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我若有缘,请讲普通话
作品名称:芒草行 作者:青灯赴雪 发布时间:2026-01-16 09:04:03 字数:11760
从打印店辞职出来,刘欢年思谋再三,决定去做销售。一来销售入行门槛底,能很快找到工作;二来销售的工资不设上限,全凭本事吃饭,不用畏首畏尾的看老板脸色,正符合自己出门大干一场的豪迈。所以很快他就去了几家房产中介和互联网公司面试,房产中介的负责人对他青睐有嘉,还说自己也是南方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态。但刘欢年考虑到房产销售需要大量的人脉积累,自己指不定哪天就回南方去了,而且房子价格高,大多数人会慎重考虑,销售前景恐不容乐观;再加上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招聘小妹在他面试后,时常发信息过来询问他的想法与情况,被人重视的美妙,他很久没体会到了,就毅然选择了那家互联网公司。
这家公司坐落于青山区数一数二的办公大楼“财富中心”第二十层上,玻璃和地板明净而高洁,前台与办公室豪华且大气,可谓是派头十足。公司的规模很大,里面近百号人,人皆西装革履,除去财务行政和技术人员,百分之八十都是所谓的“互联网专员”,当然,就是名字好听点的销售罢了。整个销售办公区面积近千平方,两面大天窗将整个青山区俯览脚下,阳光透射进来使得万物生辉,同时也令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如烟花般灿烂。他们分为八个组,从“华东一部到华东八部”每组成员6-10个人不等,工资底薪为一千八,朝九晚六,单休,不包吃住。
当刘欢年签好合同,抱着自己的专属座机在一排排办公位坐下后,赫然发现之前和他联系的招聘小妹,就是这个组的人。华东三部现在加上他一共六个成员,三男三女,小妹叫田梦,是今年的毕业生,虽然圆脸圆胳膊,胖嘟嘟的,可五官搭配十分耐看,性格热情大方,活泼可爱,属于没心没肺的女孩;组长刘晓鑫是一个圆脸高挺的女人,尽管还年轻,也常同人嬉笑,但举手投足间已有了领导的威严;另一个女孩叫董娜,也是二十来岁,苗条身材瓜子脸,带着高冷御姐范儿;两个男的叫马强和王鹏,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兄弟,马强是精明干练的小伙子,王鹏则属于五大三粗的气派角。
工作主要内容是给各公司或合作社的法人打电话,邀约面谈,最后促成签单。刘欢年先是跟田梦混了两天,她教他如何判断意向客户、读基本话术、了解国际形势,说网站开发和中文域名的售卖都是靠给老板们画大饼,让他们相信互联网是公司未来发展的强大助力,这笔投资大有可为!后来组长说让王鹏当刘欢年师傅。王鹏立即腰杆一挺,拍了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其实刘欢年更希望马强带他,因为马强看起来好说话很多,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但是马强已经是田梦的师傅了。田梦本以为自己熬出头了,可来了一个多月,一单也没签成的她,凭什么敢染指“师傅”这个称号呢?于是面对各个丰功伟绩的前辈们,过了两天师傅瘾的她一连郁闷了好几天。
王鹏当天下午就说带刘欢年出去见识见识,他邀约了客户,要去客户那喝茶呀,便一同搭乘公交车往客户那去。刘欢年来包头已两个多月,却仍对这座城市保持着新鲜感,在公交车上四处张望街头巷尾的风景和人流。按公司要求,前几天他散尽家财买了一身行头,此时他看起来已经和公司里的人别无二致:整洁的西装,扎实的皮带,闪亮的皮鞋,精神的寸头,手里还提着印有公司logo的小礼品。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他注意到车上的人都不自觉地看向他,待他回看时,他们却又很快低下头去。他便更来了自信,站得笔挺,面容整肃,俨然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美美地享受着别人目光里的尊重与羡慕。王鹏却没有刘欢年那般的精气神,一上车就兀自蜷在座位上睡觉,把膝盖竖得老高,俨然一副社会老油条的模样。当阳光交织的树影一遍遍从他脸上划过,刘欢年发现他肤色苍白,眼袋深重,心里说:看来你是外强中干的虚壮。
转过两趟公交,他俩来到郊外,这里铁皮屋遍布,烟囱四起,土路上沙尘滚滚,令小草小花失掉了颜色。王鹏把刘欢年带到一个破败的厂房门口,掏出烟来吸,说等等。当他吸足两支烟,灰尘快要把黑亮皮鞋染黄了,依然没有人出来招呼。于是他抬手看了看表,又扭头瞅一眼厂里堆得乱七八糟的铁皮,终于狠狠地往地上一踢,尘土飞扬,骂道:“操,什么东西!”然后转头轻声对刘欢年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再一支烟工夫,总算出来一个地中海发型、满脸胡喳、浑身脏兮兮的、戴着手套的手还挽了一条轮胎的汉子。他停下来打量了一番王鹏说:“你就是那什么互联网的王经理?”
王鹏马上堆出人畜无害的笑脸说:“哎哟,您就是黄总啊?幸会幸会!”说着就去和他握手,接着掏出烟躬身递到他嘴上并给他点燃。
汉子放下轮胎,一手叉腰一手夹了烟,扬起头吐着烟圈说:“就是你小子说能救活我厂子?说说看吧,我很忙的。”
王鹏赶紧说:“那当然能活。你看你厂子现在这么大规模,加入互联网后,只要操作得当,别说能像以前一样红火,就是把整个包头的业务全揽过来也不是问题呀!”
“什么互联网,就是电脑那一套吧?我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它是个好东西,能帮咋们公司发展起来就行,这些专业事就由专业的人去办。你放心,我们公司会全帮你搞定的。你也知道,近几年科技高速发展……”
刘欢年看着王鹏在土路上踢踏着转圈,手舞足蹈大讲特讲,从腾讯讲到马云,从社会进步讲到中文域名。半个小时过去了,汉子似乎听进去了,但不多,一会摇头,一会抱怨这抱怨那的,脸上始终不以为然。王鹏讲得口干舌燥,后来干脆蹲在路边让他自个好好想想。结果汉子闷了一会,抱起轮胎就走了,连声招呼也没打。
王鹏在地上蹲了老半天,最后把烟头一扔说:“走了,这客户实力不行!”
这次会面让刘欢年意识到销售不是那么好做的,于是回去更加努力练习,他十分向往和大老板高谈阔论,然后还能像师傅那样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的一天。然而大多时候刘欢年还是跟田梦搭档的多,因为前辈们似乎都很忙,常跑来跑去不见踪影;他们组又是在最后一排,所以他俩空对着一排绿萝大声地念词、打电话,常你一句我一句的,害得隔壁两组的人皆沉默寡言。而且两人都属于人来疯的性格,高兴就嘻嘻哈哈,不要了脸面,渐渐的就成了有名的华东三部逗逼二人组。
刘欢年本身嗓门就大,而且带着浓厚的广东口音,激动起来半个办公区都能听见,常惹得众人哄笑连连。刘欢年原以为广东口音是优势,因为众所周知广东是发达地区,在包头这个相对落后的城市里,由一个广东人来讲互联网的优势与发展,应该更能让人信服。可事与愿违,电话一头是广普,另一头是蒙普,大家普通话都半斤八两,常常牛头不对马嘴,别说信服了,能互相听懂就烧高香了。加上微信后,客户经常发语音,搞得他听很多遍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一问人才知道是:“你是谁?你说啥?俺不懂。合作社不是俺滴。别再和俺说了。俺们就是个种地的。”气得刘欢年在微信上备注:“请讲普通话!”刚开始刘欢年还蛮自信,后面大家都说他普通话不普通,他才意识到多么为难了愿意听他讲下去的客户。于是田梦就常教他正确的发音,他总是将“日”和“肉”的卷舌音说不来,惹得田梦哭笑不得,被迫放弃。
其实刘欢年能那么快和同事们打成一片,一个原因是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而更大的原因是公司有个“优良的传统”:“每天早上上班,各小组先花半个小时来唱歌;下午上班再花半个小时,小组联合在一起玩游戏,借此来活跃气氛和增加胆量。”早上唱歌倒没什么,刘欢年不到一星期就领略到每个人的疯狂歌喉,并且知道每个人都有一首百唱不厌的代表曲。作为公司里唯一一个广东人,他自然奇货可居,大家常缠着他唱粤语歌和要求教几句骂人的粤语,于是很快他就把能唱的歌唱了个遍,并且大部分时间是独唱,大大撑着了他的胆。
而下午一块儿玩游戏可就有趣多了,游戏通过猜枚或抓阄来分队,一般两人一队,各队间进行比拼,最后输的队要进行另外的惩罚游戏。游戏无非是绑脚青蛙跳,或背人比拼耐力和速度,或抱人转圈,再或是蒙眼抓人、你画我猜什么的,乍一看是没什么,都是些锻炼身体的活计。可要知道这里男女比例平衡,常常是男女搭档,对于一群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来说,这样名正言顺的直接肢体接触,就变得刺激多了。
刘欢年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玩游戏,哪怕背上很有分量的田梦进行耐力比拼,他表面上显得辛苦,心里亦是美滋滋的。同时他也明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心仪的游戏对象,虽然个个都嘴上说着不愿意,表现得多道貌岸然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身体却在老实而积极地配合着,所以玩得不亦乐乎,经久不衰。刘欢年十分佩服领导们智慧,他们利用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不费一分钱就实现公司凝聚力和团队和谐的建设。
公司是不管饭的,经济拮据的刘欢年中午只好骑车回住处吃饭,一来一回六公里,得花半个小时左右,加上吃饭十分钟,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床上休息一会儿。虽说奔波了些,可在床上躺十分钟比在桌上趴一小时的效果还好,所以刘欢年倒也乐此不疲。同事们问刘欢年每天跑来跑去的图个啥?刘欢年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窘境,便说家里做了饭。田梦笑嘻嘻地说:“家里金屋藏娇了吧?”于是刘欢年没来由的想到阿米娜,也就笑而不答。从此大家都说刘欢年家里有个小美人给他做饭,可每天穿得人模狗样的,兜里一分钱没有,回去啃冷饭的苦只有刘欢年自己知道。
不久后一个晚上,刘欢年找到了自己的生活节奏,正舒舒服服坐在枕头上玩游戏。门突然被推开,阿米娜手里捧了一盘热乎乎的炒土豆丝进来,眨着眼睛问:“吃不吃?”
刘欢年瞥了她一眼,说:“不吃。我已经吃过了。”
她嫣然一笑,自然地走进来坐到刘欢年旁边问:“那你吃了什么好吃的?”
“白米饭。”刘欢年回答道。
“好吧。”她把盘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说,“你在干什么?”
“玩游戏。”
“什么游戏那么好玩的?”说着她就把脸凑近去看。
“很好玩的游戏,你没接触过电脑,你不懂。”
“切,有什么好玩的,我就不爱玩游戏。”
阿米娜呆坐了一会,忽然又兴致勃勃地说:“你说你妈吃得惯我做的饭?”
“什么?”
“我说你妈会不会讨厌我?”
刘欢年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起我妈?”
“当然呀。”她笑嘻嘻地说,“关心一下你家里人嘛。”
刘欢年一阵无语,看了一眼卖相比之前好得多的土豆丝说:“我们那边吃得清淡,很少吃辣椒的。”
“好吧。”顿了一下她又问,“你真不吃呀?”
“不吃,我已经吃饱了。”刘欢年还是不看她,将大半心思放在游戏里。
她自顾自地巡视了一圈房子,说:“那你衣服洗了吗?”
“洗了,还顺便把地板拖了。”
“怎么变得那么勤快了?以前你不是一直想我帮你洗吗?”
“还是求人不如求己的好。”
“哎,你好像很久没有吃菜了是不?”
“嗯,蛮久了吧。”
“为什么?”
“买了一套很贵的西装,钱花光了。”刘欢年不想让她多想,就补充道,“不过国庆我放八天假,到时我就去做兼职赚钱呀。”
“哦……”
沉默了一会,她突然说:“我可能要走了。”
“走?”刘欢年满不在乎地说,“这是你第四次说要走了。”
“我们住一块好不好?”
“什么?”
“我们住一块好不好?”
……
刘欢年终于回过头来,淡淡地问:“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处对象?”
“嗯。”她兴奋地点头。
刘欢年认真地看她,一双大眼睛顾盼神飞,期盼中露出两只小虎牙。
然而这张曾经令刘欢年怦然心动的脸,现在他只觉得云山雾罩,甚至有些悚然。
于是刘欢年毅然转过头,说:“不行。”
“你说什么?”
“不行。”
“好吧。”她顿时就蔫了,看样子失望极了,“你看不上我。”
“不是看不上你,我……”刘欢年想了一下说,“我是猜不透你,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累。”
可能没听懂或是觉得刘欢年在撒谎,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欢年漠然的脸,希望能从中看到色彩和激动,但她注定失望了,只好默默垂下眼帘。
良久,她笑着说:“哎呀,我开玩笑的。”可她毕竟太年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在颤抖,眼里也有未藏住的落寞。
刘欢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我走啦?”
“嗯。”刘欢年目不斜视,淡淡地回道,“好好休息。”
她微笑着起身要走,脚步很慢。没走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给刘欢年。
刘欢年接过去看了看,“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九八年的呀,十九岁了,是成熟了。额不,是成年了。”
“那肯定呀。”她一脸骄傲地说,“你别小看我!”
“等等!”刘欢年仔细地核对了身份证上的脸,严肃地问,“你叫王菲?”
“是呀。”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你之前告诉我你叫阿米娜。”
“没有,我可没说过。”她狡黠一笑,淘气地说,“是你在做梦吧?”
“好吧。”刘欢年一阵无语。
“哎呀,不要在意我叫什么啦。”她拉起他的手晃起来,撒娇般说,“我就是我,我之前说我有男朋友也是骗你的哟。”
刘欢年听后更觉得不寒而栗,用一种很悲哀的眼神望着她说:“你还有多少秘密我是不知道的?”
王菲听后脸就阴了,二人都沉默着。站了一会,王菲一声不吭地走了,然后刘欢年听到一声很大的关门声。
华东三部月里进行了两次聚餐,第一次组长说为欢迎刘欢年的加入,她请大家搓一顿。聚餐地点安排在一家高档的饭店里,六个人毫不客气地点了十来个菜和一箱啤酒,在酒色晕红的氛围中,组长刘晓鑫举起酒杯说:“来,让我们一起欢迎刘欢年的加入,一个非常有干劲的南方小伙,希望我们部门越来越壮大,多多签单!”
王鹏蹭的就站起来了,甩开的衣角差点没把酒杯撞倒,他拿酒杯在桌上磕了磕说:“不是我说呀,我这个徒弟可能没啥天赋,但论努力和胆量,绝对是杠杠,以后一定大有可为。这里我敢说,他这个月肯定能签单!组长,我先给他打个头,这个月我王哥那肯定签一单两万的网站,还有两个准备申报域名的客户也肯定拿下!”
马强扯了他的衣服让坐下:“行了行了,别吹牛了,酒还没开始喝就醉了?”王鹏便笑呵呵地坐下了。马强接着说,“我表个态,这月至少有两单能成。赵民那单子组长你知道,就差个公章了,已经十拿九稳,新客户我在跟的已经有三个要我发合同给他看了,应该没问题。”
刘晓鑫笑着说:“赵民的单子已经签了,明天你发传真过去让他补个公章就行。其他的有把握吗?”
马强说:“我保证的事你还不放心?明天给你看。”
董娜嘴巴磕在杯子里正喝着,眼睛滴溜一转发现大家在看自己,噗的一下把酒喷回杯子,说:“看我干嘛?”
田梦提醒道:“到你说话了。”
董娜说:“我这个月的目标完成了呀。”
“是,董娜这个月已经签两单了,大家给她鼓掌。”刘晓鑫笑着说,“但是你眼光要放长远嘛,整天净签些域名小单。你那么多老客户开发一下呀,像王鹏那样,开发做网站,一个网站顶你多少个域名的单了?小姑娘不会算账。”
董娜把嘴伸回杯子里说:“哦,那我磨磨我王哥吧。”
王鹏一惊,说:“你也有王哥?”
“王建刚。”
王鹏和马强异口同声地说:“那是你刚哥!”大家都笑了。
轮到田梦,田梦的脸被酒润红了,嘴也嘟嘟的显得可爱。她不自觉地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三个很有意向的客户,我觉得这个月肯定能签单!”
刘晓鑫说:“明天我帮你看看。”
马强补充道:“她那三个客户我知道,应该是没问题的。”
接下来刘欢年站起来说:“首先谢谢大家的帮助和肯定,我很高兴加入这个团队。嗯,打了那么多的电话,我觉得有不少意向客户,这个月肯定能签单,签两单!”
王鹏“噌”的一下又站起来:“好,好!不愧是我徒弟,有志气!”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皆带了笑意。
“好,那我可全靠你们了。”刘晓鑫说,“不要让我失望哦。”然后大家碰杯,一饮而尽。
虽然饭局上说了不少有关工作的事,但大多数还是调侃和聊生活,整体氛围还不算差。所以刘欢年吃得肚子彭亨,激励人心的话也听进去很多,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一定努力再努力,不负众望!回去他就把三页纸的话术贴在床头,要求自己必须一周内将其背得滚瓜烂熟。
刘欢年的努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因为打电话时就数他嗓门大,以至于刘晓鑫要偷偷提醒他:“虽说要用自信来征服客户,可也不用这么大声嘛。”还有一次下班,刘欢年留在办公室跟客户聊了一个多小时,和领导吃完饭回来拿东西的刘晓鑫看见了,直夸他像以前的自己。刘欢年也来劲了,跟她说了这个客户的情况,并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拿下!刘晓鑫笑着说下班了就回去休息吧,凡事不要操之过急,我相信你能成。
回到居所,刘欢年满脑子仍是对客户这句话怎么怎么没说好,那句话该怎么怎么说,于是他再给客户打去电话:“哎,刑总,是我,小刘呀。就刚才跟你介绍互联网中文域名的,因为公司下班了,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吃过饭了是吧?那现在我再继续跟你讲。”
“哦,那谢谢你哦小刘,我会考虑的。”
“互联网现在是社会发展的趋势,利用互联网来宣传和拓展自己的产品销路,是最好的选择,是应该好好考虑的。不过这事必须得抓紧!机会稍纵即逝,我也是为你着想,你也不想被同行抢了先机吧?”
“是啊,现在竞争大,生意确实不好做了呀。”
“那就更得抢占先机,占领市场了。这互联网的先机就是中文域名,之前我也和你说过什么是中文域名,就是互联网网址,简单来说就是你家里的门牌号,但这门牌号是唯一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段地讲了半小时,刘欢年嫌屋里回声大,就走到走廊上。包头十月过后就算入冬,此时风大得很,冷飕飕的,尽管刘欢年在外边被冻得缩手缩脑,却丝毫不影响他满腔的激情,拿着手机滔滔不绝地跟对方大谈特谈未来的发展方向以及进行互联网转型的必要性,仿佛不这样做公司立即就得倒闭,人马上要为自己的决策失误而喝农药死掉。
如此像辩论赛一般又说了十来分钟,对面楼的住户吼他让别再吵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激动了。最后电话那头气势弱了下来:“我知道这事的重要,明白你的好意。小伙子我谢谢你了,这事不急,让我考虑考虑哈。”然后嘟的挂掉了电话。刘欢年认为自己还没讲清楚,公司的情况等还有好多要介绍呢,便又打过去,可对方再不接了。这时一股子风窜进衣服,激起他一个冷颤,他终于意识到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于是重重吐出一口气来,然后颓丧地放下手机,手臂却猛地抽痛起来。原来关节处已经僵得快要抽筋了,便就势一头栽倒在床上,起伏不定的胸膛与肚子咕咕的叫声并不搭调。
第二天上班,刘欢年脸灰灰的没了光彩,甚至不敢直视刘晓鑫。所幸刘晓鑫什么也没问。
尽管已经尽力,可没有分毫业绩,哪怕没人说什么,刘欢年心里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公司和相信他的人,故而渐渐感觉压力山大。刘欢年值日那天,他提前一小时就来了,把负责的区域打扫得一尘不染。初升的太阳黄熏熏的,将整片办公区照得明净而璀璨,刘欢年在三面环窗的经理室远眺,百感交集。
销售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家都叫他杨总,长得跟香港演员“葛民辉”差不多,气质也很像,一眼就让人觉得滑稽可爱。他总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办公室,瞧见刘欢年打扫得认真就问他叫什么名字?并当场对他竖起大拇指表示肯定,后面还特意在大会上表扬了华东三部。刘欢年蛮高兴,觉得自己总算有了一点儿价值。
第二次聚餐安排在月底,组长说要犒劳大家而请了客。这个月只有马强和董娜完成了两单的任务,于是席间又进行了一次表态。推杯换盏中刘欢年理解了田梦那次的唯唯诺诺,自己也再不敢大言不惭,同时感叹销售这条路大起大落,任重而道远。
日盼夜盼终于等到发工资那天,尽管晚上下起瓢泼大雨,刘欢年还是打着伞去烤鸭店买了只烤鸭。他早就对它垂涎欲滴,因为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这家店,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总是吊着十几只色泽金黄、肥油垂滴的烤鸭不停旋转。每次饥肠辘辘的刘欢年路过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喉咙不自觉地吞咽口水,暗暗可惜没能有香味钻进他鼻子,于是乎他决定一发工资就买只美美吃上一顿。
现在,烤鸭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虽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肥美,甚至有些干冷了,可刘欢年还是吹着口哨、欢快地踏溅路畔上的水洼往家赶,想着待会跟沈叔喝上一杯该是多美啊!
夜黑透了,风差点没将他的破伞吹成锅盖,雨斜斜地打湿了他半个身子,满地的落叶随水流亦动亦静,红绿灯倒映在路面上,却有了五颜六色,显得十分光怪陆离。他抬起头,见漆黑的天空中雨点纷乱,好像飞雪一般,觉得有些浪漫,一时兴起想了两句诗:
凛风瑟瑟伞难安,冷雨潇潇骨易寒。
飞雪未把青衫沾,孤灯已映路斑斓。
想毕很兴奋,忍不住扭了个鸭腿来吃,感觉味道一般,路还很长,又没忍住折了个鸭翅。
推开沈叔的房门,一股子伴随着浓烈酒味的烟雾便汹涌而出,拨开一看,里边多了四个人在和沈叔喝酒。他们三男一女,看样子还很年轻,大冷天的只穿T恤短裤,手臂和大腿上纹都有纹身。沈叔板正地坐在床上,被大伙围着明显有些不自在,看见刘欢年进来高兴地说:“小刘啊,快过来喝一杯!”
刘欢年说:“咋那么热闹呢?”
坐门口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扭过头来说:“咱哥们聚会呢,来,你也来喝!”
沈叔说:“这都我同事,好朋友,大家来我这玩一玩。给你介绍一下,这九哥,这黄毛,这斑鸠和他女朋友杏儿。”
刘欢年忙说:“哎呀幸会幸会,我叫刘欢年,是沈叔的邻居。”
门口的九哥有些醉了,看着刘欢年继续说:“穿那么正经,做什么的?”
刘欢年说:“做互联网销售的。”
“互联网销售……”磕瓜子的黄毛语气十分轻佻,“是什么?”
“也就是打电话卖东西的,不过卖的是服务类网站。”
沈叔说:“那可了不得,人家是从广东来的。”
“广东?”搂着斑鸠脖子的杏子来了兴趣问,“广东不是蛮好的嘛,来这干嘛?”
刘欢年说:“这也说不清,来就来了,瞎混呗。”
九哥轻笑了一下,嚼着花生米说:“那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到两千吧。”
大家听了都嘿嘿地笑。九哥站起来把一碗酒递到刘欢年嘴边说:“不到两千干个逑!把这碗酒喝了,来跟哥混,保你月入过万,还…还…还找个比杏儿还要好的女人给你。”
杏儿听了就抓起一把瓜子往他身上扔,胸前两只兔子胖乎乎地一阵抖动。
刘欢年勉强抿了一口说:“九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想先干一段时间,有需要一定去麻烦你。你们慢慢喝,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正要走,斑鸠却把他拉住了说:“是不是不给兄弟面子?”
刘欢年堆笑说:“哪能呢?这…人各有志嘛。”
然后就有人冷笑了。
斑鸠将碗里的酒斟满说:“给哥个面子,我敬你一碗。”
沈叔看出气氛不对劲,忙说:“小刘不会喝酒,我来替他喝。”
黄毛按住沈叔说:“不行,你想喝我敬你一碗。”说着也把沈叔跟前的碗倒满。
刘欢年只得端起碗说:“承蒙各位兄弟的抬举,我干了!”仰头闭眼将酒咕嘟咕嘟灌下,觉得喉咙火辣辣的,血直往上涌。
“好!”杏儿把自己的碗端起想接着敬,刘欢年突然觉得胸口一阵作呕,忙捂了嘴朝她摇手,匆匆出了房门“哇”的一下就吐了。
于是他们笑成一团,沈叔顺势佯装生气说:“臭小子,不能喝别喝嘛,尽糟蹋酒!”其他人顿时觉得不甚有趣,就让刘欢年走了。
经过窗子时刘欢年听到里面的人在说:“逑,装什么装!”
时间来到深秋,清蓝的天被铅灰的云所替,太阳的热再无法给人清楚的感觉,于是乎百草凋零,万物颓败,北风张狂,枯叶和破袋子卷得飞起。街头巷尾人影索索,萧瑟的场景令整座城市的人满腹惆怅。刘欢年刚睡过头午觉,带了无妄的愁绪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城市的街道院墙间,往十公里外开去。傍晚的天光朦朦胧胧,没有半分生气,路上尽是些让人提不起劲儿的景象,给他的心多添了一重阴影。
他要去见的人叫王楠,是网上一条招聘兼职的信息发布人,两个月前刘欢年就联系上了她,可后来到时间她却说工作临时取消了,然后给他转来20块钱说是误工费。刘欢年从未碰过如此仗义的行为,对此感激涕零,因为这算解了他当时的燃眉之急。中秋节前后,刘欢年再度陷入经济危机,于是腆着脸问她需不需要兼职?她说暂时不需要,然后居然又转来五十元钱,说祝中秋快乐。刘欢年受宠若惊,对她千恩万谢,从此记住了这个素未平生的好人。而最近两天,她突然给刘欢年发信息问有没有空?她需要帮助。刘欢年当然义不容辞,可他听完后当下就蒙了,因为她说:“我这边是搞网络直播的,想招一些按摩店的妹妹来帮忙,但是不好出面,你帮我私下跟她们介绍一下,要些联系方式。要是愿意,今晚就来红花小区的三栋502找我,报酬少不了你的。”
刘欢年大概能猜出王楠要找她们去做什么工作,无非是近来兴起的色情主播。因为如果做正经直播,应该去大学或者传媒公司招揽多才多艺的人,而非让他去红灯区“招安”。同时他意识到危险,虽然不能断定对方是坏人,但也绝非什么正经人。如今孤家寡人的去赴约,对面是不是龙潭虎穴尚不可知,而且若是按摩店的妹妹不讲理,当场告知她老板,自己会不会被打一顿?不过既然已经答应,她又于己有恩,与她沟通时能感受到她字里行间的诚意,倒也心安不少。不过为保险起见,他先把聊天记录和地址保存下来,想若是发生什么不测,就一股脑发给他的朋友呀。他甚至想到王楠若是向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自己当如何如何应对……
最后他自我安慰地想:“我这也算造福人类吧,毕竟以色示人总比以色侍人要强。”
王楠裹着一身暗黄色的袍子给他开了门。她袍子扎得宽松,丰乳肥臀突显开来,居家的发型随意盘着,但戴了墨镜,给人看不穿的神秘。她没有刘欢年想象中的热情,而是表现出一种高冷与平淡,甚至有种慵懒的感觉。她给刘欢年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和刘欢年简单说了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刘欢年诺诺地应承着。
最后见刘欢年嘴唇干裂,她叹了口气说:“先带你去吃饭吧。”在商场的饭店二人轻松了许多,问刘欢年喜欢吃什么,刘欢年说有鱼就最好了,于是她挑了眉问是不是南方人?刘欢年说是广东的,才毕业不久。她仿佛陷入了一些回忆里,嘴里空洞地说:“广东好呀……广东,好。”然后在热气的蒸腾下摘下墨镜,原来下边藏的是一小块淤青。意识到刘欢年在看她,她就用手遮住淤青说:“不小心碰到的。快点吃吧。”
王楠带刘欢年来到城边,塞给他一百块说:“我就在附近,约出来了就联系我。”这里一条条大马路横贯东西,两边皆是一层的平房商铺,然而大多数已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药店和旅馆明灭不定,其余破旧的招牌和坏掉的霓虹灯都在低诉着往日的红火。许多玻璃门上贴着“洗脚,按摩,理疗”的大红字样,门前满地落叶与垃圾。刘欢年透过那红的黄的纱窗,看见里面贴的漂亮女郎海报被风刮得欲掉不掉,在门口顺手捡起一张卡片,上面是一个大波妹和联系电话,简单而明了。他沿街忐忑不安地寻找目标人物,可这儿冷清得很,把附近的大街小巷转了个遍,别说站街女郎了,活人也没几个,倒是冷风把荒草野林吹得如鬼影过境,令他感觉周身邪寒,连黑洞洞地敞开着的门房看上去亦无端的阴森诡魅。
一个小时后,刘欢年依然一无所获,给王楠打去电话汇报工作,她沉吟了半晌说:“唉,最近是整治得严,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你自己坐车回去吧,剩下的钱就算你的工资了,谢谢你帮忙。”
刘欢年回到赵子营村时,注意到村口有两家冒着红光的按摩店,觉得应该再努力一下,于是鼓足勇气拉开了一扇玻璃小门走进去。店里红通通的,但绝不算亮,是一种柔和的暗光,勉强能看清楚人。门口摆着一张长沙发,上面坐两个十分年轻的女子,一个身材高挑,头戴一顶鸭嘴帽,穿露脐短衫和超短牛仔裤,修长的腿下套高筒靴,瓜子脸大眼睛,正端坐着手捧一个小圆镜描眉画眼;另一个则一身碎花长裙子,圆胳膊圆脸,正半躺着磕瓜子,任一大截白花花的大腿肉抓人眼球。里间还有两张沙发和茶几,墙上挂一幅“宾至如归”的匾额,一个鬈发妇人在下面喝茶。见刘欢年进来,门口两个女子无动于衷,妇人忙迎出来说:“老板,按摩吗?”
“嗯。”刘欢年强作镇定,“什么价?”
“168四十分钟,268八十分钟。”妇人一面用眼睛示意二人,一面诚挚地说,“老板看上哪个了?”
刘欢年假意环视了一圈,觉得门口那个高挑女子实在惊艳,但二人却仍没有任何表示,恐怕躺着的女子自觉不会选她,所以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而高挑女子自信会选她,所以是有恃无恐的高傲。他问:“就在这按啊?”
“哎,当然不是,这下面哪里操作得开……”妇人笑意盈盈,眼睛仿佛会说话,“我们二楼有包房的,老板上去就知道了,包你满意!”
这时一面珍珠帘里走出一个端着盆的女人来,脸上堆满笑意说:“老板选我吧。”这女人湿漉漉的波浪长发披散着,脸上虽浓妆艳抹,却还是没能遮住皱纹,而且身体有点儿干瘦了。
见刘欢年打量她,她迅速放下盆,一只手掌捏着另一只手掌,眼里亮亮地放光,继续说道:“我是没有她们年轻,可是我活好啊。老板,来嘛,保准你舒舒服服!”说着就伸手来拉刘欢年。
“不是我要服务,我是帮老板跑腿的,抱歉了哈。”刘欢年忙双手挡住说,“不过我老板不方便来这,约你这里的小妹到对面的宾馆去行不行呢?”
“我们这是不让带出去的。”妇人面带难色,“不过,老板要是诚心多付些出台费的话,也不是不行。”
“那出台费多少呢?”
“嗯……”妇人假意思索了一番,最后好像狠下心来似的说,“一个三百,两个就五百吧!平常绝对是不让出去的,可最近生意不好做,看老板你人也正派,值得信任,我才开这个后门的。”
“这样呀…”刘欢年说,“那我得先问一下我老板。”说完就匆匆往外走,在门口时不小心碰到一串风铃,突如其来的悦耳把他吓一大跳,惹得沙发上的两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刘欢年跟王楠说了情况,原以为她会高兴,不料她却说:“不用了小兄弟,谢谢你的好意。”口气似乎带着许多无奈和落寞。
刘欢年闷闷地回到住处时,夜已经很深了,二楼楼梯转角的小房子还亮着明媚的光,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在门口倒水,灯光把她玲珑的身子照得半明半暗,更突出的显得标致。她朝刘欢年媚媚地笑,说:“才回呐?”刘欢年点了点头,斜眼瞧见她床上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抓着手机打游戏,几根充电线胡乱绞着插在排插上,唇上叼着烟,一只脚勾搭着床边的凳子。
刘欢年抬眼朝对面看,王菲的房间一如既往黑漆漆的没有人味。自从他嫌原房间冷搬到对面去后,中间就和她隔了一个很大的天井,如今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她了。于是此刻他孤独地站在楼梯口,望着这个三层环绕的大平房万物寂籁,嘴里哈出一口白气,幽幽地说了句:“好一个寂寞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