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16 11:13:56 字数:3580
十一、快乐时光
万泉溪日夜奔流不息,卫化在一天天长大。
在南澹书院,卫化与两人相处甚欢。一个叫青竹,是天涯先生的书童。青竹年长卫化五岁,使一玉笛,音律可摧花毁石,功力煞是了解;另一个叫柳依依,是牟赤山的女弟子。她比卫化大三岁,是个冰雪聪明的主,善歌舞,擅填词。一旦有闲,他们仨便混在一起,或读书,或练武,或玩耍,其乐融融。青竹和柳依依天天“小师叔小师叔”的叫个不停,卫化却称他们“青竹哥”和“依依姐”,完全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样子。
快乐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卫化已经七岁。
流年亭。石桌旁。
卫化踮起脚尖,勉强才能够着桌沿。对面坐着十岁的柳依依,她穿淡青儒裙,头发梳成两丫髻,髻上各簪一朵新摘的栀子花,清香沁人。
“小师叔,今天我们来比诗,题目是海。”柳依依文邹邹地铺开宣纸,胸有成竹地说,“我不欺负你,让你多想一会儿,我先来。”说完,她提笔便写,诗云:
万里碧琉璃,
风来皱未平。
偶然飞白鸟,
点破一痕青。
搁笔时,她挑眉瞧了眼卫化,眼里满是得意之色。亭外几个文昌阁的弟子探头一望,立即喝彩:“妙哉妙哉!好诗好诗!”柳依依六岁便能七步成诗了,如今早已是书院公认的才女。
“我也来一首。”青竹以笛代笔,凌空写字,朗声吟道:
掌底梅香渡劫尘,
天涯有骨可回春。
他年若问南澹事,
半船诗稿半船人。
青竹吟罢,歪头问柳依依:“我诗如何?”
柳依依沉吟片刻,道:“半船诗稿半船人……好句,只是太苍凉了些,不像你。”
青竹盘膝坐下,他喜欢在柳依依面前表现自己:“先生说,我这笛吹得越好,将来要送别的人就越多。诗稿记的是聚,人指的是散,聚散都在半船之间,这才是江湖。”
柳依依掩鼻:“咋这么酸!”
该是卫化出手了,他咬了咬笔杆,笔尖落下,字迹虽稚嫩,却一笔一划,有模有样:
父血化潮声,
夜夜打空城。
我今行舟闻,
中有铁戈鸣。
短短的二十字,柳依依足足看了半个时辰,脸上的得意之色慢慢地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怔忡。她轻声道:“你赢了。”
卫化听了,先是惊讶,眼珠子一转,道:“没有输与赢,只是我们各有侧重。你的海,是眼里的海;我的海,是心里的海。”
柳依依听罢,眼睛几乎夺眶而出。她看他了半晌,从发髻上摘下一朵栀子花,别在卫化的衣襟上:“你……今后请你教我……写心里的诗。”
……
流年亭檐角的铜铃日夜叮咚,时间又过去了一年。
春分那天,青竹约卫化到啼血岩比武。
啼血崖在书院后山,是片像被天神一斧劈去半座山的断崖。崖体呈赭红色,岩表嵌着密密麻麻的暗褐色晶粒,如点点血痂,在阳光下反射出眩目的赤色光泽,仿佛是一面渗血的绝壁。此崖有故事,据说百年前有位高人在此悟道,呕血三升,血渗岩髓,洇红山岩,故名啼血崖。
青竹十三岁了,已是个翩翩少年。他穿竹青色劲装,腰间插一管白玉笛,乃天涯先生亲赐的“漱玉笛”。
“今日不比拳脚,就比意境。”他对卫化一笑,横笛吹响。
第一个音出来,蛰伏在岩缝里的杜鹃花苞齐齐一颤。那是《杜鹃啼血》的起调,但经青竹的笛子吹出,少了几分孤傲,多了几分春天的蓬勃。青竹笛声渐急。说来也奇,那些杜鹃竟随着音律次第绽放了,不是缓缓地开,乃是“噗噗噗”地如血珠逬溅,转眼间整片岩壁就像烈火般燃烧了起来,红的灼眼;更妙的是,花瓣绽开的节奏几乎完全符合笛韵,仿佛那些花朵儿都是青竹笛声的具象。
一曲终了,崖上已是一片杜鹃红海。
“该你了。”青竹收笛,额头有细汗。以音律催花,耗神不少。
卫化望着那片灿烂的红,想起先生的话:“梅花之傲,不在拒雪,而是在化雪为魂。”
他双腿微弓,闭目运功。这一年,先生亲传的梅花三弄第一重“寒香”,他已初窥门径。真气运转时,他周身开始散发冷冽梅香。那香气如有实质,丝丝缕缕地飘向岩壁。倏地,异象发生了——杜鹃花上的血色开始褪去,从艳红褪为淡粉,又从淡粉褪成雪白。一朵、两朵、十朵、百朵……梅香过处,红杜鹃变白杜鹃,好像是一场逆行的雪,从卫化身上出发,一寸寸覆盖整片岩壁。
青竹笛声催出的,是生命勃发的红。
卫化梅香化出的,是返璞归真的白。
当最后一片花瓣褪尽血色,啼血崖已成“啼雪崖”。白杜鹃在春风里摇曳,竟比红时更添了三分清寂之美。
卫化睁眼,脸色有些苍白,这手“雪压梅枝”的意境化用,几乎耗尽了他的内力。
青竹呆若木鸡,他沉默良久,破口大笑:“好,好啊!好一个雪压梅枝。我以音催花,是以外力强为之;你以香化色,是引花魂自变之。小师叔,我甘拜下风,是我输了意境。”
他走上前去,与卫化并肩坐在杜鹃丛中,远眺云天。远处涛声阵阵,近处花香幽幽。“其实,”青竹先开的口,“你刚才那手……有点像先生提过的‘化物为意’,是武功达到极高境界的标志。”
卫化茫然:“我就是想着,梅花能在雪里开,红杜鹃为什么不能变白呢?”
青竹听了,惊了惊。他望着卫化清亮的眼睛,不由感叹:有些境界,不是练出来的,而是天生的。就像有的人,注定要走一条与花同开、与雪同白的路。
十二、香童神医
南澹岛的瘟疫,是从一个渔村传播出来的。
那是一种怪病,患者先发高烧,继而皮下渗出血斑,三日不治则浑身溃烂而亡;更可怕的是,这病气会随海风扩散,不过半月,已蔓延到多个村庄。
天涯先生心急如焚,令百草堂倾巢而出。
华鹊珍亲自带队,二十余名弟子随行。队伍出谷,俨然成龙,末尾跟着三个小尾巴——九岁的卫化,十二岁的柳依依和十四岁的青竹。华鹊珍本不愿带孩子们涉险,可柳依依哭着说“我能帮忙写药方”,青竹亮着玉笛说“我能驱散毒气”,卫化则默默背起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药箱。华鹊珍经不起纠缠,只好随了他们的意。
第一个疫村叫蚌壳湾。
一入村子,景象惨不忍睹。茅屋前晾着招魂的白幡,巷口堆着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活人脸上全蒙着布,眼里皆是沉沉的死气。药棚刚刚搭好,就有村民来抢东西了,不是抢药,是抢裹尸的草席。
柳依依吓得小脸煞白,但还是颤抖着手,帮师兄师姐们记录病患症状。青竹则坐在村口的椰子树下,吹起《清心普善咒》,笛声悠扬如天音,飘荡在村子上空,那些狂躁的村民渐渐安静了下来。
卫化忙于分药,像只兔子穿梭在患者之间。不经意间,他看到了一个极为悲惨的画面——又一个将死的人,被两个蒙面人抬走了。他心一酸,上去去看。这是一个小女孩,年纪与她相仿,浑身溃烂流脓,恶臭熏人。卫化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细看,发现她已是奄奄一息,但眼睛仍能转动,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卫化犹豫了一下,默一运气,伸出小手按在小女孩的额头上。
这一按,让在场的人几乎惊掉下巴。
他的掌心,异香徒生。此香非同寻常,带着浓浓的药性香气。香气从他的手心源源不断地输出,渗入少女孩的额头。蒙面人仿佛深受感染,竟掀掉面罩,睁眼见证奇迹的显现。瞬间,小女孩身上就有了明显的变化,那些溃烂处不再流脓,疮口边缘开始收敛结痂。过了一会儿,她居然就可以下地行走了。
“啊!香童!”
“啊!神医出世了!”
村民们惊呼。患者闻讯,潮水般涌向卫化。华鹊珍想阻拦,那还拦得住,只好任其自然。卫化倒是不急,颇有大将风范,他令大家排好队,逐一医治。效果让白鹊珍又是惊喜又是忧,凡被卫化触摸过的病人,病情皆有缓解,虽不能根治,但高烧会退,溃烂会止。所有患者经他一治疗,便会陷入一种安宁的沉睡状态,嘴上呢喃着“梅花、荷花,真香”。
“徒儿,你的香骨……”待卫化歇手时,华鹊珍生拉过他的手,发现掌心发紫,是过度耗损精力的征兆,“能克制这疫毒。”
这时候,华鹊珍已诊断出了这场瘟疫的病症。原来这病,是某种变异的热毒症,而卫化骨髓里被炼化的幽冥玄毒,恰好是天下至寒之物,所以梅香自带的冰魄属性,正好克制这热毒。
“你不能碰太多人!”华鹊珍严肃道,“你还年少,过度催发香气,会引毒反噬。”
卫化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毅然走进病人最密集的窝棚中央,盘膝坐下,闭目用功。这次,他试着调动天涯诀种在体内的道种,将自己体内的梅荷香魂尽数释放出来。梅香镇热毒,荷香愈伤口,天涯诀的道韵则抚慰神魂。三重气息交织,笼罩整个窝棚。病人们在香气缭绕中沉沉睡去,脸上痛苦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
卫化的脸却越来越白。
柳依依哭着扯他的衣袖:“停下,停下,够了!”
青竹见势不妙,忙吹起笛子助他稳住心神。笛声与香气共鸣,在窝棚上方凝出了一片淡淡的、梅荷交织的光晕。
那一日,卫化救了四十七人。
黄昏收工,他再也撑不住了,猝然昏到在华鹊珍怀里,掌心裂开了一个针眼大的血口。华鹊珍甚是心疼,她知道这是香骨超负荷运转的裂痕。但在施针救治时,却惊喜地发现,原先深藏在卫化骨髓里的最后一丝寒毒,竟因这次汲进太多的热毒,全然被消耗殆尽了。
“祸福相倚啊……”华鹊珍感慨道。
当夜,三个孩子挤在药棚的角落里。海风吹来,带着咸腥,也带来疫村的生机。他们听到,有婴儿哭了,是健康的哭声。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柳依依忽然问,“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一起……救人。”
青竹望着棚外的海上明月:“或许不会,但至少今夜,我们在。”
卫化没有说活,他正在昏睡入梦。他梦见了一片很大的海,海上有三条小船。一条飘着梅香,一条船响笛声,一条满载诗笺。三船并帆,正驶向很远的,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