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再说陈朱芬，自魏光明被捕后丢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回想往事,不免唉声叹气,恼闷愁肠。实在无法排解,她只好星期天回到娘家去看孩子,因为她同前夫离婚后孩子一直放在娘家由母亲抚养，她和前夫每月把孩子的生活费交给她母亲，这样双方看望孩子都方便。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孩子也长大了,有的读初中,有的读小学。她回去跟孩子说说话,问问他们的学习情况,也帮助母亲料理些家务。她母亲已经得知魏光明被捕判刑的消息,见女儿整日唉声叹气，便问她:“你今后打算怎么过?等他又等到什么时候?”
　　陈朱芬摇摇头说:“不知道。认命呗,过一天了一日,过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母亲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你还是回来吧,这边他爸还没有结婚,说不定还等着你呢,你们感情本来不错,都是魏光明那坏种从中挑拨破坏的。”
　　陈朱芬又摇摇头,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这时候回来,将来还不是他的话柄子，笑话我一辈子?再说，亲戚邻居又怎么看我?”
　　母亲说:“只要他同意你回来,就不会抓你这话柄子。你们离婚也是形势逼的,他根本就不愿意离。至于亲戚邻居怎么看,管他们怎么看!哪家也不能光彩一辈子。”陈朱芬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过了几天,她带了些食物和换洗衣服到监狱去看望魏光明。她哭着对魏光明说:“老魏啊,你可把我害苦了!你这一进来,丢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你叫我怎么过啊!”
　　魏光明说:“你不必难过,你说的问题我都认真考虑过了。这些天我关在这里,没事的时候就想各种问题,想你,想我,想我的父母孩子，想王集小学,王集公社,想人生道路,社会变化的规律,我总算悟出一些道理来。”
　　陈朱芬问:“你悟出来什么道理来?”
　　魏光明说:“其实也不是我悟出来的,前人早就总结出来了,只是以前我们还没有真正感悟到。这道理就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时势造英雄。你别看都是些常挂嘴边的俗话,道理却最是深刻,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能够理解的。”
　　陈朱芬以为魏光明又在开玩笑,说笑话,因为日常生活中他经常好说这些不伦不类、乱七八糟的笑话。她生嗔说:“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魏光明说:“我不是开玩笑，是我这些日子反复思考、悟出的人生道理和社会变化的规律,并且有社会现实、人生经历得到了验证。你看:文革前的十年,那是郑国胜的时代,是孙建国、王书记、邓社长他们的时代。他们那一代人是解放前后参加工作的，为新中国的建立吃过苦,流过血。当然,更早期参加革命也不行,他们没等到解放掌大权就完蛋了。就说郑国胜吧,斗大的字不识两箩筐,又是个瘸子,竟能在王集小学横行霸道,拿张丙寅、刘凤启那号大能人奴隶般看待;看不起你,更看不起我;连李文清那等聪明人,又是教导主任,也是丫环、佣人一般地使唤。可是文革一来,他们那一代人的风水就转过去了。该轮到是你、我,我们造反派的时代了!我们这些人,在郑国胜时代被看不起,挨批评,受处理;还有你,想拍郑国胜的马屁都拍不上。我们一下子起来造反了,拉起那么大一个造反派,我当司令,你当副司令,把郑国胜斗得屁滚尿流,直到把他整死。革委会一成立,我到公社当了革委会副主任,你在王集小学干了二把手;后来咱们搞倒了李文清,你终于当上了王集小学的一把手,主持全校工作。文革十年是咱们一生中最辉煌灿烂的时期!想干的事,咱们都干了;想报复的人,咱们都报复了;想得到的东西,咱们也都得到了。这十年,咱们结合成一体,你帮助我做了许多事情,我也帮助你达到了目的,所以咱们都得到了幸福,得到了满足。现在就是死了也不后悔。总之我们辉煌过,比起那些一生默默无闻的泥腿子，高强一千倍!可是文革一过，咱们的时代就结束了。风水轮到了李文清吉方良他们这一帮人的头上。----我也早已看出来他们都是人物，有思想有能力，下决心想整倒他们,可惜没把他们整死。----也是他们命大,我们命该如此!"魏光明说到这里低下头去。
　　陈朱芬着急地说:"老魏,你不要光说以前的事,以前咱们再风光,再有权有势，可是，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实际情况是:你被判了无期徒刑,在蹲大牢，如果不能减刑，就要一直蹲到死!抛下我一个人在王集小学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又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呀?”
　　魏光明抬起头来看着陈朱芬：一张多么俊俏的脸,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忍痛丢开。他又叹了一口气,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现在,咱们是厄运当头。现在我能有什么办法?笼中的老虎,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施展了。唉!为今之计，咱们只有分开。古语说:‘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在大牢里,像笼中困兽,逃也逃不掉了,如果时局不变,就只好等死。你现在还是人民教师,有人身自由,就赶快逃吧,离开李文清,离开王集小学,离开王集公社,最好也不要进县城——林大鸟兽多，不安全。你就在县城附近找一所小学校蹲下来,不要再想着出风头，最好是默默无闻，这样才可保你平安无事。这些天来,我也一直在想:我进来了,你怎么办?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大丈夫处世能伸能曲。你就暂时委屈点吧。”
　　陈朱芬流着眼泪说:“老魏,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魏光明摇摇头说:“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也许等个五年、六年、十年、八年,这一轮风水转过去,我还会有出头之日的。可是依你的脾气,目前这种孤苦伶仃、四面楚歌、腹背受敌的生活，你受得了吗?等得下去吗?”
　　陈朱芬只是流泪,并不回答。魏光明说:“咱们还是离了吧,这对你有好处。我被判了无期徒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现在帮不了你什么了,你有我这样一个丈夫,只会背黑锅，受连累。我了解你的性格,为人善良,又缺乏主见,没有人帮助你是不行的。听说你的前夫很爱你,他至今还没有结婚,你们还是复婚吧，带着你们的孩子好好过日子去吧!”
　　魏光明摆摆手,意思叫陈朱芬离开这里。陈朱芬有些不忍离开,说:“老魏,咱们离了婚,我走了，你怎么办?谁还会来看望你,按时给你送些东西来?”
　　魏光明说:"我没有事:我虽然同前妻离了婚,但是我没有间断照顾她,照顾家庭，还设法推荐大儿子东成上了大学;现在，东成大学毕业分配工作了,他可以代替我照顾家庭。下面的几个孩子也都渐渐长大了,可以自食其力了。前几天他们还来看望过我,给我送来一些吃的,穿的。唯独我感到内心有愧的就是我的老父亲:母亲去世早,父亲一手把我拉扯成人。文革以来,我忙于造反派的事情,没有时间照顾他;自和你结婚后,我更是很少回家看望他。现在他已年逾古稀,还要承受老来失子的痛苦,半夜想起来,我真是心如刀绞,万分悲伤!"魏光明说着竟流下眼泪来。这个人是极少流泪的,这几滴眼泪,也许是他发自内心的痛楚。
　　陈朱芬说:“你不要难过，我会适当照顾他的。"
　　魏光明说:“你怎么照顾他?”
　　陈朱芬说:“据你那个家下弟弟魏光亮说,你老爹还不知道你被捕的消息。我会每个月以你的名义给他一些钱,叫他老来生活有靠。”
　　魏光明说:“你不必这样,我想,东成母子会照顾他的。你们之间,关系不好,如果他们母子知道你这么做,会责难于你的,吵闹起来,反叫老爹知道了,你也吃亏。”
　　陈朱芬说:“我不会叫他们知道,我会通过魏光亮转给他的。”
　　魏光明说:“那就更不能了:我当权时,他听命于我;我回到王集小学做教师时,他就不听我的了。如今我被捕了,判了无期徒刑,他还会听你的吗?你给他钱,怕是他独吞了,我老父亲连钱毛也摸不着一根。”陈朱芬见魏光明不答应，也只好收起帮助他老父亲的念头。此时,看守人员通知“探视时间已到”,她只好离开监狱回家。
　　不久,陈朱芬和魏光明办了离婚手续,和原夫复婚;接着,她离开了王集小学、王集公社,调至县城附近的一所农村小学工作。她虽然做过红司的副司令,但坏点子都是魏光明出的,坏事是他的黑干将干的,她直接参与的却不多;从群众揭露的几个案件看,并没有直接牵涉到她,所以打倒‘四人帮’，她没有受到处分。另外,经过文革运动的大起大落,她接受了教训,也认清了自己,不再想往上爬、出风头了,此时此刻，换个新单位，安下心来做她的小学教师,倒也平安无事。她有时仍然会想魏光明,抽空去看看他,但不再想和他共同干事、共同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