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5 21:59:24 字数:3181
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们常说,是为了理想,为了未来,为了更广阔的天地。这些话当然都对,但有时,促使一个人埋下头去、日复一日扑在书本里的理由,可能非常具体,甚至有些沉重——比如,仅仅是为了能继续留在教室里。
高二上学期,我便处在这样的状态里。那段时间,我几乎是在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学习,顾不上什么遥不可及的理想,心里只揣着一个再现实不过的目标:期末考试,必须考进年级前三十名。只有这样,下个学期的学费才能在继续减免之列。
李老师当时确实给了我“三年学费住宿费全免”的承诺,但是当我得知学校的实际政策以后,这份“特殊”的待遇,既像一道温暖的光,更像一道无声的鞭子——我怕自己不能真正的匹配上它,更怕辜负了李老师的苦心——那个为我争取来这一切的人。我无法想象,若是因为成绩滑出减免资格,我该如何面对他失望的眼神,我又该如何坦然享受这份“减免”。那会让我觉得,自己不仅辜负了一份厚爱,更辜负了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于是,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每一个熄灯后的深夜,每一次提笔与每一次合书,我都能清晰地听见心底那个声音在计数:离前三十名,还差多少?它让我不敢停下,也让我在那些感到疲惫的时刻,依然能把自己按在书桌前。
有时候,推动一个人向前走的,未必是远方的灯塔,而仅仅是身后那片不能回头的岸。对我而言,那个学期的全部意义,都凝结在了“前三十名”这个数字里——它关乎尊严,关乎承诺,也关乎我还能否心安理得地,继续走在这条来之不易的读书路上。
期末成绩出来了,我排在年级第二十二名。
那一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最强烈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总算还在前三十名的线内,高二下学期的学费减免资格,保住了。可紧接着,另一股寒气就漫了上来:如果照这样一点点往下掉,等到高二结束,会不会真的跌出前三十名之外?我不敢深想,只觉得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实地,而是一层正在变薄的冰。
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的书本,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好在,高二第二学期考试结束,我的名字终于往上挪了挪——年级第十四名。
看到成绩单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那一口憋了太久的气,仿佛连同大半个学期压在胸口的石头,一起被呼了出去。
至此,一直悬在我心头、关于学费减免的那块巨石,总算实实在在地落了地。我想,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我没有辜负李老师。不管他当初在校长面前为我做过怎样的承诺、担过怎样的压力,至少,我没有让他难堪。
是的,我不再是入学时那个遥遥领先的年级第一了。可我的成绩,依然稳稳地留在学校规定的免费范围里。我没有占学校任何额外的便宜,也没有因此让李老师欠下校长一份需要愧疚的人情。我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继续我的学业。这份心安,不是因为获得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没有弄丢那份最初的、珍贵的信任。
高二那年的高考刚落下帷幕,学校便为我们组织了一场高度仿真的“模拟高考”。
这场考试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测验,而是学校刻意策划的一次沉浸式预演。从筹备之初,他们就带着近乎严苛的认真——对所有参与监考工作的教师都进行了统一培训;确保任何一个学生都没有提前接触过当年的真题,作为全封闭式学校,这一点在当时能够做到。考场按高考标准布置:桌椅间距、墙上贴的《考场规则》,甚至窗外的安静,都被精心复刻。
试卷是解密后连夜印制而成的,墨迹似乎还带着仓促与郑重;准考证和答题卡也一一对应制作,姓名栏、考生号、条形码位置,皆与真实无误。监考老师穿着素色衬衫,表情肃然,启封试卷、分发答题卡、宣读须知,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高考要求进行。就连窗外的校园,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学校的用意其实很明确:一方面,让那些已显露出潜力的学生,提前踩一踩高考的节奏,感受那种屏息凝神的气氛;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摸一摸我们这届高二学生的底——看看若真的提前赴考,我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那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像是一次无声的动员,一次郑重其事的预演。
成绩出来,我只考了三百多分。
这个分数,我自己并不意外。高二课程刚结束,高三的系统复习还未展开,我能答出多少呢?可班主任显然不这么想,他最喜欢的那个女生——也是他的物理课代表,考了四百多分,据说摸到了二本线;四班那位高一期末拿过年级第一,后来一直保持在前五名的男生,甚至上了一本线。而我,三百出头,在一众被寄予厚望的“尖子”中,显得格外扎眼。
我永远记得他把分数告诉我时,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叹息的失望。他摇了摇头,眼神扫过我,落向远处,轻轻说了一句:“唉……你……跟他们,还是差的很多啊。”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在他眼里,他看重的那位女生展现了“潜力”,而我,则彻底被归入了“没有希望”的那一类。
可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为那次模拟考做任何特别的准备。好些同学临阵磨枪,刷了不知多少真题;我却一套也没做,只是按部就班地学着新课。在我看来,那只是一次流程性的“体验”,远未到真正亮剑的时候。我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完整的复习节奏:从高二暑假开始,英语每周几个单元,数学几章,物理几节……我打算在高三第一学期,稳稳完成对全部知识的第一轮系统梳理。然后在第二学期再进行第二轮、第三轮的复习。那张模拟考卷,从未进入过我心中的作战地图。
然而,他只看结果,也只相信结果。他那声叹息和那个眼神,再次冰冷地印证了他对我的厌弃——或者说,印证了他心中那个关于我的、早已固化的判决。
真是应了那句话: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同样,人心中的爱也是一座大山。
那是一天的课间,我正在座位上做题,忽然有个邻班的同学在门口探头,说:“楼下有人找我。”
我很诧异,在这个封闭管理的校园里,谁会从外面来找我?带着疑惑,我放下笔下了楼。
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张望,却在小路旁一棵槐树下,看见了一个蹲着的熟悉身影——是李老师,我初中的数学老师。
我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阵混杂着惊喜与惭愧的暖流。自从初中毕业,我就再没主动联系过他。高中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时间像被偷走一样快;况且那时通讯不便,我也没有他家的电话。好像毕业就是一道无声的门,轻轻合上,便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快步走过去,叫了声“李老师”。
他站起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我来学校办点事,顺道看看你。”他说着,仔细看了看我,“学习怎么样?生活还适应吗?”
我一下子哽住了,高一期末那惨淡的成绩单瞬间浮现在眼前,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声音发涩:“李老师……这次考得不好。我会加倍努力的,绝……绝不给你丢人。”
他笑了,目光扫过我脸上遍布的痘痘,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看看你这脸,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已经很努力了。”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眶猛地热了。我以为他会失望,会提起当年为我争取三年免费时的不易,会提醒我莫要辜负——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见了我的挣扎,我的辛苦,然后告诉我:放轻松。
道别后,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许久没有动。春风拂过脸颊,带着槐树新叶的清香,可我心里却像被一场温润的雨淋过,又满又涨。
那个下午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我依然会埋头刷题,依然会为排名焦虑,但心里那团关于“班长”、关于“被看见”、关于“证明给谁看”的执念火苗,却渐渐熄了下去。
李老师用他寥寥数语的体谅,为我推开了一扇窗——原来真的有人,在乎你飞得累不累,胜过飞得高不高;原来成长的路,不必时刻背负着他人的期待奔跑;原来真正的认可,并不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是你是否走得踏实、是否对得起自己。
那个初夏来临时,我脸上的痘痘也慢慢消了。镜子里那张逐渐干净起来的脸上,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静,也更亮。我知道,有些蜕变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而这一切,始于那个蹲在槐树下等我的人,和他那句未曾说出口的信任与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