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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11 10:31:40      字数:4660

  九、天涯诀
  
  光明似箭,弹指间,已经到了第三十六日。
  啼血崖上,岩庵之内,楠木蒸笼开始龟裂。
  不是木料不济,是因为笼内迸发出来的香气有了实质的重量。梅香凝成霜晶,菏香聚作露珠,两相交织,在笼壁上结出了晶莹的香茧。茧子纹理玄奥,是浓缩了的山川脉络。
  “要成了。”天涯先生盘膝笼前,右掌虚按。
  他运的正是绝学“天涯诀。”
  这门禅功并无固定招式,其精髓在于“意”与“域”。此刻,他掌心喷吐的不是真气,而是一种近乎道韵的波动,犹如潮水层层递进,又恰似星辰周转有序。波动触及蒸宠,笼壁上那些香茧竟荧光般亮起,将九种异木燃烧的药力百倍提纯,化作一道道紫色光流,从卫化的七窃灌入。
  华鹊珍在一旁记录异象,见状笔尖微颤:“天涯诀第三重‘咫尺天涯’……师兄,你意用到了护法上?”
  她是不请自来的。先生上啼血崖第七天,她再也按耐不住了,生怕这个让她痴迷了一生的师兄,发生万一。她寻思着,自己虽然功力不济,但待在身边护着,毕竟也有个照应。
  “值得。”先生聚神轻道,“这孩子骨髓里的残毒,是咒,是幽冥玄掌刻下的死咒。唯有以天涯诀的‘无距之意’,才能将药力送达咒印之中。”
  话音刚落,蒸笼内陡生异变。
  卫化始终在笼内沉睡着,他忽然浮空五寸,周身毛孔渗出墨汁般的黑血。那些血液离体即凝,化作无数细小黑虫,振翅欲飞。这,正是咒力所化的“噬髓盅”。
  先生冷哼一声,抬左掌画圆。
  这一式简单至极,凡人皆会,可经他使出,掌风过处,空间仿佛被折叠了起来。所有的黑虫明明在振翅,却诡异地只在原地打转,像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此乃天涯诀之第二重“方寸牢”——方寸之间,自成囚笼,任山魈猛虎,难以逃脱。
  先生右掌随即按下。掌风不疾不徐,可所过之处,黑虫纷纷僵直、碎裂、化烟;更为奇异的是,那些烟尘并未消散,反而破掌力牵引,逆流回卫化体内。不是物归原主,此乃以毒攻毒,用咒力余烬去灼烧咒根。
  “啊——”
  卫化终于发出嘶喊。
  妙哉!那喊声里竟带着一股幽香。音波荡开之际,左半声波凝出冰梅,右半声波绽开水荷,整个木屋变成了梅林荷塘的幻境。而在这幻境的中央,卫化眉心的梅花开始疯长,且不是平面纹路,是立体的,从皮肤下凸起的,如一朵真正的梅花要从颅骨里绽出。
  先生全神贯注,双掌合十,发动天涯诀第四重——沧海一粟。
  这一重已非武功,而且是近乎神通。只见他整个人俨然若梦幻,突然变得无比渺小,又似乎无比巨大。渺小若芥子,可纳卫化眉心梅印;巨大如沧海,气机笼罩整座啼血崖。两种极端悖谬的矛盾状态同时存在,令华鹊珍目瞪口呆。
  先生掌推出的,是一点星光。
  那光点没入卫化眉心的刹那间,梅印停止生长,即转为内敛。所有外泄的香气宛如百川纳海,倒输体内。卫化浮空的身体缓缓落至笼底,肌肤上涌动的金色脉络渐渐隐去,唯剩一身清透如玉。
  “砰!”
  蒸笼切底破碎,木屑横飞。
  卫化赤身蜷在蒸汽里,遍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那光分两层,内层梅红,外层荷青,如水墨在宣纸上润染,外界交融处衍生出淡淡的紫金红。华鹊珍目光凛然,她明白,此乃天涯诀留在卫化体内的道韵烙印。
  先生长吁一口,暗自收功,脸色苍白如纸,汗如雨下,唇角却是喜笑:“苍天保佑,咒根已拔。”
  花鹊珍递上一丸“还元丹”,嗔道:“也真是奇了,才三十六日,这孩子竟……”
  先生拂袖站起,道:“这是他的造化。”
  
  三日后。子夜时分。睡莲台。
  这里是百草堂的禁地,一池千年睡莲,莲叶大如舟。
  华鹊珍牵着虎头虎脑的卫化来到这里,挑了一下他的脸蛋说:“小化,你愿意当我的徒儿吗?”
  卫化看了看天涯先生,说:“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华鹊珍明知故问。
  “我……我已经拜先生为师了。”卫化怯怯道。
  先生笑呵呵道:“你师叔能收你为徒,是你的福气,快跪下拜师吧。”
  卫化乖巧,立即下跪,给华鹊珍叩了三个响头。站起时,便口称师父了。
  华鹊珍笑道:“你叫我师父,叫先生什么呢?”
  卫化翘首望着先生。
  先生说:“人人都称我先生,孩子,你就叫我先生吧。”
  拜完师,华鹊珍将卫化平放在最大的那株莲台上。叶下池水乃地脉之灵泉,叶上露珠是星月之精华。“有请师兄再助我徒儿一把。”她对先生说,“以天涯诀引天地灵气,为他重铸香骨。”
  先生微一颔首,飘然踏上莲叶。
  这一次,他施展的是天涯诀最玄奥的第五重,曰“万古一瞬”。没有磅礴气势,没有浩大声响。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莲台边,闭上双目。可就在他闭眼的瞬间,整座南澹岛的灵气业已开始流动。从深海而来的水灵之气,自火山升腾的火灵之气,以及森林弥漫的木灵之气、矿脉沉淀的金灵之气、大地深处的地灵之气……五色灵气如百鸟朝凤,聚向睡莲台。途经处,草木疯长,枯泉复涌,连赤裸裸的啼笑崖都开出了艳丽的奇花。
  这些灵气在卫化的头顶盘旋三圈,被先生以意念驯服,化作一道七彩光瀑,泻入了卫化的天灵盖。卫化身体剧然震颤,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光、重组、新生。先前梅香和荷香相融,却有泾渭,此刻在天涯诀的淬炼下,两香彻底融合,衍生出了第三种香气。这香难以名状,似梅非梅,似荷非荷,闻之如见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曙光。
  与此同时,他眉心隐去的梅印再度浮现。
  但这一次,印痕里多了一道极淡的金线——那是天涯诀的道种。有此道种护持,纵是玄冥咒祖亲临,也再无法以咒术伤他分毫。
  七七四十九息后,灵气光瀑渐弱。先生猛然睁眼,眸中竟有星河幻灭之象。这是他强施第五重的代价,但他笑得很痛快:“孩子,今往后,你呼吸即修炼,行走皆悟道。这身香骨,可纳天地精华,亦可化万般灾厄。”
  卫化缓缓坐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梅痕和荷印已完美交融,而在生命线的尽头,多了一道微微发光的天涯线。他握紧拳头,香气内敛如常,摊开指头,左掌飘瑞梅,右掌生清荷。当他刻意运转天涯诀道种时,双掌香气竟能交织出一片微型的“天涯域”,域内梅荷枯荣交替,自成春秋。
  “谢谢先生!谢谢师父!”他跪在莲台上,朝两人深深叩拜。
  先生将他扶起,忽然伸手在他眉心上一点。这一点,已将天涯诀前四重的奥义化作精神种子,种入了卫化的识海深处。先生对他说:“待你十八岁,种子自会萌牙。”他转身望向北方的海平面,“到时,你便真正有了行走天下的资本。”
  卫化瞪着大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香娃娃
  
  “天涯先生与百草堂堂主华鹊珍新收了一个弟子,是个香娃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三日,有关卫化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南澹书院。人们趋之若鹜,纷纷到百草堂眼见为实。华鹊珍岂容外人前来惊扰,令弟子守住大门,不许他人逾雷池一步。
  文昌阁和罗汉殿的众弟子只好围在院外观望。
  远远地,他们便闻到了一股别样的香味。那香味是混合的,先是梅香,冷咧如北境初雪覆枝,带着铁与血的味道;旋即转成荷香,清润似莲花在月下新绽。两股香气在空中随风纠缠交融弥散,形成了一种人间罕有的异香。
  开始,大家在私下猜测,以为散香者是个清丽的姑娘,待走近了,才发现他竟然是个稚童。那孩子正站在院子里帮华鹊珍捣药,身上奇香炸裂,像一尊刚出窑的薄胎玉瓷。
  定睛望去,约莫四五岁,身高不足却已见挺拔风姿。一袭素白单衣松松罩着,衣摆被风撩起,隐约露出清瘦的骨架,但又瘦得不嶙峋,反而透着竹节抽枝的韧性。视线往上,是张仙童脸。肤色非粉嫩,是月光浸透珍珠般的冷白色,会透光。眉毛如用貂毫一笔描就,杏仁眼,瞳目黑褐而黛蓝,鼻梁直挺,唇角天然微翘,不笑也噙着三分暖。当他不经意抬眼望来时,让人怀疑他不是个人间的孩子,倒像是某位天仙,不慎将一缕精魂遗落在这浊世的海岸线上。那眼中盛着的,是远超年龄的、被苦难淬炼过清澈,与静观沧海桑田的邃远。
  “啊!香……香娃娃!”有童子惊呼。
  于是,这雅号一日便传遍书院。
  某日,花鹊珍难得好心情,带着卫化去逛书院。师父古怪,不让他穿鞋子。他赤足踩在露湿的苔藓上,足印竟生出细微的异象来,左脚印有极淡的梅影,右脚印有隐约的荷痕,三步之后,梅荷相叠,步步生香。林中的鸟兽一见他便着魔,松鼠见他作揖,顽猴竟伏地做驯服状;一只白孔雀从崖顶飞下,绕着他不停盘旋,掉落的翎毛在半空就化作了香尘。
  当他们来至文昌阁时,阁中弟子皆放下书本,纷纷追着香气跑到门外。卫化站在广场的池塘边,正低头看池中锦鱼。他朝池中呼了一口气,水面竟开出一溜儿虚影的梅与荷,随波荡漾三丈方散。
  文昌阁的牟先生闻香赶来,背着双手,抽着鼻子绕着卫化转了三圈,手中羽扇落地浑然不觉,伸指在空中疾书——香骨天成。他对华鹊珍施礼道:“师姑,这宝贝是哪采的?香飘万里啊!可否让我收他为徒?”
  华鹊珍满脸得意道:“他是我徒儿,与你同辈呢。”
  百草堂的弟子比文昌阁和罗汉殿的弟子辈份要高,天涯先生与华鹊珍属同门师兄妹,而牟赤山和孤独峰则是天涯先生的徒弟。
  牟赤山赶忙向卫化行礼:“你好,小师弟,师兄这厢有礼了。”
  卫化一愣。
  华鹊珍道:“他是你的大师兄。”
  卫化回礼:“大师兄好!”
  众弟子齐喊:“小师叔好!”
  卫化迟疑片刻:“哥哥姐姐们好!”
  这孩子,人虽小,心眼儿却是鬼精鬼精的。
  来至罗汉殿,孤独殿主一闻到异香满是疑惑,他锁着眉头,问华鹊珍:“师姑,您给小师弟涂了啥玩意儿,咋这么香呢?”
  华鹊珍说:“天生的。”
  孤独峰说:“香到是香,不知他……”话未说完,他便拎起卫化的后领上了梅花桩。
  “小师弟,你敢在桩上走几步吗?”孤独峰叉腰道。
  卫化望向华鹊珍,见得到了应允,遂在梅花桩上纵身跳跃了起来。走了一圈,如履平地。孤独峰暗暗吃惊,便有心试他一个。一试,更惊讶。当掌风即将触及卫化时,他身前突然生出一层梅荷交织的香域,再也推进不前。
  “有意思!”孤独峰笑道,“恭喜恭喜!师姑,您老获得宝贝了!”……
  有道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异香亦有恼。
  卫化很快发现,自己竟成了书院招蜂引蝶的异类。他无论走到哪里,总有各种各样的昆虫萦绕不散,像野蜂采蜜般试图从他皮肤上汲取香气。夜里睡觉更麻烦,香气透出窗棂,能引来方圆几里的荧火虫,将竹屋映得如同仙宫一样。最尴尬的是沐浴。第一次去温泉池,他刚解衣入水,整池温泉在顷刻间就被染香了。那香气渗入池底岩石,三月不散,从此那池便叫“香泉”,成了书院女弟子最爱去的地方。
  这一切,天涯先生了然于心。一日,他对华鹊珍说:“得把这孩子的香敛了。”
  华鹊珍不舍:“何必呢,我最喜欢这香味儿。”
  先生说:“此香不消,必惹祸端。”
  华鹊珍无奈,只好往卫化脖上挂了一个香囊,内装九种腥臭药材,对卫化说:“不要摘下,以臭压香。”可三日过去,香囊反被卫化体香浸透,臭药炼成了香饽饽,引得百草堂的药圃集体早开了三季花。
  先生见状,决定亲授卫化“敛息诀”。
  “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他在流年亭对卫化说,“凡世间美好之物,总会招众生觊觎。从今日起开始,你需学会‘藏’,像梅藏于雪,荷隐于水。”
  卫化说:“先生,徒儿知道了。”
  他练得很苦。敛息时需将浑身香气逆压回骨髓,其过程如将喷发火山的岩浆硬生生地摁回地心。他稍一分神,香气便如决堤的洪流般炸开,一次,曾熏晕了正在文昌阁读书的众弟子。但三月之后,他已能收放自如。从此,在平时,他只是个气息干净的孩童,唯有运动时,那梅荷双香才会悄然溢出。
  天涯先生说过,他与卫化的生母是故交,但从来没有告诉卫化他们究竟是谁。卫化问起,先生总是说:“等你长大了,自然知道。”还告诉他,“香者,天地精气所凝。梅香是你父亲留下的‘铁血忠魂’,荷香是你娘亲遗下的‘慈悲柔肠’。他们用生命,为你炼成了这身香骨,不惜玉石俱毁。所以你要谨记:这香不是用来悦人的,是用来救世的。梅香可镇邪,荷香可愈伤。将来有一天,你会用这身香气,去做你父母的未竟之事。”
  这年,卫化的年才三周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儿童,但天生慧根,却甚是懂事了。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病愈的,自从遇到天涯先生,他彻底蜕变了,从一个需要保护的遗孤,变成了一粒怀揣双香天之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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