的是螭纹,非龙。”
凤凰瞪着大眼,凑近细看,拍手道:“不对不对!噙龙没有角,你这个有角呢。”
童言无忌,却字字惊心。
魏云山笑容微敛:“凰儿,不可无礼。”
“可是爹爹……”
“退下!”
邓君丽急忙上前把女儿拽到自己的身旁。她用余光扫了一眼书童手上的玄铁牌,心里竟莫名地涌上了一般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