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流言如刺，爱意破冰

　　入了冬，红门大院的风，带了些凛冽的寒意，卷着院角一棵老槐树的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马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夹袄，指尖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是平坦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成婚一年有余，她和牛建业的日子过得像院里那口老井的水，有点平淡却透着暖。山货铺的生意愈发红火，货架上的布口袋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墨笔写就的产地功效被摩挲得发了毛；婆媳间的那点隔阂，也早被一碗驱寒药、一双全家福鞋垫焐得消融，婆婆如今见了她的人，眉眼之间，都是实打实的笑意。可唯独“香火”二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大院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得马妹喘不过气。牛家三代单传的根苗，老大捐躯沙场；老三媳妇的肚子，也迟迟没有动静。全家人的目光，却都落在了她这个二儿媳身上。
　　
　　镇上的流言，像生了翅的麻雀，扑棱棱撞进大院的犄角旮旯，连青砖缝里都钻满细碎的聒噪。井台边浣衣的妇人，瞥见马妹的身影，齐齐敛了声气，喉间溢出的私语裹着冰碴子，句句都往人的心窝子上戳。“听说了没有？牛家二少奶奶是抵债抵来的，怕是早就把身子熬亏了，这辈子怕是都难有个一儿半女。”“可不是嘛！这红门大院要是断了香火，牛老爷子怕是到了地府，都闭不上眼哟！”这些话是淬了寒的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马妹的心上。她攥着洗衣槌的手，指节绷得泛了青，却只能死死垂着头，任由闲言碎语混着凛冽的寒风，一股脑地往耳朵里钻，往骨头缝里渗。
　　夜里，马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身旁的牛建业睡得沉，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颈窝。她悄悄转过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丈夫的侧脸。他的眉眼憨厚，鼻梁挺直，睡着时还微微扬着嘴角，或是梦到山货铺又进了好货。就是这个男人，在她被刘叨叨羞辱时，将她护在身后；在她熬夜算账时，默默陪着她；在她畏寒怕冷时，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热。马妹的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怕，怕自己真的不能生，怕辜负了牛大爷的期望；怕断了牛家的香火，更怕自己配不上这个待她如珍宝的男人。她越想越难受，肩膀忍不住微微颤抖，压抑的啜泣声，还是惊醒了身旁的人。
　　牛建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到她脸上的湿意，一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连忙坐起身来，将马妹揽进怀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马妹埋在他的胸膛，哭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二哥，我是不是没用……他们都说我生不出孩子，还说我是抵债来的，配不上你，配不上这红门大院……”
　　牛建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轻轻拍着马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语气却格外坚定：“别听他们胡说！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嚼舌根！有没有娃都行，我只要你的人。”他顿了顿，低头吻了吻马妹的发顶，温热的唇印落在她的发丝间。
　　
　　“马妹，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因为我喜欢你，喜欢看你算账时认真的样子，喜欢听你喊我二哥，喜欢和你一起守着这山货铺，守着这红门大院。有没有孩子，我们的日子照样过得好”。这些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马妹的全身。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牛建业，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半分虚假。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可是爹，爹他盼孙子盼了那么久……”
　　“傻妹子，放心吧！爹那边有我呢。”牛建业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粗糙的暖意，“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身子，比什么都强。”马妹点点头，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那块石头，仿佛轻了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被褥上，映着四角的喜字，红得温柔。
　　
　　没过几日，流言竟传到牛大爷的耳朵里。那天，牛大爷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周泉从镇上回来，脸色难看地说：“老爷，镇上那些人说话太过分了，竟然说二少奶奶……”
　　“别说了。”牛大爷打断他的话，烟袋锅在铜托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望向二房的窗户，眼神深邃。这些日子，他何尝看不出马妹的心事？她总是偷偷躲在厨房里抹泪，总是在饭后默默收拾碗筷，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心里清楚，这丫头是个好人，踏实、能干、孝顺，把二房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山货铺经营得有声有色，这样的媳妇，比那些只会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强上百倍。
　　傍晚，全家聚在堂屋里吃饭。桌上的饭菜很丰盛，有红烧肉，有清蒸鱼，还有马妹亲手做的山枣糕。可马妹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黯淡。老三媳妇坐在她旁边，也低着头，一言不发。牛建明瞥了她们一眼，撇撇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牛大爷的目光制止了。
　　牛大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妹身上，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今儿个，有句话要跟大家说。”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马妹的心猛地一紧，低下头，攥紧了筷子。“镇上那些流言，我都听说了。”牛大爷的声音，像冬日的暖阳，驱散了屋里的寒意，“牛家不缺后代，缺的是真心过日子的人。
　　“马妹这丫头，进了牛家门，就踏踏实实跟着建业过日子，把山货铺管得井井有条，对我和老婆子孝顺体贴，这样的媳妇，都是我们牛家的福气。”他顿了顿，看向马妹一刻间，眼神里满是赞许，“马妹，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有没有孩子，都不耽误你是牛家的二少奶奶。好好跟着建业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马妹猛地抬起头，那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牛大爷，这位平日里威严的老人，此刻眼神里满是慈祥，像爷爷看着孙女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却是感动的泪。
　　婆婆连忙放下筷子，握住马妹的手。笑着说：“是啊，马妹，爹说得对。咱们女人家，不是生来就为了生孩子。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娘看着你和建业好好的就高兴。”
　　牛建业也握紧马妹的手，冲她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温暖起来。老三媳妇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牛建明撇撇嘴，没再说话闷头扒拉着米饭。
　　那天晚上，马妹睡得格外安稳。她不再为流言烦恼，不再为香火焦虑，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不是外人，不是抵债来的丫头，而是被真心疼惜的家人。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开春。后山的野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红像铺了一层胭脂。
　　
　　山货铺的生意依旧红火，马妹和牛建业忙着收山货、整理账目，日子过得充实而甜蜜。这天，马妹正在铺子里算账，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捂住嘴，跑到后院的墙角，干呕起来。牛建业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拍着她的背，焦急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东西？我去请郎中！”
　　马妹摆了摆手，缓了缓，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红晕。她看着牛建业，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带着几分期待：“二哥，我……我这几日，总是恶心，而且……月事也推迟了好久……”牛建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两盏明灯。他激动地抓住马妹的手，声音都在颤抖：“你是说……你是说……”
　　马妹红着脸，点了点头。牛建业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把抱起马妹，原地转了个圈。大声喊道：“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他的声音，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红门大院。
　　正在天井里晒太阳的牛大爷，听到了这话，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忙站起身，拄着拐杖，快步往后院走去，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婆婆也闻讯赶来，拉着马妹的手，左看右看，眼眶都红了：“好啊，好啊，我们牛家有后了！”整个红门大院，瞬间被喜悦笼罩。伙计们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响彻了整个葫芦镇。那些曾经嚼舌根的妇人，此刻也纷纷上门道贺，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
　　她依偎在牛建业的怀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牛大爷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看着婆婆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暖暖的。马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是两个人爱的结晶，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属于她和牛建业的孩子，一个属于红门大院的希望。阳光透过院角的老槐树，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马妹知道，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更加热闹，更加红火。这红门大院的香火，不仅延续在了血脉里，更延续在了那些踏实的日子里，延续在了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