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素丝羔羊

　　“爸！你这是嘎哈呀？到底为什么呀？”刘伟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刘殿宝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你根本不是那块料，就这么简单。”
　　“学校已经放人了，我关系都调到公安局，就等着年后去上班了，你现在横插一杠子，到底图啥啊？就为了显示你这个当爹的权威？就为了证明你说话好使？”刘伟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特么跟谁说话呢？再敢跟我叫唤我扇你啊！”刘殿宝瞪眼说道。
　　“你就不替我的前途考虑考虑，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我对象和领导同事交待？这不是让他们看笑话吗？我脸面往哪搁？”刘伟毫不示弱地回道。
　　“你有个屁的脸面！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你特么也配？赶紧滚回舒兰好好当你的老师，别给我丢人现眼。”刘殿宝近乎羞辱地对儿子训斥道。
　　“我又没托你走后门，走的都是正常办事流程，我就纳闷啦，我想当警察碍你啥事了？”刘伟梗着脖子倔强地问道。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我说不行就不行，滚回学校跟领导承认错误，该嘎哈嘎哈，别在这跟我磨叽！”刘殿宝说完就把一个档案袋摔在刘伟的身上，意思不言而喻，这事已成定局，没缓儿。
　　刘伟弯腰捡起档案袋，眼看自己的大好前途就这么泡汤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道：“家里人跟你落啥好了？什么光儿也借不上，不帮忙也就算了，还从中作梗！我就不明白了，你的原则和脸面比自己儿子的前途还重要？装啥呀，做给谁看呢？假清高，就你讲原则，就你有脸面，唱什么高调！”
　　“小伟，咋跟你爸说话呢？快跑！”疗养回来的刘淑玉太了解自己老伴儿的性格了，也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赶紧对儿子示警道。
　　“不许跟我爷犟嘴，削你啊。”刘兴华虽然不明白父亲和爷爷在吵啥，但是感觉父亲的态度惹爷爷生气了，所以他也把自己淘气时奶奶吓唬他的话，有样学样的对父亲说了出来。
　　原本刘殿宝靠着椅子，大孙子坐在自己腿上，他怀抱着刘兴华，双手揽在孙子肉乎乎的小肚子上，两腿一颠一颠地逗弄着宝贝孙子。听到刘伟不但不服气，还敢跟自己晒脸，他可从来不是惯孩子的家长，当然刘兴华除外。只见刘殿宝放下大孙子，站起身走到刘伟面前，左手薅着他脖领子，扬起右手左右开工就是两个大耳瓜子，然后一脚把他踹出门外，大骂一声：“滚犊子！”
　　一九八八年的夏末，刘伟33岁，1米65，属羊；刘殿宝55岁，1米78，属猴。此情此景在后世的今天被互联网蔑称为东亚家庭。
　　刘淑玉见状，连忙跑出去叫住儿子，掏钱塞到刘伟手里说道：“小伟，你先别回舒兰，我前两天听你许姨说他儿子的单位正招人呢，好像是叫江城第二十九中学还是三十中学，我也没记住。你买点东西去打听打听，晚上请她儿子吃顿饭，跟人家好好请教一下到底咋回事，你符不符合条件。警察你是当不成了，要是能调回城里当老师，不也比在那小地方强吗？”
　　“妈，您说我爸这办的叫什么事儿？毁了我前途对他有啥好处？”刘伟愤愤地说道。
　　“你爸就是这种性格，他决定的事儿谁说啥都不好使，你再犟也没用，赶紧上你许姨家好好打听清楚才是正经。”
　　事关自己前途，刘伟也清楚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连忙去城里买东西。
　　刘殿宝正要哄孙子睡觉，刘淑玉推门而入，坐在炕上点着香烟，刚抽了两口，忽然杏目圆睁，抄起扫炕的小笤帚劈头盖脸地朝老伴招呼。刘兴华见状，赶紧伸手挡在爷爷身前，大声喊道：“打人不是好孩子。”刘淑玉见此只得停手，刘兴华却转头朝爷爷邀功似的说道：“爷爷我饿了。”
　　刘殿宝笑道：“这不刚吃完饭嘛，是饿了还是馋了？”说完给孙子用开水冲了半碗油茶面儿，又给他拿了两块绿豆糕。然后坐在刘淑玉对面，拉起她的手朝自己身上象征性地捶了两下，见老伴儿气儿消了，这才严肃地说道：“咱俩都是经历枪林弹雨走过来的，见的死人还少啊？为国捐躯那叫牺牲，战争年代，保家卫国没什么可说的，光荣了也是烈士。可如果我在战场上碰到小伟这样的，那我可倒了血霉喽。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他当警察的原因。”
　　“你这叫强词夺理，到底咋回事儿？”
　　“我前两天去舒兰给兄弟单位帮了个小忙，这你知道啊。我也听你的去看了小伟，按照你的吩咐请他下馆子改善了一顿，谁知道他还领了一个女人说是他对象。我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个大概，也是个离过婚的，有个男孩，比亮亮还小一岁，判给她前夫了，小伟跟她刚认识半个月。”
　　“他处对象这事你咋不跟我说？”
　　“我不是想着先摸清楚对方的情况再跟您汇报吗？”
　　“你这是审犯人呢，那情况摸清楚了吗？”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光顾着搅黄他工作的事儿了。老婆子，你是不知道，调动工作这么大的事儿，这小子在饭桌上跟我连提都没提，自己偷摸就给办了，你说气人不？”
　　“你把我儿子工作搅黄还有理啦？这事你是咋知道的？”刘淑玉生气地质问道。
　　“舒兰的老同事，你也认识，就是老马，在蛟河的时候还上咱家吃过饭。他在送我去车站的路上故意跟我说的。”
　　“故意？”
　　“嗯，他说那天在局里看见小伟来迁户口，小伟还跟他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看看，这兔崽子嘴就跟棉裤腰似的，事儿还没成呢就显摆上了，你说他是那块料吗？我估计老马也看出来了，只不过他不好意思明说，所以拐着弯儿地点了我一下。”
　　“哪有你这样的？对自己儿子一点信任都没有，一门心思认定他不合适，就你是那块料？”刘淑玉不服气地说道。
　　刘殿宝义正言辞地说道：“刘淑玉同志，请你端正思想，平心静气地想想咱儿子真是那块料吗？他要是当了警察，万一碰上突发状况，就他那个不管不顾的脾气，害死自己事小，连累别人事大。我这不是在害他，而是在救他。市局内部招人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他哪个狐朋狗友漏给他的？总之跑不了那几个小兔崽子。”
　　刘淑玉听老伴儿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可还是倔强地说道：“那你倒是跟他好好说呀，还动手！他好歹三十多岁的人了，传出去丢不丢人？”
　　“他要真觉得丢人就不会背着我干这么大的事儿！当个老师不是挺好嘛，我听说他们校长挺器重他的，小伟上班不到半年就让他当了班主任，还给了编制。他现在的工作多少人都羡慕得眼珠子发红，可他还不知足，偏要当警察。腰里别把枪很威风吗？还是我大孙子说的对，这么大人了还敢跟我犟嘴，就是欠削。”刘兴华听见爷爷夸自己，咧着小嘴冲奶奶嘿嘿一乐，刘淑玉见事已至此也就不再争辩了。
　　江城，松花江穿城而过，把整座城市一分为二，之所以叫江城，据说是康熙皇帝亲笔御赐。进入寒冬腊月，雪落江城，整座城市洋溢着欢乐的氛围，大家笑容满面，心情畅快，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在这种欢快的情绪下，就连大伙儿习以为常的雾凇也显得比平时带劲得多。
　　刘殿宝夫妇此时正带着大孙子在北山公园逛庙会，秧歌队欢腾的脚步每一下都踩在高亢的锣鼓点上，划旱船的，踩高跷的，每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热烈明快的节奏与小贩的叫卖声相互回应，编织成市井热闹的交响曲。只见裹得严严实实的刘兴华左手糖葫芦，右手灶糖，吃得眉开眼笑，不亦乐乎。刘淑玉双手轻放在大孙子的肩后，护着他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潮一步一挪地往前蹭。刘殿宝双手提着袋子跟在后面，里面装满了过年的物什：瓜子、花生、糖块、冻梨、烟花、鞭炮等。再过几天，儿女都会从外地相聚而来，一起过大年。
　　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点点迎新春。
　　
　　一九八八年，北京天安门城楼正式对外开放，成为国家象征性建筑对外开放的标志性事件；国务院扩大沿海经济区范围，新增三十个县；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通过设立海南省和建立海南经济特区的决议，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的布局；中国大陆首例试管婴儿在北京医科大学第一医院诞生；中国成功发射第一颗极地轨道气象卫星“风云一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档案法》正式施行；中国正负电子对撞机建成并投入运行；邓小平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重要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