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7 21:41:45 字数:3256
自从换了正常的同桌后,我的学习状态慢慢又回到了正轨。
我在班主任眼里,彻底成了一个透明人——当然,他在我眼里也差不多一样。我们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互相无视:课堂上他从不提问我,我遇到问题也从不找他。这种刻意维持的距离,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好在,我没有因为讨厌某个老师,就连带厌恶他所教的学科——那样的情绪太幼稚,也太不划算。相反,我的物理成绩越来越好。每一道顺利解出的难题,每一次接近满分的测验,都像是我无声却倔强的回应。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看到我物理成绩时的表情:那副金丝眼镜后面,也许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接着又恢复成惯常的淡漠。但这淡漠之下,是不是也藏着几分“看不惯我,却又拿我没办法”的憋闷呢?
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泛起一阵孩子气的、近乎叛逆的解气。
有些对抗,不需要争吵,不需要眼神交锋。你只需要稳稳地、一次次地,用实力证明自己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不声不响,却扎实地往深处扎根,往高处生长。他可以不看我,可以忽略我,但他无法否认那些写在我卷子上的、鲜红的对勾与分数。
那时我以为,成绩就是我无声的胜利。直到那个晚自习,我才明白,个人努力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可以被随手抹去的“痕迹”。
那天晚上,班主任拿着一叠纸条走进了教室。他踏上讲台,原本低着头的我们纷纷抬起脸——都知道,这是有事情要宣布了。
他双手撑住讲桌,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像在掂量什么。片刻安静后,他才开口:
“今晚,我们选一下我们班的省优秀三好学生。我们班只有一个名额。”
他顿了顿,接着说:“要求会考成绩必须是7A2B,符合条件的同学,我们班有三个。”
然后,他看向靠窗的一个座位,脸上浮起一种格外和缓的笑意,声音也放软了些:
“第一个,是孙芳芳。”他看着孙芳芳,笑咪咪着说。
“王素素”他依旧笑着看了一眼王素素,
“还有乔静丽”说我名字的时候他低下了头,就跟捎带的一样。
“好,下面把选票传下去,每个人只能写一个名字,写你认为能当选省三好学生的人,然后交到桌子上来。”
选票陆续传到了每个人手里。几分钟过去了,大家都没有动静,班主任开始在上面催促:“大家快点,赶紧交上来,继续学习。”
同学们陆陆续续开始交选票了,我当仁不让,工工整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就是觉得自己当之无愧,怎么了?另外两位候选人的确优秀:一个是他的物理课代表,就是高二参加高考过了二本线的那位,但她的平时成绩一直不如我;另一个除了学习,对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我自认为在其他能力上比她更胜一筹——这个“省三好学生”,我配得上。
我满心期待地等着,等着老师叫同学上台唱票,也想亲眼看看自己在同学们心中的分量。可我怎么都没想到——班主任竟然把选票随手一卷,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好了,大家继续学习吧。”然后,就那么明晃晃地,把全部选票带走了,我整个人愣在了座位上。
这算什么选举?不唱票的选举?我生平头一次见!
他前脚刚出门,教室里就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看来,感到错愕的不止我一人。不过议论声很快平息了——毕竟,“省三好”花落谁家,对大多数人来说并无关系。
第二天,第三天……班主任始终没有公布选举结果。这件事,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当然不是。结果只有一个:物理课代表当选了。我不服——这算什么?明目张胆的偏袒吗?如果当时唱了票,如果我票数落后,我认,我心服口服。
可他这样算什么?算什么?我几乎要吼出声来。
原本,我只是对这种暗箱操作感到不甘。可当听说“省三好”高考能加10分时,我彻底坐不住了。10分!这不是个小数目。很有可能,这个荣誉本该是我的,这10分也该加在我的成绩上。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我。可是——他没有唱票啊!
我简直快要疯了,那股熟悉的冲动又在胸口冲撞——我想立刻冲去办公室,找班主任理论。可脚刚挪开椅子,又硬生生顿住了:找他还有什么用呢?事情已成定局,名单怕是早已交了上去,我再去闹,除了再当一次笑话,又能改变什么?
这次不像上次换同桌,还能争个机会;这一次,是白纸黑字、层层上报的荣誉,哪里轮得到一个学生去推翻?我像一头被铁笼困住的兽,在座位上辗转反侧,喘不过气。
就在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脑子里突然像划过一道闪电——李老师!我怎么忘了他!李老师是校长的亲戚啊!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蓦然亮起的一星火苗,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冲出教室,一路向教学楼一楼的小卖部狂奔。
——我曾隐约听说,开小卖部的那个女人,也是校长的亲戚。不管是不是真的,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联系上李老师的途径。
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铃声叮当作响。柜台后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织毛衣。我冲到柜台前,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我要给李老师打电话!”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谁?”
“乡里中学的李大河老师,”我急切地说,“我是乔静丽,他是我初中数学老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放下手里的毛线针,什么也没多问,只朝我招招手:“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货架,走进里间。那是一间简陋的起居室,有床,有灶具,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红色电话机。她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等待音嘟嘟响了几声后,她把听筒递给了我。
“喂?”
李老师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的一刹那,我强撑的堤坝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省三好学生评选的事说了出来,说到班主任如何笑着念出别人的名字,说到投票结束以后班主任直接把选票带走的不公,说到我心里的委屈和不甘……我一边哭一边说,像终于找到了大人的孩子,把所有的难过和盘托出。
李老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直到我语无伦次地讲完,听筒里沉默了片刻,传来他平稳而简短的一句: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从小卖部走出来时,我的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团虚软的云上。夜风吹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凉意,整个人还陷在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里——我刚才到底干了什么?仅凭一个道听途说的模糊消息,就莽撞地冲进陌生的小卖部,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要找李老师,然后……竟然真的联系上了?
这一切简直太魔幻了,魔幻得像半夜做了一场半醒的梦。
接下来,我便陷入了一种焦灼又茫然的等待。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一方面,我从其他班的同学那儿听说,三好学生的名单早已确定上交——他们班都是当场唱票、当场公布的,据说第二天名单就汇总到了学校,现在说不定已经送到了教育局。木已成舟,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另一方面,我心里又像烧着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忍不住去幻想:万一呢?万一李老师真的有办法呢?万一我的名字,还能被换上去呢?
我知道这几乎是痴心妄想,是孩子气的执拗。可谁让我偏偏生了这么一颗天马行空、总爱在绝境里打捞希望的脑子呢?它不肯认命,不肯安静,总在枯燥的现实边缘,悄悄勾勒出另一种可能的轮廓。
于是那几天,我整个人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清醒地知道结局已定,另一半却悬在半空,望着那扇或许根本不会打开的门,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来的回音。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天。又一个晚自习,班主任将我叫出教室。
他站在走廊上,开门见山:“校长又从教育局争取到了一个省三好学生名额,分给了我们班。”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校长指定,这个名额给你。”
我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是李老师!一定是李老师去找了校长!
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份喜悦,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但在我个人看来,我们班的王素素比你更优秀,更有资格获得这个荣誉。”
他背靠着走廊的墙角,静静地看着我。我原本面向着他,却连一个字都还没能说出口,就被他这番话钉在了原地。
我不自觉地将头转向外侧,望向夜空,漆黑的天幕上繁星闪烁。那一刻,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荡:我是省三好学生了!眼前漫天星光,仿佛都为我亮起。至于,他后来是否又说了什么,说了多久,我全然不知。直到那句“好了,你回去吧”传入耳中,我才转身走回教室。
我始终不明白,班主任究竟对我怀有多大的恶意,非要如此赤裸裸地在我面前表明他的本意,成为我眼里名副其实的坏人,才能平息他心中的那口怨气?
就像我永远也不知道,李老师究竟对我怀有多深的善意,才会这样一次又一次,不遗余力地为我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