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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瑞雪临门,福泽永续

作品名称:红门大院      作者:殷宏章      发布时间:2026-01-17 10:31:57      字数:3702

  腊月的寒风,推得檐角的红灯笼左右摇晃,红绸穗子扫过砖雕上斑驳的缠枝纹,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谁在地上绣着不成形的花。红门大院的天井早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积雪堆得方方正正,阳光落在上面,泛着蓬松的白光,倒像谁把云絮摘了些堆在那儿。厨房的大铁锅咕嘟作响,五花肉在里面翻着滚,酱油的咸香混着冰糖的甜,缠上笼屉里飘出的麦香,漫过朱漆门槛时,连廊下的麻雀都被引得歪着脑袋啄窗棂。
  马妹系着藏青色围裙,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从灶口漫出来,在她侧脸描出层暖融融的金边,鬓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打了卷,像沾了晨露的柳丝。她的腰身早没了当年的单薄,眼角眉梢却比年轻时更软——如今她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儿子牛守业刚满七岁,虎头虎脑的,跑起来脊梁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瞪起来,活脱脱是牛大爷年轻时的模样;女儿牛念禾五岁,总爱梳着双丫髻,髻上绑着红绒线,手里常年攥把小剪刀,见着红纸就不肯撒手,非要剪些歪歪扭扭的花样来。
  “娘,爷爷让我来学记账!”灶间的热气刚从门缝钻出去,牛守业踩着小板凳的声响就撞进来。
  他怀里的毛边纸账本,已被风掀得哗哗响,人还没站稳,鼻尖就撞上灶台边蒸腾的白雾,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娘,今天的红烧肉放冰糖了吧?”
  马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指尖划过他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说道:“就你鼻子尖。”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炭灰,接过账本时,指腹触到纸页边缘的毛糙,“去把你爹今早收的山货记下来,记错一个数,罚抄三遍算盘口诀。”牛守业立刻挺了小胸脯,脆生生说“知道啦”,转身刚要往账房跑,就和迎面冲来的妹妹撞了个满怀。牛念禾手里的红纸“哗啦”一声飘到地上,她被撞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小嘴一撅,眼圈唰地红了:“哥!你撞我!我的喜字都歪了!”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牛守业连忙扶住妹妹,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纸,看着上面剪得七扭八歪的“喜”字,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剪的是喜字吗?我看着倒像个圆滚滚的小南瓜。”
  “才不是!”牛念禾把红纸抢回护在怀里,噔噔噔跑到马妹身边,仰着小脸告状,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娘,哥哥笑话我!”
  马妹放下手里的柴火,蹲下身时围裙扫过地面,带起些微尘。她接过那张红纸,指尖抚过上面稚嫩的线条——横画歪得像泥鳅,竖画斜得如麦秆,可每一刀都透着股执拗的劲。她摸了摸女儿冻得发红的脸颊,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我们念禾剪得好,比娘第一次剪的强多了。走,娘教你剪缠枝莲,剪好了贴在窗户上,夜里点灯时比画儿还好看了。”
  牛念禾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一听这话立刻破涕为笑,攥着马妹的手就往厢房蹦,小辫子上的红绒线,在空中划出两道欢快的弧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把马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温柔里透着股稳稳的坚定。
  厨房的烟火气漫过回廊进堂屋,撞见牛大爷烟袋锅冒出的袅袅青烟。牛大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老二牛建业清点年货。牛建业穿件深蓝色棉袄,袖口磨出了圈白边,却洗得发亮,像浸过月光的粗布。他手里的账本厚得像块砖,念数时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砸得实:“爹,腊鱼腌了二十条,都挂在东厢房梁上;腊肉三十斤,分了肥瘦两串;镇上王掌柜送的两坛米酒,埋在了西厢房的地窖里,怕孩子们偷喝。”
  牛大爷微微一笑地点了点头,烟袋锅在太师椅扶手的铜托上磕了磕,火星簌簌落在青砖上,转眼就灭了。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族谱上,泛黄的纸页被浆糊粘得平平整整,新添的两个名字——牛守业、牛念禾——墨迹还带着点浅褐,那是马妹去年亲手写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马妹刚进大院的那天,也是个冬日,小姑娘攥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廊下,布角磨得发白,像她当时瑟缩的肩膀,头埋得低低的,连抬眼看人的勇气都没有。谁能想到呢,这个当年被当作抵债品送来的丫头,如今竟成了撑起牛家半边天的人。
  “建业,”牛大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雪后初晴的沙哑,“这几年,辛苦你媳妇了。”
  牛建业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眼角的细纹挤成几道沟。说道:“爹,不辛苦。马妹她能干,山货铺的分店都是她一手操持起来。去年邻镇那老板来闹事,说我们抢生意,带着人堵在铺子门口,她就拿出账本一笔笔算给人家看,说咱们的货都是山里采的,价钱一分没多要,那人才哑口无言地走了。”他说着,拿起账本翻了两页,“现在铺子里的伙计都说,有马妹在,心里就踏实。”
  牛大爷笑了笑,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雪花慢悠悠地打着旋,像谁把柳絮揉碎了撒下来。红门大院的朱漆门在雪幕里红得格外鲜亮,门上的铜环被擦得锃亮,映着漫天飞絮,倒像把整个冬天的光,都拢在了上面。
  
  傍晚雪停了,夕阳从云层里挤了出来,给雪地镀上层金红。牛家的子孙们都回来了,老四牛建学带着阿青和儿子牛新望;老三牛建财也领着媳妇和孩子,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连空气都变得热闹起来。厨房里的菜摆上了桌,红木圆桌被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得油光锃亮,筷子一戳就能穿透;清蒸鱼冒着热气,葱丝在鱼身上蜷成圈,像系了条绿丝带;还有马妹亲手灌的香肠,切得片儿薄,红的瘦肉里嵌着白的油花,看着就让人咽口水。孩子们围在桌边,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麻雀,吵得人心里暖和。牛大爷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菜,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儿孙,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潮。
  他想起老大牛建国,那个总爱往山里跑的少年,临走前给他磕的三个响头,额头红得像抹了胭脂;想起自己年轻时守着这座大院,守着小小的山货铺,为了香火愁得夜夜睡不着,烟袋锅敲得桌角邦邦响;想起开发商来逼他卖房时,他把自己关在祠堂里,对着族谱坐了整整一夜;想起马妹刚进院,他总觉得这丫头眼里藏着心事,没承想却是这心事里的韧劲儿,撑住了牛家的日子。
  马妹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进来,刚要把盘子放在桌上,瞧见牛大爷这个模样,连忙放下盘子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爹,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牛大爷摇了摇头,反而握住了她的手。
  牛大爷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股暖烘烘的热,把马妹的手整个裹住:“没事,爹高兴。”他转头看向满屋子的人,忽然声音亮了起来,“今天是除夕,咱们牛家能聚在一块儿,都是天大的福气。”
  牛建业也走了过来,站在马妹身边,握住她的又一只手。他的手刚从外面回来,带着雪后的凉,落在她手背上却轻轻收了力道,像是怕冻着她。马妹看着他眼里的笑,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火。她想起初进大院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冬日,阳光把朱漆门照得发烫,她攥着旧布包站在门口,心怦怦跳得像揣了只兔子。那时她以为自己是来抵债的,以为这辈子都要低人一等,以为大院永远不会真正接纳她。
  可现在,她看着桌上蒸腾的热气,看着孩子们沾了油花的笑脸,看着牛大爷眼里的慈爱,看着牛建业掌心的温度,忽然明白了。日子从来不是靠“抵债”换来的,靠真心和相守,一点点熬出来的甜。牛大爷常说,大院是牛家的根。以前她总以为,这根是族谱上的名字,也是血脉一代代相传。现在她懂了,这根不是冷冰冰的字,不是厚重的纸,他是灶台上永远冒着的热气,他是孩子们吵闹的笑声,他是难的时候有人搭把手,他是气的时候有人让一步,他是一家人待在一块儿,那股子化不开的暖。这才是牛家真正传了世代的根本。
  “开饭啦!”婆婆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双筷子喊了一声,把屋里的静气都打散了。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纷纷拿起筷子往嘴里塞菜。牛守业夹了块红烧肉,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鼓着腮帮子含混地说:“好吃!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牛念禾也夹了个饺子,小心翼翼地咬开个小口,忽然眼睛一亮,举着饺子喊:“娘!我吃到硬币了!爷爷说吃到硬币的人最有福气!”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牛大爷笑得最响,胡子翘得老高,他摸了摸念禾的头:“我们念禾有福气,明年一定顺顺利利,剪的花比谁都好看。”
  马妹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夹了块鱼腹上的肉,剔掉刺放进牛大爷碗里:“爹,吃鱼,年年有余。”牛大爷点了点头,夹起鱼肉慢慢嚼着。
  
  窗外,忽然“咻”地一声,接着“嘭”的一响,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纸上,像谁在上面泼了碗彩虹。鞭炮声紧跟着响起来,噼里啪啦的,把夜的静都吵散了。屋里的炉火正旺,红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笑都映得发亮。大院的朱漆门紧紧关着,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却挡不住满屋子的暖,那暖从人心里冒出来,顺着门缝往外钻,连落在门檐上的雪,都像是要被焐化了。牛守业忽然放下筷子,蹬蹬蹬跑到账房,抱着他的小账本跑回来,站在屋子中央大声念:“今日收松蘑十斤,党参五捆,野蜂蜜三罐……”念到一半,被嘴里的肉噎了一下,引得众人又笑起来。
  牛念禾也跑回厢房,拿着她的小剪刀在红纸上咔嚓咔嚓剪起来。没过一会儿,举着张红纸跑过来,举到马妹眼前:“娘,你看!我剪的缠枝莲!”马妹接过红纸,小心地贴在窗户上。烛光从纸后透过来,把歪歪扭扭的莲花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温柔得像个梦。
  牛建业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低低的,像落在雪上的月光:“马妹,谢谢你。”
  马妹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闻到他身上松针和皂角的味道,这味道从十年前就陪着她,比任何香料都让人安心。她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瞧见桌上举着酒杯的亲人,轻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飘落在大院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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