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抱罪怀瑕
作品名称:有生之年 作者:老普残 发布时间:2026-01-14 16:21:05 字数:5207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来到了一九八八年,咱们的刘兴华小朋友该上幼儿园了。当然,这几年国家也发生了许多令人欣喜的事情:八五年通过决议,确定每年9月10日为教师节;八六年长征三号火箭顺利升空,《西游记》首播;八七年《新闻简讯》在中央一套开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向袁隆平颁发科学奖。
国家有喜事,小家也有好事,八八年初,刘殿宝一家搬到了江城,此时刘淑玉已然离休,刘殿宝由于恢复工作较晚,还得过几年,组织上照顾老同志,给调了个单位,还是在公安口,只不过这个岗位相对轻松,最起码不用值夜班。给刘殿宝一家的房子离他上班的单位特别近,虽然在郊区,但是地势开阔,空气质量好,周围绿树成荫,柳曳蝉鸣。
房子还是砖瓦平房,但是比蛟河的房子可强太多了,有自来水。虽然上厕所还得去公厕,但是新公厕可比老家的干净整洁得多,最重要的是没那么大味道。
至于亮亮,这个小瘪犊子幼儿园上了两天,就被人家退回来了,天天哭,老师怎么也哄不好,除了吃饭的时候不哭,吃饱了接着哭,午觉也不睡,就是一个字——哭,吵得其他小朋友也跟着哭,园长实在是没招了,只能让家长领回去了。刘淑玉哄她睡觉的时候问过他,为啥不喜欢幼儿园,他说在那待着不得劲儿。人类的大脑真的是个很神奇的物件儿,长大后的刘兴华思念奶奶的时候,特别怀念小时候奶奶给她讲故事的画面,可他使劲想,拼命想,死活也想不起那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可他却能清楚地记得幼儿园里,菠菜鸡蛋汤泡锅巴的味道,生气。
老两口没招儿,只能自己带了。刘淑玉离休后跟周围的邻居迅速打成一片,每天都去看牌(玩纸牌),要不就是去谁家围坐在一起讲述自己当年的光荣事迹,偶尔扯点老婆舌,这时候刘兴华都跟在奶奶身边,耳濡目染,等爷爷下班就学给他听。刘殿宝一看这不行啊,长此以往我大孙子别的没学会,看牌和嚼舌根子倒是挺溜,眼瞅着要上小学了,这哪行啊?再加上每到夏天,刘淑玉都要去北戴河疗养,干脆,他自己来吧。
从那以后,刘兴华就每天跟着爷爷上班。早上起来奶奶给他穿好衣服,洗漱,擦雪花膏,爷爷帮他系好鞋带,他自己挎上一个军绿色的小书包,里面装着铅笔、字帖、蜡笔和画本,当然,装的最多的就是各种零嘴儿:水果、钙奶饼干、果丹皮,牛轧糖等。然后他就抱着小书包坐在靠边儿站(餐桌)旁的窗台上,等着自己爷爷或奶奶喂饭。吃完早饭,刘殿宝雷打不动地去厨房,从警服右上方的兜里掏出一个长短粗细大概有成年人拇指大小的茶色玻璃药瓶,装满生豆油,擦干净后再放回兜里,爷孙俩出门上班。成年后的刘兴华每每回想,那是自己打记事儿起,跟爷爷在一起最欢乐的时光,如果没有那件事就更好了。
刘殿宝上班的单位离家真的很近,从屋后拐到一条羊肠小道,那就是去单位的捷径。路上刘殿宝拉着孙子的手,走了也就五六分钟,一片建筑已映入眼帘——小白山监狱。
“爷爷,这里是嘎哈地?”
“关押犯人的地方。”
“啥叫犯人?”
“犯了错的人。”
“犯啥错了?”
“一时糊涂和冲动,还有明知故犯。”
“那他们在里头嘎哈?”
“劳动改造。”
“啥叫劳动改造?”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为啥要劳动?我不喜欢劳动,怪累的。”
“每个人都得劳动,谁都不能不劳而获。”
“我以后也得在这儿劳动吗?”
“好好念书就不会来这儿。”
“那爷爷怎么天天来?”
“因为我是警察。”
“那我也要当警察。”
“你可当不了。”
“为啥?”
“长大后你就知道了。”
爷孙俩的这段对话发生在刘兴华第一次跟爷爷去监狱上班的路上。现如今经过半个多月的适应,这小子早就轻车熟路了。只见他挣开爷爷的手,玩命般地疯跑,刘殿宝喊了声小心点,倒也没有追赶,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刘兴华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口等爷爷,探望犯人的家属正在排队等候物品检查,刘兴华一扭头,看到了上次给他糖吃的李叔叔正在站岗,连忙上前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又低头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水果递给李叔。人家正站岗呢,怎么可能要小孩的东西?可是刘兴华蹦着高的非要往人家手里塞,弄得小李哭笑不得。正在这时,刘殿宝到了,制止了胡闹的孙子,走到门卫那叮嘱他们仔细检查,就拉上孙子从屋里面的小门儿进入了监狱。
刘殿宝工作的地方在二楼,楼下是锅炉房和员工食堂,刘兴华像蚂蚱子成精似的蹦蹦跳跳地进了办公室,把小书包往爷爷的办公桌上一扔,紧接着爬上椅子,蹬掉鞋子,站在椅座上进而爬上桌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只见他脸不红气不喘,笑眯眯跟爷爷办公桌对面的一位老人说道:“牛爷爷好,又擦枪呢。”
“淘气包,过来,我教你怎么擦。想不想学?”
“不学,你这个太小了,我喜欢大枪。”
这时,刘殿宝走了进来,见到孙子又上桌子,赶紧把他抱到椅子上,给他把鞋穿好,边穿边说道:“老牛,等会开会得好好敲打下那帮小子,尤其是那两个没长心的,我认为得严肃批评,让他俩写检查,当着全体同事做深刻检讨,你说多危险啊,幸亏发现得及时,好悬酿成事故。”
“我看光检讨还不够,这个月的奖金他俩就别想了,必须得让他们长点记性。”老牛边擦枪边说道。
“我看可以,就这么办。要我说那个探监的家属也难为他想得出来,把东西藏在衣服里,可他不知道东西交给犯人前咱们还会复检,他这个机灵算是白抖了。”刘殿宝说完把孙子抱下椅子,把他领到办公室的一处角落,那里有刘兴华专属的桌椅。“亮亮,你在这把昨天练的字再复习一遍,爷爷开完会回来可是要检查的。”
“嗯呐,别忘了给我买汽水儿。”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个写字啊,就跟做人一样,讲究个横平竖直,你看看你这字写得,七扭八歪的。”开会回来的刘殿宝正拿着孙子的练字本眉头紧锁。低头一看,这小子正双手抱着汽水瓶子,眼珠子瞪溜圆,嘴里含着吸管在那猛嘬。等他喝完了,刘殿宝才问他,“亮亮,告诉爷爷,这个字你练两天了,怎么读啊?”
“嗝——”刘兴华打了个长嗝,这才不紧不慢地回道,“王师傅,白小子,两人坐在石头上。碧,碧绿的碧。”
“我孙子真聪明。走,跟爷爷一块下楼,你去水房洗手,爷爷去食堂打饭。”原来今天吃完早饭刘淑玉就坐车走了,去北戴河疗养。所以这阵子家里就剩爷孙俩了,刘殿宝懒得开火,中午就在单位食堂对付一顿。
爷孙俩刚走到门口,迎头就撞上了浑身湿漉漉的老牛,连大盖帽都湿了,刘殿宝忙问怎么了,只见老牛走到办公室窗前,把大盖帽放到窗台上晾着,完事儿才说道:“别提了,锅炉房跑水了,连水房带食堂都给淹了,已然下不去脚了。你赶紧告诉他们,先把老犯儿带到操场上放风,然后把饭拿到操场上吃,我回家换身儿衣服,马上回来,你帮我带份饭。”只见老牛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铝质饭盒,交给刘殿宝,自己就忙三火四地走了。刘殿宝让孙子在办公室等自己,他也去忙了。
所谓老犯儿,就是监狱里只有编号,没有姓名的犯人。至于放风自不必言说。小白山监狱关押的都是量刑较轻的服刑人员,所以他们一天可以放两次风,早上跑操也算放风。对他们来说,最舒服的还是去监狱外劳动,因为这里关押的大多是本地人,江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上熟人,就算碰不到,路上看见大姑娘小媳妇儿,也能养养眼不是。当然了,东北姑娘普遍泼辣,你说你瞄两眼就得了,要是敢盯着人家品头论足,她们可真骂娘。
刘殿宝拿着饭盒来到伙房,师傅们正把菜往桶里装,那年头都吃大锅饭,警察也不例外。当然了,大锅饭归大锅饭,锅里的内容肯定不一样。老犯儿们今天吃的还是熬白菜,只有白菜帮子的白菜,没有豆腐,没有粉条,更别提猪肉了,连油梭子也看不着啊,只有无油少盐的白菜帮子,那是相当寡淡。
白菜装了两桶,蒸好的窝头装了四桶,跟着刘殿宝进来的管教们先把窝头拎到操场,还有四个等着拎菜的管教也不着急。只见刘殿宝从兜里拿出早上出门前,从自家厨房里装满生豆油的茶色玻璃药瓶,递给离他最近的那个管教。小伙子拧开瓶盖,两个装菜的桶里各倒了半瓶,末了还用力甩了甩,再用厨房里看着干净的手巾把瓶子擦拭干净,递还给刘殿宝。然后抬起装菜桶直奔操场。厨房的师傅们早已见怪不怪,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大师傅接过刘殿宝手里的饭盒开始给他打饭,他们吃的是大米饭和猪肉白菜叶炖粉条。
刘殿宝调到这里已经半年多了,他审犯人审了大半辈子,当然知道这里的门道儿,他也无意打破。但只要他上班,每天如此,他才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什么伪善,什么装犊子,滥好人。他只知道自己老伴儿告诉过他,人长期不吃油是会出问题的,他想这么做,所以就做了。这是他的父亲教给他的道理,做人但凭良心。他从来不信什么善恶有报,他只相信法律。如果这个世界真有所谓的天道,那你现在做的恶会因为之前行过善而免受惩罚吗?不是的,天道不是这样运行的,刘殿宝坚信天道不是等价交换!
在那个年代,服刑的犯人们除了年节能见点荤腥,平时吃的就是这种不见半点油花的清汤寡水的东西。别说那时候,就是千禧年以后,他们也没混上这待遇啊。感谢法律完善,感谢共产党,现在家属探望犯人,已经能往里送烧鸡、烤鸭、酱牛肉和卤猪蹄了。时代在召唤,社会在进步。
办公室里,刘殿宝正端着饭盒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的孙子喂饭。倒不是溺爱,也不是刘兴华不会自己吃饭,他又不是智障;主要是这小子吃饭太慢,又不专心,经常吃一口就去干别的了。
“爷爷,我吃饱了,我能下楼去找大狼狗玩吗?”
“这才吃几口就饱了?再吃两口。”
“不吃,吃不进去了。”
“那下楼玩去吧,别跑远啊。”
刘兴华闻言抓起饼干就往楼下跑。
“慢点,别卡喽。”
刘殿宝说完才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话说刘兴华跑到楼下的时候还撞见了刚从家里换完衣服的牛爷爷,可他根本来不及打招呼,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大狼狗。
训练有素的警犬是绝不会吃陌生人递来的食物的,哪怕它面前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屁孩。此时刘兴华有点不高兴,他拿着饼干举了半天,大狼狗也不理他,刘兴华气嘟嘟地说:“不跟你好了。”他扭头瞥见操场里那些老犯儿叔叔手里拿着黄灿灿的东西吃得正香,那是什么?他从来没见过,遂屁颠屁颠地向操场跑去。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个周围都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号笼子,这里毕竟是监狱。刘兴华找到一个离铁丝网最近的叔叔,大声道:“叔叔,你吃啥呢,给我尝尝呗,我拿饼干跟你换。”
对方可能是看刘兴华可爱,也可能是他也有孩子,但他怎么可能会要小孩儿的饼干?只见他把手里的窝头掰下一小块儿,顺着铁丝网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递给刘兴华,嘴里还说了一句什么,可惜刘兴华没听懂,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这一小块窝头上。他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感觉有点硬,没有馒头那么暄软,但使劲多嚼几下,也能尝出甜味。刚要吃第二口,一只大手狠狠地拍在他的手背上,窝头瞬间掉落在地,刘兴华顾不上手疼,弯腰去捡地上的窝头,谁知又被那人一脚踢飞。太欺负人了!刘兴华刚想抬头看看是谁,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训斥道:“谁让你吃这种东西的?”
刘兴华第一次见爷爷对自己这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很是委屈,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刘殿宝的高音量引来几个管教上前询问原由,铁丝网那头也有几个犯人凑过来看热闹,好心给刘兴华窝头的人刚要说什么,就被刘兴华突如其来的哭声打断。其中一个管教朝某位犯人示意了一下眼神,那位犯人突然暴起,一脚把好心的叔叔踹倒在地,周围的几个老犯儿见管教没有制止,遂上前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围殴。
刘兴华连忙喊道:“别打了,是我跟他要的,别打了。”
刘殿宝见状也连忙喝止,可是已经晚了,被打的人眼角、鼻梁、嘴角都流出了鲜血,那是刘兴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第二次是他上小学的时候,比这还要多得多。
“挨打的送医务室,打人的关禁闭。”刘殿宝说完就抱起孙子朝办公楼走去。刘兴华趴在爷爷怀里,下巴垫在爷爷的肩膀上,看着那位好心的叔叔被抬走,他嚎啕大哭。回到办公室哭声也未停歇,刘殿宝怎么也哄不好,最后没招儿,只能先带他回家。刘兴华是一路哭回家的,到家后没劲儿了,也还在抽泣。爷爷跟他说了很多,可他没听进去,小小年纪的他还不懂什么叫惭愧、内疚和自责。他只知道要不是因为他,那位好心给自己窝头的叔叔不会挨打。刘兴华连晚饭都没吃,因为他真的吃不进去,哪怕爷爷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带鱼,自己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如果说爷爷拍他手背那一下,算是他第一次挨打,那也是他最后一次挨爷爷的打。
那天是他第一次吃窝头,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凡是用玉米面做的食物,他今生都再没有碰过。
转过天来,爷爷起床,给他做好早饭后准备上班,刘兴华也起床了,但他不打算跟爷爷上班了,他把书包里的东西掏空,转身来到零食柜,把小书包塞满,走到厨房,等着爷爷把装满生豆油的茶色玻璃瓶放到兜里后,刘兴华举起小书包递给爷爷,怯怯地说道:“爷爷,今天我不跟你去上班了,帮我给那个叔叔,跟他说声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呢?”
“我害怕。”
“好的,你在家听话,等会隔壁许奶奶会来家里陪你看电视。你不是最喜欢看猪八戒嘛,让许奶奶陪你看,我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嗯,爷爷再见,中午回来给我带瓶汽水儿。”
“好。”
刘兴华回到被窝,蒙着头流泪轻声道:“叔叔,对不起。”
试问,我们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洗心革面的?大抵是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