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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17 09:25:29      字数:4786

  十三、小珍珠
  
  卫化赴疫村的次日清晨。
  蚌壳湾还未全醒,浪花在幽梦中呢哝着摇篮曲,轻轻地舔着岸边的礁石。退潮后的海滩,像是一匹捺不平的黄布,又像一把被海水蒸过的纸扇,平摊铺展,沙浪微腾。沙地上遍布来不及落幕的小型戏剧:沙波下镶着泡沫的蕾丝花边;招潮蟹举着不对称的螯在洞口逡巡;滩涂鱼在浅洼里扑腾着银鳞;沙蚕仓皇逃窜时画满一路迷宫……
  晨曦中,卫化、青竹、柳依依三人坐在最高那块虎斑礁上。
  “太阳就要升起了!”柳依依叫道。
  卫化抬眼望去,只见东方的海天交接处,裂开了一道金缝,强光从缝里射出,把云层底部染成了铜汁色。然后那缝慢慢撑大,光芒像被打翻的熔金,泼红了半个大海。
  他们被这金红交错的辉煌深深陶醉。恍惚间,沙滩那头忽然跑来了一个小女孩。她约莫六七岁,赤着脚,碎花裤腿卷到膝盖,一跑来像只欢快的小白鹭。她怀里抱着东西,跑近礁石下戛然止步。
  “我认识你。”她指着卫化说:“你是香娃娃。”
  卫化愣了愣:“我不是香娃娃,我叫卫化。”
  小女孩手脚并用爬上礁石,动作灵巧得像只小岩羊。她在卫化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顶花帽。这帽很普通,但很漂亮。它是用椰树叶编制的,叶片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帽檐插着各色野花,有淡紫的马鞍藤,有鹅黄的海棠花,有粉白的沙滩玫瑰,还有几朵叫不出名的蓝色小绒球。花间缀着细细的贝壳片,泛着珍珠母贝的虹彩。
  “给你,小哥哥。”她把帽子塞给卫化。
  卫化接过,又惊又喜。
  小女孩又掏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取出一颗珠子。这珠稍扁,不像常见的珍珠,表面有细微的螺旋纹。颜色也很怪,不是纯白,是白里透着淡淡的粉,像黎明前天空一抹暖昧的光。妙的是,对着光线将珠子的角度一转,珠芯竟隐隐现出一朵梅花的影子。
  “这是我阿爷留下来的。”小女孩把珍珠放进卫化的掌心,“我阿爹说,它在蚌壳里呆了九十九年才长成的,珠子里住着海的魂。”
  “你叫什么名字?”柳依依问。
  “我叫小珍珠。”女孩咧嘴笑,缺了一颗大门牙,“我家三代都是养珠人。阿妈说,珠子是大海用血泪养出来的宝贝。沙粒进了蚌肉,蚌一直痛一直痛,痛到最后,就把痛凝成了珍珠。”
  “你是小珍珠,也一定痛过吧?”柳依依若有所思地说。
  “当然了!昨天,要不是他,哦,要不是卫化哥哥救我,我就没命了。”小女孩说。
  卫化想起了,她就是昨天那个被他救活了的小姑娘。
  小珍珠不怕生,很自然地挨着卫化坐下。于是,四人并肩望向大海。此刻,大阳已升上了海平面,海面上波光粼粼,金鳞跳跃。有早出的渔船正在升帆,帆影半红半白。
  “看那边。”小珍珠指着远处的浅滩叫道。
  众人观之,只见浪涛汹涌的乱礁丛中,露出一片黑黢黢的木桩,木桩上附着厚厚的牡蛎和藤壶,几只海鸟立在桩顶,像守着一片被遗忘的海域。
  “哥哥姐姐们,那里原是我阿爷的珠棚。”小珍珠低声道。
  柳依依问:“现在还养珠吗?”
  “早废了。”小珍珠噙着泪水,“六年前,中秋夜,也就是在我出生的那个晚上,阿爷突然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阿爹就把珠棚废了,说这是一片伤心的海,不可能再养出好的珠子。”
  海风突然转了向,送来苦涩的气息,混着远处的椰林香。
  青竹是个笛痴,属于给点意境就按耐不住的那种。他抽出玉笛,吹出了一段旋律。这旋律,呜呜哑哑的,有点忧伤。小珍珠似乎被笛声感染,轻声地唱和了起来。她唱的是疍家古老的养珠谣,用方言唱的,词意模糊,调子悠长得像海平线。
  卫化静静地听着。他握紧那颗珍珠,感到珠上有一股奇异的温润,正透过掌心渗入经脉。不是内力,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大海的记忆,又像某种尚未成型的契约。
  太阳越升越高,四人的影子在礁石上拉长,交错。
  “我……该回去了。”小珍珠猴子般跳下礁石,站在沙滩上,回头对卫化说,“卫化哥哥,我记住你了。”
  卫化朝她挥手:“小珍珠妹妹,我也记住你了!”
  小珍珠挥手高声道:“我阿娘说,收了珍珠的人,就和大海结了缘。以后你再来,我带你坐阿爹的船,去看真正的蚌珠,它们在海底张壳的时候,可好看了。”
  说完,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卫化,转身离去,像只海鸟在沙滩上慢慢走远,在椰林边一闪,不见了。
  卫化发呆。柳依依拿起那顶花帽,端详良久:“她的手真巧,这编法,是疍家女儿出嫁前才学的‘同心结’编法呢。”
  青竹说:“那颗珠,真是稀奇,里面居然有梅花影。”
  卫化沉默。
  远处传来渔船出海的号子,悠长,苍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十四、海上遇险
  
  子虚七十五年秋,卫化十岁,欣逢与南澹岛隔海相望的花州城举办五年一届的“文武大会”。天涯先生应镇南侯魏云山之邀,令牟赤山率卫化、青竹、柳依依前往。
  船是寅时启锚的。
  海平面刚现出一道蟹壳青,十二名船员齐声吆喝,二桅帆“云水号”便缓缓驶离了南澹码头。卫化站在船尾,看着啼血崖在晨雾中渐渐淡成了一抹赭红色的泪痕。
  “小师弟,是第一次出远海吧?”牟赤山走到卫化身旁,和颜悦色道。今天,这位文昌阁主装束依旧,一袭青色宽袍,长袖飘飘,只是没拿羽扇,腰间悬着那管紫竹笔,笔杆上“文胆”二字被海风擦得发亮。
  卫化朝牟赤山摇头,又点头,说:“牟先生,我来南澹时,也是坐船来的。”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牟赤山是他的大师兄,但他一直唤牟赤山为牟先生。在卫化心里,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牟赤山几乎是与天涯先生一样一样的。
  牟赤山笑道:“哈哈,瞧我这记性,竟把这桩事给忘了。”
  “先生说得也没错,当年我太小,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这是我首次出远海。”卫化说。怀中那颗小珍珠赠的珠子贴身藏着,正随着他的心跳传来温润的搏动,像是第二颗小心脏。
  “快过来!”柳依依在船头向卫化招手。
  卫化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大海最温柔的一面。阳光下的大海,碧浪金波。白帆吃饱了东南风,鼓如巨鸟舒展的羽翼。成群的海豚逐浪而来,在船舷两侧跃出银灰色的弧线,背鳍切开的海水发出琴弦般的清响……
  青竹倚桅吹笛。他吹的是古老的《送海谣》,笛声被拉成长长的丝线,缠住飞过的信天翁的爪子,一直送至云层深处。柳依依即兴填词,清亮嗓音和着笛韵:
  帆裁碧落痕,
  鸥衔日色温。
  此去三千里,
  俱是未书文。
  牟赤山听罢,抚掌而笑:“好一个‘俱是未书文’!依依,这趟回来,你的《履行集》该添新篇了。”
  柳依依鞠躬道:“让师父见笑了。”
  ……
  巨船载着欢声笑语,往北而去。
  到了午时,他们遇上了鲛人群。起初只是见到几片闪闪浮动的银光,渐近才看清那是十几个人身鱼尾的生灵,正在浪间嬉戏。她们长发如海藻般铺满脊背,皮肤泛着珠贝一样的光彩,看见船只也不避开,反而绕着船游了好久,口中发出空灵的叫声。
  “好兆头!”老水手咧嘴笑道,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鲛人现,海途安。各位好福气!”
  卫化趴在船舷往下看。一尾小鲛人忽然仰面,朝他眨眼睛。那眼睛没有瞳孔,整颗眼珠像两颗浸在海水里的月长石,深处却映出他怀中珠子隐约的粉晕。鲛人吐出一串气泡。气泡不散,升到与卫化平视处,“啵”地一声,炸成一朵转瞬即逝的由水汽凝成的梅花形状。卫化一愣,再看鲛人群已潜入深海,消失不见。
  船行申时,海风突止。
  前一刻还撑得鼓鼓的帆布蓦然软垂,像被抽了骨架。海面宛如庞镜,海水的反光变得异常剌眼。这种反光是病态的,泛着暗红的铁锈色。卫化趴在舷边,看到那些光在浪尖上跳跃,像无数的碎琉璃在燃烧。他突然感到怀里发烫。是小珍珠送给他的那颗珠子,它烫得惊人,像一颗小心脏着火似在疯狂博动。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珠子却跳得更厉害了,似乎要挣脱出来。
  “要变天了。”老水手抬头望天,鼻翼翕动,“这味道……不对。”
  确实不对!风里没有海腥味,倒有一股类似熟透果实腐烂的气息。漆黑如墨的云团不是从地平线上堆积而来的,是从水下涌上的,冲破海面,直冲天穹,仿佛大海正在呕吐积攒了千年的戾气。
  老水手脸色骤变:“快!收帆!”
  话音刚落,但见远在天边的海平线,突然拱了起来。不是浪,是整个海面在抬升!伤佛海底有庞物在翻身,将整片海域当作毯子抖了一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云水号就被抛起三丈高,又狠狠坠落,龙骨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
  “赶进船舱,趴下!”牟赤山的吼声被狂风撕碎。
  恐怖的风暴来了!不是平常的风浪,是天地在发怒。霎时,云层急剧淤积、发展、旋转,中央还垂下几条蟒蛇似的漏斗云。海不再是海,成了亿万匹脱缰野马,嘶鸣着互相践踏。浪头高高地站起,形成一堵狂暴的水墙,墙头碎成狰狞的白色獠牙,朝云水号轰然袭来。
  “进舱!”青竹拽着柳依依。
  一个巨浪打来,船体严重倾斜,甲板上的木桶、缆桩、晒鱼干齐溜溜地滑向一侧。柳依依脚下一滑,像断线的风筝般朝船舷外栽去!青竹离她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甲板湿得像抹了油,眼看他们就要被卷入大海,千钧一发之际,牟赤山文胆笔疾点,一股气劲如钩索般缠住他们的腰身,硬是把二人拽回到舱里。
  未等人站定,又一个巨浪咆哮而至。这次,浪更大更凶,如一条狂蛟,直拍船舱。剧烈的震荡过后,海水“哗哗”倒灌,船头开始呈下沉之势。舱内的人惊魂失魄,绝望像无形的魔爪,残酷地揪住了每个人的心。天在悲号,海在咆哮,在这天海重叠的惊涛骇浪中,纵是九品高手,亦难逃葬身鱼腹之命。所有的人都在尖叫,可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得粉碎。
  “小化!”牟赤山在混乱中嘶喊。
  此刻的卫化,正死死地抱住一根缆桩,命悬一线。海水如鞭子抽打在身上,他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自救。浪在咆哮,风在尖啸,像无数怨魂在同时哀嚎。狂风钻进他的耳朵,直荡脑洞,他感到头盖骨都要被掀开了。
  就在这时,他忽感怀里一痛!是那颗珠子造成的,它烫得像块烙铁,烫穿了衣服,烫进了皮肉。卫化惨叫一声,本能地将手松开。珠子从他的襟口滚了出来,在倾斜的甲板上弹跳了一下,两下。当第三次弹起时,一个浪头拍上甲板,珠子被水流卷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卫化扑了过去。他忘了风,忘了浪,心里只有那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珠子。珠子终于回到了他的手心,就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谁能想到呢,这珠子竟蓦然发出了光来!
  他看见珠子表面那朵梅花的影子,正在疯狂旋转,花瓣一开一合,像是在呼吸,更像在召唤什么。骤地,珠心深处,一点金光炸开,然后珠子便脱手了,落向了惊涛骇浪的大海。
  “不——”卫化高喊。
  珠子入水,奇迹重生。一股爆发性的白光,从水下炸开,瞬间撑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把云水号彻底罩在光晕里。光罩边缘,海水疯狂沸腾,蒸发成白雾,白雾又被强光压成环形的屏障。屏障内,风停了,浪平了。
  “海魂珠!”老水手惊呼。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见光罩中央,那颗珠子正悬浮在水面上方三尺处。球身已完全透明,能清晰地看清其内部——里面不再是一朵梅花的影子,而是一个微缩的、完整的海洋:有珊瑚礁,有鱼群,有缓慢游弋的巨鲸虚影。最中央,竟端坐着一个人形光影,长发飘飘,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空洞,深邃。
  光影缓缓抬手,指向北方。珠子随之转向,珠内的海洋虚影开始流动。那是洋流,暖流和寒流交汇,形成一条清澈的光路,从珠身射出,直直地延伸向风景的最深处。
  “跟着光走!”牟赤山最先回过神来,颤声道,“这是海神娘娘指的路!”
  云水号在光罩内重新升起帆,虽然只剩下半截,却在光路上驶得极为畅快。
  卫化瘫坐在甲板上,呆呆地望着那颗悬浮的珠子。它离他不到三丈,却像隔着另一个世界,像一颗永不坠落的小月亮。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空气。珠子亮了一夜,光路也整整持续了一夜。光路外仍是末世般的风暴,里面却风平浪静,竟能听到星光坠海的声音。
  “这颗珠子……”柳依依轻声问,“小珍珠知道它有如此神奇吗?”
  卫化摇头:“她说,珠子里住着海的魂。”
  “恐怕不止。”青竹凝视着光路尽头,“你们看见那个虚影手指的方向了吗?那可是去花州城最短的、也是最险的‘魔鬼峡’航线。寻常船家宁可绕行三百里也不敢走,传说峡中有海妖呢。”
  牟赤山过来,一脸凝重:“小师弟,这珠子你必务收好。今日之事,绝不可对外人言。”他顿了顿,“除了先生和你师父。”
  “为何?”卫化不解。
  “有些机缘,”牟赤山望着光路外面外狰狞的怒海道,“知道的人越少,它护你的力量就越纯粹。”
  ……
  黎明时分,北方的海平线上,隐约出现陆地的轮廓,那是花州城的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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