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我性子冷清、内心缺爱，尤其缺少人与人之间那种平等的、自然流淌的暖流。所以，当毫无保留的强烈爱意明显靠近时，我表现得不是接纳而是推开。
　　原二班有个女生，叫范静丽——和我同名不同姓，或许是因为这份名字上的巧合，我们自然而然就多了份亲近，很快成了好朋友。
　　最初那段日子，我们都还带着些客气，保持着一点恰当的距离，相处得轻松愉快。后来关系越走越近，便开始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早晨我们共用一个饭盒——她的打粥，我的打菜，吃完轮流洗碗。那段时间，从食堂到教室的路上，总有我们并肩的身影。她是个特别、特别温柔的女孩儿，成绩也好，虽然比我小三岁，却总像姐姐一样处处让着我、照顾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渐渐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我像是中了邪一样把她的好当作了一种负担。一看到她温温柔柔地对我说话，心里就会窜起一股无名火，想冲她发脾气。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仿佛她对我越好，越包容，我就越想用尖锐的话去刺她。
　　比如，她今天打了白菜而不是豆芽，我会立刻拉下脸：“怎么又是这个？”她也不恼，只是轻声说：“那明天打豆芽，今天先将就一下，好吗？”比如，本来约好我洗碗她可以先走，她却执意在旁边等我。我会突然不耐烦：“你老跟着我干嘛？先走不行吗？”她只是笑笑，不说话。比如，在教室里，我故意当着她的面和别人高声谈笑，转头对她却冷若冰霜。她从不质问，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作业。
　　每次我这样无理取闹，她不是好言好语地哄我，就是一言不发地忍着。而她的沉默与退让，反而让我更加恼火，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怒气无处可去，只能在自己心里烧得更旺。我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样不对，每次话冲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可下一次，还是控制不住。
　　后来，我们陷入冷战，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即便如此，她依然每天默默地打两份饭、洗两个饭盆，把属于我的那一份轻轻放在我桌上。她从不说什么，也不看我，只是做完这些，便安静地离开。这让我几乎崩溃。我一边吃着她打的饭菜，一边气得快要发疯——气她，更气自己。
　　终于有一天，在她又一次把饭盒推到我面前时，我恶狠狠地开口：“以后分开吃吧，各吃各的，也别在一起走了。”她愣了一下，抬起眼睛深深地看向我。那眼神里有困惑，有难过，还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们真的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形同陌路。
　　后来的一天，范静丽扭伤了脚，只能单脚跳着走路。虽然我依然不跟她说一句话，但是我会默默的把饭菜打好，放到她面前，和她一起默默的吃完饭，我一个人收拾饭盒去刷洗干净。之后，搀扶着她去教室，每天如此。我甚至还在周末骑着自行车带她去诊所复查，可以想象一米四几的我用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载着一米六几的她是何等艰难与危险的一件事情。但是，我做到了——几次载着她去，然后又载着她回来了。我对她脚伤痛苦的心疼是真的，但是，我做不到好好的跟她说一句话也是真的。
　　或许我这个人真的不太适应别人对我特别好、特别粘着的关系，那样的靠近会让我不知所措，甚至想要逃开。
　　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些心绪，生活的发条就被猛地拧紧了。
　　紧张的高三，到底是来了。新课快得几乎喘不过气——一学期，就要吞下一整年的内容。作业彻底被试卷取代，而各科老师还会见缝插针地安排每周一次的周测。相比之下，听讲新课竟成了最轻松的时光，至少在那四十分钟里，我们不停书写的手可以暂时歇一歇。记忆中，每一天都被试卷淹没，连呼吸里都浸透着油墨的气息。那时学校的试卷，几乎全是老师亲手出题、刻版、油印的。现在回想，老师何尝不辛苦？可一天终究只有24小时，新课、考试、练习，时间被撕成碎片，再一片片塞进那张密不透风的作息表里，精准到分钟，也沉重到分钟：
　　5:20，起床铃像一根鞭子，把我们从睡眠中抽醒；
　　5:30，操场列队，在朦胧的晨曦里拖着沉重的脚步跑三圈，跑完接近6:00；
　　7:00-7:50，早自习，眼皮还在打架，声音已经跟着书本在走；
　　7:50-8:00，课前一歌，有时候只是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8:00-12:00，四节课连轴转，笔不能停，脑不能停；
　　12:00-13:50，午饭，原本的午休时间，但大家基本上都是吃完饭就到教室学习；
　　13:50-14:00，本来是下午的课前一歌，高三后成了“午休”——预备铃一响，趴到一片；
　　14:00-18:00，下午的课，疲惫在累积，注意力在涣散；
　　18:00-19:00，晚餐，脚步是慢的，胃口也是懒的；
　　19:00-22:00，晚自习，三小时，也是一天中最扎实做题的时刻；
　　22:00-22:20，洗漱，动作是麻木的，心里是空的；
　　22:20，熄灯，躺下的不只是一个身体，还有一整天被耗尽的魂。
　　日复一日，我们不是走在时间里，而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不敢停，也不能停。
　　按照常理，在那样密不透风的作息里，我的大脑本该被学习完全占据，可现实却偏偏不让。
　　高三上学期，班主任重新调整了座位。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座位几周轮换一次也很正常。但他这次特意指定了同桌人选，于是，我和一个之前并不熟悉的女生坐在了一起。这本身也没什么，对我来说，和谁同桌都一样，反正都是各自学各自的，不会有太多交集。
　　奇怪的，是那个女生接下来的行为。上新课的时候她还算一切正常，可一到自习课——无论是写试卷还是复习预习——她就变得不对劲了。我做数学卷，她也抽出数学；我记英语单词，她也翻开单词本；我背古文，她也开始念念有词；就连我翻看物理课本，下一分钟她必定也拿起物理书……总之，她就像我的影子，总是滞后一两分钟，复刻着我的一举一动。
　　起初我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她就是在刻意学我。比如，她明明还在做一套没写完的试卷，可只要我提前做完、切换任务，她就会立刻收起卷子，模仿我。自从察觉她在学我，我也不自觉地开始关注她，甚至故意测试：突然换一门科目，或者临时改变学习顺序。多次验证后，我确认了：她确实在模仿我，寸步不离。这一发现让我极度不适，仿佛被无形地监控着，浑身不自在。每当她跟着我切换学习内容，我的注意力就彻底散了——更何况，她还会时不时偷偷瞄我。
　　实在受不了时，我曾问她：“你是不是看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只是腼腆的笑，低下头不说话，然后依然如故。我不止一次对她说：“别学我了，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知识薄弱点也不同，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学习安排？”她依旧笑而不语。
　　最后，我几乎被逼到崩溃边缘，像被人扼住喉咙般喘不过气。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是班主任故意的安排。他很喜欢这个女生，而她的成绩一般，所以特意把她安排给我做同桌。也许他交代的是“向她学习”，可到了她那里，却被理解成了这样刻板的模仿。她不仅在自习课模仿我，连上课、坐姿，甚至细微的动作都要效仿。这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困扰，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习。那段时间，我几乎完全无法专注，形成条件反射般总想去观察她、摆脱她。我一换科目，她就跟着换；我再换，她再跟……恶性循环，周而复始。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猛地冲出教室，打算找班主任问个究竟。
　　我从小到大其实都特别怕老师。平时对老师言听计从，别说叫板，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人一旦被冲动攫住，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总会做出些“一怒之下”的莽撞事。就像初中时，我曾冲进办公室质问语文老师为何不让我参加作文比赛；就像这一次，其实那口撑着我跑下楼的气，到楼下时已经泄了一半，心里正疯狂打着退堂鼓。偏偏，班主任就站在楼前的喷泉边，一个人，他看见了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牙一咬，硬着头皮走过去，脱口而出：“我要换同桌！我不想跟王晓洁坐了！”
　　他小眼睛一眯，似笑非笑：“为什么？”
　　我扭过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跟她同桌。”他脸色骤然一沉：“不为什么？你以为班里是你说了算？想怎样就怎样？”
　　我这个人，大概是吃软不吃硬吧，原本的那点胆怯被他这句话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怒火：
　　“我说了不算，你就说了算吗？就算你说了算，也不能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你让我跟谁坐，我就必须跟谁？”
　　“凭什么？我就是不想跟她坐，怎么了？”
　　“我不管！今天不给我换，我就去找校长！”
　　……
　　我像一挺失控的机枪，噼里啪啦停不下来。那一刻，内心被愤怒和恐惧同时撕扯——从小到大，我从没敢对任何老师这样吼过。可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委屈、烦躁，像决堤般汹涌而出。直到脸颊一片冰凉，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班主任似乎被我这副模样震住了，一直沉默着，静静地看着我。等我终于喘着气停下来，他却忽然笑了——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说：“行，那就换吧。你想跟谁坐，就去跟谁坐。”
　　听他这么说，我扭头就走，边走便狠狠的抹脸上的泪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得胜的将军。
　　其实，哪有我想跟谁坐就跟谁坐，每个人旁边都是有人的，我也没有资格要求谁跟我换。
　　班主任随后进了教室，他把另外一个女生换到了我旁边，但是他临走时看我的那冷冷的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至此，我在他心中那本来就嫌弃的形象算是彻底变成了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