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天，李文清到公社找到孙建国说:“魏光明迫害郑国胜案件已经审判结束,主谋和凶手都受到了严惩,郑国胜的死因终于真相大白。这些年来,郑校长沉冤莫白,广大群众和学校师生受到蒙蔽，一直认为郑校长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他的家人和一直跟随郑校长努力工作的同志也蒙受冤屈，遭到攻击和歧视。现在该是给郑校长彻底平反昭雪的时候了,使死者安息,亲者安心,群众开心。我想，公社应该给郑校长开个追悼会,正式给他平反昭雪,恢复名誉,也让更多的人了解郑校长惨死的事实真相,这对学校拨乱反正的工作也是个巨大的推动，对广大师生提高思想觉悟、认清坏人的阴谋诡计，认清当前的大好形势，是个最真实有力的教育。”
　　孙建国表示赞同。他说:“这个追悼会应该开,必须开,要开成个拨乱反正的教育会，誓师会,检阅会,让广大人民群众进一步认清‘四人帮’的滔天罪恶,认清当前的政策和形势,使更多的冤假错案尽快尽早得到平反昭雪。”他指示说,老郑生前是公社中心小学校长,又是社直机关文教卫党支部书记,因此，公社各小学师生要全部参加,中学、文化馆和医院都要派代表参加,社直其他机关单位、学生家长也邀请参加。规模适当大些,也算是惩恶扬善、申张正气的一次大会。
　　孙建国又谈起害死郑国胜的罪魁祸首魏光明。他说:“以前,我只知道这人很狡猾,处事很圆滑,爱占个小便宜;没想到他还这么阴险狠毒,竟然指使人把老郑活活打死。就是老郑平时对他批评严厉些,对他奸侮张寡妇的事，报请文教局要求处分他,那也是他罪有应得；老郑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学校名誉考虑，并非公报私仇；魏光明也不至于治他于死地?实在心狠手辣!”
　　李文清说:“其实,郑校长一直在保护他,教育他,挽救他。就是处分他,也是在群众强烈要求下，迫不得已。在处分他之前,他屡屡贻误工作,误人子弟,甚至猥亵女学生,郑校长都给他隐瞒下来,只是批评批评他,从没上报过。没想到他竟然怀恨在心，文革中对郑校长下此毒手!”
　　孙建国说:“我对他不好吗?六三年工调,调资面为百分之六十,公社那么多老师没调到,他魏光明稳稳调上一级。那个名额就是我在文教局开后门帮他搞的。文革开始时,他不依靠我，能当上中心小学的红卫兵大队长?能开起老郑的批判会?可是后来他势力大了,竟然反过来批判我,高呼打倒我。我解放了,结合进革委会,他又排挤我,和我争夺分管政工的权力。地地道道一条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孙建国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李文清说:“文革中喊出那么多口号,有一条是对的,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定全报’。他魏光明耍尽阴谋诡计,翻云覆雨,上蹿下跳,做尽坏事,最终还是受到法律严惩,判了无期徒刑。实在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孙建国说:“这话竟成了一条警世名言,警告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应该想到迟早会有遭到报应的那一天!”李文清说:“怕遭报应常常是善良人的想法,真正的恶人是不考虑、也不相信因果报应的。所以,魏光明现在也未必后悔他文革中的所作所为。他是个惯于败中取胜的人,说不定现在他却在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准备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呢!”孙建国说:“文革运动是空前的,也将是绝后的,十年之中,国家受尽灾难,人民吃尽苦头,大家已经认清它的本质,不会再上当受骗了,所以中国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运动了。让魏光明做梦去吧,也许现在他有些梦想,会减少些痛苦和绝望。”李文清说:“这倒是。”
　　说到郑国胜追悼会，李文清说:“我打算通知每所小学自制两个花圈，每个参加追悼会的师生自制一朵小白花，开会时戴在胸前,会后绕墓一周,每人把胸前的白花摘下来,一朵挨一朵地摆放在坟墓周围,形成一个大的花环,算是全体师生和校外追悼者共同献给郑校长的纪念品。”
　　孙建国说:“你这个想法很好,很有创意。发通知时一并写上。"
　　李文清建议追悼会的会场设在学校的操场上。他说:“郑校长的坟墓就在操场对面的杨树林里,他如果泉下有知，也许能够听到、看到全校师生给他召开的追悼会,他也就可以瞑目安息了。”说着,他竟有些情不自禁,溢出眼泪来,连忙拭去。----他又想起了郑国胜。
　　孙建国见李文清对郑国胜依然一往情深,很受感动,说:“老郑遇上魏光明是他的不幸,刚四十出头就离开人世了;可是有你这样的好同志又是幸运的:十年沉冤终于昭雪，善后工作做得这样周到。老郑可以瞑目了!”
　　李文清摇摇头说:“对于郑校长,我仍然有许多遗憾:就在他遭受魏光明批判的最残酷的时候,他依然想着学校工作，想着学生的学习。他多次嘱咐我要恢复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上好文化课。可是魏光明经常带领学生搞大批判,外出破‘四旧’,把学生的心搞散了，教师上课也失去信心，所以文化课总是上不好,正常的教学秩序总是建立不起来。这一点，我特别觉得对不起郑校长,有负他的重托。”李文清想起郑国胜的托付依然觉得难过,有许多遗憾。
　　孙建国说:“这怪不得你。是当时的政治形势造成的,魏光明又故意捣乱,推波助澜,文化课怎么上得好?就像公社的工作，文革中也无法正常开展。”
　　李文清说:“现在打倒了‘四人帮’,魏光明也受到了法律制裁,王集小学又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教学质量在迅速提高。我终于可以无愧地告诉郑校长:你的托付我做到了，今后一定会做得更好!”他眼睛里闪动着激动的泪花。
　　经过一番认真准备，郑国胜追悼会在王集小学操场上隆重召开了。会场正面的会标是“郑国胜同志追悼大会”。两边的挽联写着:“赤胆忠心,浴血奋斗,中朝军队齐称赞;残身宏志,辛勤耕耘,王集人民共颂扬。”会标下面悬挂着郑国胜一身戎装的遗像,像框周围挽着黑纱。下面挨挨挤挤摆放着滨淮县文教局、王集公社党委、管委、王集公社中心小学、各村小学、王集中学、文化馆、医院以及社直各机关单位,各亲朋好友、学生、学生家长送的花圈。会场上排列着,王集公社中心小学、各村小学全体师生,以及文教局、王集公社、王集中学、文化馆、医院以及社直各机关单位的代表。
　　追悼会由李文清主持,孙建国致悼词。大会开始，全体与会人员向着郑国胜的遗像肃立默哀三鞠躬，每人胸前佩戴着白花,神情庄重。
　　悼词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郑国胜同志负伤致残转业到王集小学工作后,刻苦学习文化知识和教育理论,从一个威震敌胆的战斗英雄逐渐成为一名优秀的公社中心小学校长。在他的领导下,王集小学得到全面发展,成为全县教育战线一面不倒的红旗。他忠于党,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于人民的教育事业,热爱学生。为此，他对污蔑党和伟大领袖毛主席、损害国家和人民利益、破坏学校和学生学习的人和事恨之人骨,并与之进行了坚决顽强的斗争,直到最后一刻；表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高风亮节和对共产主义的坚强信念。郑国胜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积极进取、无私奉献和顽强不屈的一生。他的精神和品质永远激励和昭示后来人，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拼搏进取、奋斗不息。”
　　追悼会结束,与会全体人员绕坟墓一周,他们把胸前的小白花摘下来,一朵接一朵摆放在坟墓周围。人走完了,郑国胜坟墓周围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花环,一朵朵洁白的鲜花向着太阳开放,挨挨挤挤,又环绕着中心。
　　人们散去，坟墓前只剩下丁淑娟母子和李文清。丁淑娟扑倒在坟墓上大声哭诉着:“国胜啊!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今天，党和政府给你的冤案平反昭雪了!就在刚才,在学校操场上,为你隆重举行了追悼大会。文教局领导,公社领导和全公社各学校的师生,各单位的代表,一千多人都参加了你的追悼会。党和政府给了你很高评价,肯定了你一生的工作和成绩。国胜啊!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谋害你的恶人,殴打你的凶手,都被公安局抓起来了,他们终于受到了法律的严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一定全报’。这些年,我一直怀疑这句话,说它是唱高调,欺骗人;可是今天,我真正相信它了：它是历史经验的总结,是至理名言,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国胜啊,你可以瞑目安息了!我和孩子将永远陪伴着你。”
　　郑小强和弟弟也跪到坟墓前,痛哭流涕，不胜悲哀。他们不断哭喊着:“爸爸啊,我们一定听你的话,做个勇敢、正直、无私的人，学好本领，将来，建设祖国，保卫祖国。”
　　李文清安慰了丁淑娟母子,仍不愿离开。他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坟墓周围那用一千多朵小白花组成的大花环，把没放正的花朵放正,花环不圆的地方整圆,就像园丁事弄他的花园,修剪他的花木那样精细、耐心。他不断祷告着:“郑校长,您安息吧!您放心，现在打到了‘四人帮’，改革开放，拨乱反正，学校秩序已经恢复正常。我们会像您在时一样地努力工作,把王集小学的教育教学工作搞好,把这面红旗重新树立起来,让它更高,更红!即使我退休了,青年同志会接过这面红旗，把工作继续做下去；他们思想新,素质好,一定会比我们之前的工作做得更好,更有成绩！”他停了停又继续祷告:“郑校长,你生前一直疑惑不解的问题,现在终于弄明白了:新的中央领导告诉人民,由于‘四人帮'的纂党夺权,文革运动对于中国成了一场灾难,它破坏生产,毁灭文明,打击迫害革命干部,制造了无数冤假错案。现在全国人民在党中央领导下，正在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建设四个现代化,一个百业俱兴、经济繁荣、国泰民安、社会和谐的新时代已经到来!文革运动已经寿终正寝，中国人民彻底认清了它巨大的破坏性，不会再上当受骗,盲目跟风，让它继续危害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它将成为中国历史的一篇反面教材,教育我们的党和人民永远记取经验教训,不让那段历史重演。郑校长,安息吧!历史已给了你最公正的回答,王集人民会永远记住你,感谢你!”
　　不久,李文清请来王集街最好的石匠,精选最好的石料,在郑国胜墓前树立起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王集小学校长郑国胜之墓,全体师生敬立。”文字是请吉庄小学的吉老师书写的，字体端方正直,强劲有力。王集小学的师生每来树林里散步，总不忘到郑国胜墓碑前鞠一躬，看一看,缅怀这位已故的校长,寄托哀思。
　　又过了一个月，县文教局按照国家有关政策,给郑国胜大儿子郑小强办理了顶职接班的手续,分配来王集小学任教。从此,丁淑娟母子,结束了受压抑、歧视、生活困窘、愁眉不展的日子,一家人开始有了欢笑,有了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