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九七九年春节,是吉老师一家解放三十年来最开心、称心，最欢喜、快乐,也是人口最多的一个春节。大儿子方良一家四口从王集先后回家,接着次子方正也从省城回来,合家十口,祖孙三代,欢聚一堂,有说有笑，十分快乐。方良说:“这些年,我在狱中服刑,沉冤莫白,瑞云带着两个孩子,全靠父母亲和弟弟妹妹关心照顾,全家生活十分艰难，过年过节只有痛苦,哪有欢乐可言?今年我的冤案终于平反昭雪，又补发了四年的工资;方正在省城读大学,方玉年后，老爸退休，她就要接班工作了，三个子侄读书的读书，玩耍的玩耍，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全家一片兴旺发达！父母亲没有了忧虑,精神、身体都会慢慢好起来。我和瑞云商量,今年春节正该好好庆祝庆祝。年货我已买好,凡是王集街能买得到的荤素菜肴，我都买足了,保叫全家过一个丰盛的春节。只是我们兄弟姊妹要多动动手,理菜的,烹调的,洗衣的,各有所事。父母年事已高,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今年过年就不让他们动手了,带带孩子，好好享受享受天伦之乐！”他又对瑞云说:“你是长房长媳,从今年起接替母亲,担当起主妇的责任。”全家听了无不称是,立即忙碌起来。年三十的团年饭十分丰盛,十碟十碗,有荤有素，有热游凉，各种美味佳肴,应有尽有。全家团团围坐,人人笑逐颜开,首先向吉老师夫妇敬酒,然后互相敬酒,觥筹交错,热闹非常。吉老师乘着酒兴用他那苍劲有力的颜体字挥毫写下一副对联:“十年灾难成旧梦,三代同堂庆新春。”横批：“拨乱反正”。吉方良买了三盘鞭炮、两束烟花，连续燃放，天上地下，火光四射，招引得四邻八舍的小孩都跑来观看。
　　大年初一吃过饺子,吉老师拿上烟袋,说:“我到学校去看看，到处都是燃放鞭炮的,别让鞭炮迸到学校房子上引起火灾。我在吉庄小学干了三十年，从几间场庵子，单班独教，到现在几十间砖瓦房，完全小学，还附设着初中班，不容易啊！今年是我在吉庄小学工作的最后一个寒假了,千万不能出事！寒假过后,我就该退休了，完完整整地把学校交下去,我也就放心了。"
　　吉方良兄妹知道父亲还是放心不下学校,就说:“我们也跟您一起到学校看看，那也是我们小学的母校。”
　　吉老师说:“也好。虽然那时候吉庄小学规模小，条件也不好,但你们小时候一个个都在这里读书,从这里毕业出去的;将来不论你们走到哪里,这里也是你们启蒙的母校,给过你们最初的教育。"
　　方正说:“爸,这个您不必交待,吉庄是老家,祖居;吉庄小学是您一手创办的,三十年来,不论政治形势怎么变化,您一直在这里工作,和吉庄小学风雨同舟,荣辱与共。我们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能忘了根本。”
　　吉老师说:“我不是不让你们出去工作,----将来到哪里工作要听从国家分配;只是要你们不要忘记了老家,忘记了母校,忘了根本。我这人也不好,一辈子只知道守在家门口工作,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很少。你们有你们自己的事业和选择,不必学我。"文文、化化见大人要去看学校,也喊着要去。吉老师说:“好，你们也去看看。这是爷爷的学校,也是你们爸爸、叔叔、姑姑的学校。你们以后可能不会来这里读书了,但你们也要记住这所学校，它是咱们吉庄人的学校,吉庄人才的摇篮!从这里走出的学生,有当工程师的,当医生的,当教师的,当解放军的,当干部的,就是当农民的也是有文化的新农民!”
　　文文说:“爷爷,我还来吉庄小学读书，将来也当老师。"
　　吉老师说:“好孩子!在哪里读书都一样,只是不要忘了吉庄,不要忘了吉庄小学,每年都回来看看就行了。”
　　孩子点着头说:“爷爷,我每年都会来看你的,还有你的学校。"引得大人都笑了。
　　祖孙三代人来到吉庄小学,见学校依然像十年前那样整洁:学校大门向东,北、西、南三面砖瓦房窗明几净，整齐划一；周围有洋槐树环绕；校园中间的那棵大柳树虽然老了,但老树又发新枝,依然显得十分旺盛。校园内外的地面整理得平平展展,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方良还是挑出了毛病,他对父亲说:“这些洋槐树老化了,你看,有那么多枯枝，虽然看上去很整齐,却没有生机了。应该伐掉重栽。"
　　吉老师说:“上学期，杨晓东也建议我把洋槐树伐掉给附设初中班打课桌,然后再栽新树，我总有些舍不得,又担心伐掉了树校舍会遭风灾。”
　　方良说:“可以先伐一半留一半,伐后就栽,两三年就能更替一新。"
　　吉老师有些不放心,说:“两三年树只能成活,防不了风。”
　　方良说:“可以栽一种从国外引进的杂交杨树,名字叫‘意杨’，生长迅速，两三年就可以长两丈多高,一尺多粗,足可以防风。我在沿海农场服刑时栽过这种树,长得可快了!我跟李校长商量,中心校的杨树也打算伐掉给学生做课桌,把全校的课桌换成统一的式样,然后重栽这种杂交杨树,大约五六年又可以成材。你们学校要栽,我们买树苗可以给你们代买。"
　　吉老师叹息说:“我就要退休了,等开学和晓东商量商量再决定吧。”父子又谈了些其它事情,直到日中才回家。
　　春节后开学不久，文教局就给年满六十周岁的老教师办理了离、退休手续,并且根据国家规定,准其一名子女接班任教。吉老师因为解放前就从事教育事业,经文教局核准,同意按离休办理。和吉老师同龄、同样经历的王集小学教师张景文也是离休，和吉老师同龄、解放后参加工作的吉庄小学教师王老师、王家沟小学的朱老师都是退休。不过，无论离休、退休，都可以有一名子女接班工作。
　　离休手续已办，吉老师把吉庄小学的各项工作向学校教导主任、临时负责人杨晓东作了移交,便离开了学校。吉老师离开后,杨晓东和师生们十分不忍,决定为吉老师、王老师他们开一个欢送大会。全校小学部、附设初中部三百多名师生全部到场,学生排列成整齐的队伍,杨晓东和教师代表、学生代表分别讲了话,热情赞扬了他们对吉庄小学的贡献。最后大家热烈欢迎吉老师代表离退老师讲话。吉老师心中涌起千重浪花,有无数话想说。他平静了一下心情,慢慢地说:“吉庄小学虽然最初由我创办,但她是吉庄人民的学校,始终是为吉庄人民服务的。吉庄小学始创于一九五零年,她随着新中国的建设和发展走过了三十个年头,从一个只有五间场庵子、几十个小学生、单班独教的教学点,发展到今天具有二十六间校舍、十多位教师、三百多名小学生、初中生如此规模的学校,吉庄人民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国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吉庄小学也陆续为吉庄人民、为国家，培养出了一千多名小学生和一百多名初中生,这些小学生以后有的成了大学生、中学生、中专生,当了工程师、医生、教师、干部、解放军指战员和有文化的工人、农民,建设和保卫着我们伟大的祖国,也为吉庄人民增了光,添了彩，值得庆贺！现在打倒了‘四人帮’,我们的祖国百业俱兴,重新开始了建设四个现代化的宏伟事业。在这个新时代,吉庄小学将会有更快、更大的发展,为祖国的现代化,吉庄人民的现代化，培养更多更好的合格人才。今天我离休了,又会有新的老师进来;明天你们毕业了,你们的弟弟、妹妹、侄儿、侄女又会来吉庄小学读书。吉庄小学将和吉庄人民同在,吉庄小学将永远为吉庄人民的子孙万代服务!所以,我们不论在职还是离退休,在校还是离校,都会一如既往地关心吉庄小学,热爱吉庄小学,支持吉庄小学,服务吉庄小学,竭尽全力把吉庄小学建设得更好,让她更好地为吉庄人民服务,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服务!----这就是我,一个在吉庄小学工作了三十年、即将离休的老教师的心愿和临别赠言！”吉老师话音刚落,全校三百多名师生一齐热烈鼓掌。就在这一霎间,吉老师流出了眼泪。王老师也流出了眼泪。这是激动的眼泪,幸福的眼泪,也是依依不舍的眼泪。
　　吉老师离休后很快给女儿方玉办好了接班顶职的手续。方玉想跟大哥到王集小学工作。吉老师劝她说:“中心小学不缺教师,而吉庄小学急需教师;爸爸在吉庄小学工作了大半辈子,又是从吉庄小学离休的,你还是来家乡工作吧。”方玉听从了父亲的意见,高高兴兴地来到吉庄小学任教。由于她没有经过专业学习,没有经过实习,工作起来处处感觉生疏,吉老师又不断以自己的教育教学经验，给她指导,把她领上从教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