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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几分情欲醉,多少楼台花

作品名称:芒草行      作者:青灯赴雪      发布时间:2026-01-15 09:48:57      字数:14048

  金秋时节,月漫九霄,大而圆地挂在天边,恍若一只饱满的银盘,亮亮地散着令人迷醉的光辉。北方和南方的月亮是不一样的,特别在晴朗的夜空,独独的更显得清亮和蔚大。刘欢年喜欢沉浸在这夜色中,常捧着半个浸冷的西瓜,靠在走廊上,观赏忽明忽暗的街灯人潮。
  这天晚上,楼梯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砰砰”声,继而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拐角处向刘欢年走来,快近前了却转身掏出钥匙把隔壁的房门打开了,进去也不开灯,里屋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当刘欢年疑惑之际,那人出来了,带着迷一样的气息朝他走来。他屋内漏出的灯光给来人涂上一层淡黄色,一个下边非主流款式的补丁牛仔裤、上边黄绿色衬衣外加一件黑色修身褂子的少女赫然映入他眼帘。少女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看他。刘欢年霎时脸红了,不仅因为少女的注视,更因为此时少女眼中的他身上仅穿着一条平头内裤。
  为了缓解尴尬,刘欢年忍不住先开口了:“你……刚搬过来的是吧?”
  “嗯。”少女仍盯着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问,“你吃的是啥?”
  “嗯…这个吗?”刘欢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被勺子挖得七零八落的瓜瓢,困惑地说,“西瓜呀。”
  少女哦了一声,然后扭头往刘欢年屋里探:“你住这里吗?”
  “不然呢?”刘欢年一阵无语,摊开手说,“难道不像吗?”
  少女没再说话,径直走了进去,背着手左瞧右看,一会瞅瞅墙上贴的字,一会又捏捏墙角的绿植,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刘欢年只好跟进去,然后迅速将搭在床沿的短裤穿上。
  环视几圈,少女的目光最后停在桌上的一个苹果上,紧接着拿起来在身上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说:“哎呀,我都快饿死了,吃你一个苹果行不?”
  “没事,你吃。”刘欢年客气地说,心里却嘀咕,“你可真会自来熟,比自来水还会。”
  少女就势在床边坐下,兀自啃苹果。因为没有凳子,刘欢年只得靠床沿杵着,见她不说话,他想问些什么又不知该问什么,气氛便尴尬了。终于想到要问什么了,转头却看见少女白皙的肌肤和水蜜桃般的脸蛋泛着诱人的光泽,耳边几缕青丝随着咀嚼的动作有节奏地跳动着。刘欢年突然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就不敢看她了,耳根热热的,心想这女子也真敢,居然三更半夜跑到一个光膀子的陌生男子床上吃苹果。
  未及刘欢年多想,少女把苹果吃完了说:“对了,我屋里的灯怎么开呀?我半天找不到开关。”
  刘欢年转身去她屋把灯开了,里面还是潘子走时那般脏乱,只是床上多了几包行李。少女走过来欢快地说:“呀!原来开关在这呀,难怪我找不到。”
  刘欢年很是无语,想说开关不是一般都在进门的右边墙上么?但他没说。少女过去把床上一捆淡绿色的被子展开,铺在潘子留下的烂被褥上,继而又把包里的几件衣服叠放在床头当枕头。
  “那个…”刘华年不好意思地提醒道,“之前住这的人蛮不讲卫生的,他留下来的被子怕是有虱子,你最好不要用了。”
  “哎呀,出门在外就别讲究那么多啦。”少女头满不在乎地说,“而且天冷了,虱子不会出来了。”
  刘华年无言以对,站了一会说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少女没说什么,刘欢年就回自个屋里收拾去了。他想毕竟邻居是个女的,而且照她那性格应该会不少来串门,还是整洁些好,一边收拾一边想刚才发生的事,不禁觉得好笑;又想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又没什么生活经验怪可怜的。于是想到他之前那套烂被褥还放在床底没扔,就想着给她送过去,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歹比潘子的要干净些。然而再去时,她屋门却关了,从窗子往里看,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儿声响,不知是睡下了还是出去了。
  第二天上班时经过她屋,刘欢年瞧见她的被子胡乱卷着,地上仍乱糟糟的,人却不见了踪影,觉得好生奇怪,细看下发现门也没锁……晚上刘欢年回来,她屋里还是原样,看来没有回来过,若非床角那一堆黄的绿的衣物,他几乎要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夜里九点多,少女突然闯进他家门,叫着说怎么没有水呀?刘欢年跟她说了这里的供水情况。少女听后立即大呼小叫起来:“哎呀,那怎么办呀?我还想洗澡呢!好几天都没洗澡了。怎么办?怎么办呀?!”
  刘欢年来了兴致,问:“你打算怎么洗澡?”
  “还能怎么洗?用水洗呀!”
  “我的意思是……在哪洗?”
  “在我屋洗呀。”
  “可是没有洗澡房呀。”
  “哎呀,你真笨!”少女天真地说,“里面不是有个厕所吗?在厕所里洗不就行了,那有出水口的。”
  刘欢年瞅了瞅自个屋角那个孤零零的厕所,是没有门的。但他想了想,她屋的厕所好像有门,笑自己想多了。不过他又想,就算有门,里面那么狭窄,中间还立着个马桶,根本没法操作好吧!这刘欢年是试过的,先是在厕所里洗,到在外面穿着衣服洗,再到只穿条裤衩洗,最后……嘿嘿,渐渐彻底放飞自我了,反正他这个位置也不会有什么人经过。可现在她不一样,她是女的,而且隔壁都住着男的,怪不得刘欢年要多想。
  “怎么办呀?”少女蹙着眉头自言自语,“我可不想臭烘烘的。”
  刘欢年叹了口气说:“你回去把换洗的衣物带上,我带你去澡堂子吧。”
  少女听后眼睛一亮,拍手叫道:“好呀,好呀!”说完就风风火火跑回去了。刘欢年哭笑不得,看来在女人的眼里是没有什么比洗澡更重要的。
  不一会,少女就挽着一个装满衣物的盆子过来,笑嘻嘻地说她还没买洗衣粉,并保证说以后一定还。看到刘欢年提了个桶,她很诧异,刘欢年说他一直都是用桶的,她便絮絮叨叨地说起用盆的好处来……
  澡堂开在村口边上,离他们住的地方仅三百米,门口虽然只挂了一个简陋的霓虹招牌——辉哥大众澡堂,里面却大得很,温水池、热水池、冲澡房、桑拿房应有尽有,生意很不错。刘欢年自打去过澡堂就喜欢上了,一发工资就在这买了张卡,一百块钱能洗二十次,能冲澡泡澡洗衣搓背,当然,搓背得加钱。
  这儿的前台是一个黄毛小伙,穿花衬衫花短裤和人字拖,正翘着二郎腿叼烟玩手机,颇有广州收租佬的风范。刘欢年把卡递过去说:“两个一起。”
  小伙抬头瞥他俩一眼:“一起洗?”
  刘欢年他们一听都脸红了,少女忙说:“哎,不是一起洗吧?男女分开的吧?要是一起洗我就不洗了。”
  刘欢年的脸更红了,尴尬地对小伙说:“不是不是,我们不是要夫妻浴。分开洗,分开洗,是这张卡一起算钱。”
  小伙“噢”了一声,把烟挪到嘴角边翘起来,拿起小印章在卡片的空白处盖了两下,然后连同手牌一起递回来。
  少女慌忙抓了一个手牌,低头匆匆走进一个围帘,却被小伙叫住:“哎,女的在那边。”
  刘欢年忙赔笑着解释道:“我妹,她第一次来。”
  小伙又“噢”了一声。刘欢年居然听出他里面有种遗憾的语调。
  洗过澡后少女明显精神了许多,一路上对刘欢年喋喋不休。这时一辆大卡车突然从狭窄的岔路开过来,耀眼的灯光瞬间把他俩罩住,刘欢年迅速伸手把她拉到身后。卡车横在路中间慢慢开过,他们只得驻足等待。想到刚才的唐突,刘欢年想道歉,回头却看见她散开的秀发随意地披在一张美丽的脸上,柳眉秀宇间仍挂着晶莹的水珠,澄黄的车灯照在她宽松的衣服上,显得可爱非常。她低头吃吃地咬手指,似乎并未发觉她的一只手还被刘欢年攥着。
  刘欢年笑了说:“怎么?这么大了还咬手指啊?”
  “啊?没有啊。”她解释说,“我这是手脱皮了。以前的老板可讨厌了,喝的水也要自己带过去,忙的时候还不让喝,应该是因为这样才脱皮的吧。”
  “是吗?”刘欢年随口说了句口头禅。
  “是啊。”说着她就把手伸到他跟前,“不信你看!”
  刘欢年看见一只年轻漂亮的小手上,竟有一层剥开的死皮和好几道伤痕。天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不幸?他忽然感到悲伤,不禁握紧了她的手。她这时才发觉什么,抽出手往后一缩。
  “啊,抱歉。”刘欢年说。
  少女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在了前面。走了一会,刘欢年喊道:“哎,我叫刘欢年,你叫什么?”
  她没有理睬,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着。一段路后,她突然回过头来,勾起嘴角狡黠地说:“你听好了,我叫阿米娜。”
  “阿米娜?好奇怪的名字啊。不会是少数民族吧?”
  “维吾尔族,我从新疆来的。”
  于是刘欢年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肤色比一般人要白,鼻子也尖,脸颊更是显出女人少有的坚硬轮廓感,确实有股风沙大漠的味道。
  刘欢年感到新奇,就笑着说:“新疆的妹子怎么跑内蒙来了?你们那边的牛羊肉不香吗?”
  这本是一句打趣话,没想到阿米娜听后眼里就暗淡下来,回过身自顾自地走着。
  刘欢年见她低头不语知是犯了忌讳,忙转移话题:“哎,看你样子不过十八岁吧?是来这念书的吗?”
  “唉,你怎么那么烦!”阿米娜秀眉竖了起来,转身生气地说,“不是跟你说了我工作了吗?还问,还问!”
  刘欢年被呛得哑口无言,不敢再问了,想她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直怪自己不动脑子。
  临近门口分别时,阿米娜叫住刘欢年说:“你明天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明天我正好休息。”
  “你手机拍照好的哦?明天我想去公园拍照。”
  “拍什么?”
  “拍我啊。”
  “拍你干什么?”
  “哎呀,我要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妈。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就说拍不拍吧?”
  “拍,明天我和你去。”
  “你微信号多少?到时记得把照片发过来喔。”
  刘欢年苦笑说:“这怎么会忘嘛?!”
  夜里刘欢年难以入睡,想到阿米娜的微信,就打开手机看。她的微信名叫“野花”,头像是一个带墨镜的酷酷形象,倒蛮符合她的气质;朋友圈转发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鸡汤文,只有第一条动态写了:要么不开始,要么一辈子。刘欢年不明所以,踟蹰再三给她发了条信息:“在干嘛?”没想到她很快就回了句:“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们来到附近的公园,看到满园的绿色和喷涌的水柱,阿米娜心情很好,一会抱住大树干,一会倚着雕梁,一会拉下树枝,一会又蹲在花从中让拍。刘欢年心情也不错,充分发挥他的美术特长,或蹲或趴或俯地变换着姿势,力求将她拍得漂亮。
  镜头前的阿米娜无疑是开心的,可刘欢年总觉得她有些郁郁不展,脸上的笑很淡,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矜持。刘欢年想让气氛活泛些,奈何对她一无所知,也没有逗女人开心的技能,只得客气地跟着,如一个言听计从的跟班。
  毕竟已是深秋,公园里冷冷清清,鲜见姹紫嫣红,况且朔朔北风很快将穿短袖的两人热量顺走,故而没玩多久阿米娜就提议要回去。一路上二人没说什么话,有点百无聊赖,阿米娜拿着手机挑选照片,把没看上的都删了。刘欢年故意打趣说:“没留下几张嘛,看来你对我这位大摄影师的作品很不满意咯?”
  “嗯。”阿米娜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好吧。”刘欢年不依不挠,“我可是学美术的哦,我拍的都是艺术,艺术你懂吧?”
  “不懂。”
  “好吧。”
  “来。”阿米娜突然踮起脚尖,把脸贴到刘欢年脸上,“笑一个。”咔嚓一声拍了张两人的合影。
  刘欢年顿时臊了个大红脸:“你…你干嘛?”
  “家里人不信我跟个男人在一起,我证明给他们看。来,再拍几张。”
  刘欢年不情不愿地让她又拍了两张,说:“你不怕他们误会呀?”
  “误会什么?”
  刘欢年一时语塞,阿米娜突然想到什么,笑嘻嘻地说:“对了,我给我男朋友发过去吓一吓他。”
  “啊?你有男朋友啊?”刘欢年心凉了半截。
  “是啊,不信你看。”她掏出自个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怼到刘欢年眼前。
  刘欢年一看,心更凉了,因为照片里的她跟一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大胖子站在一起,并且那胖子看上去年龄已经不小了。
  “这……”刘欢年难以置信地说,“这根本不配嘛!”
  “什么配不配的?你懂什么?”阿米娜似乎生气了,严肃地说,“不许说他坏话!”
  “我只是……”刘欢年小声地说,“只是觉得你那么小,不应该那么早谈恋爱的。”
  “这有什么。”阿米娜不痛不痒地说,“我们那边好多都生娃了。”
  一路无话。
  
  晚上刘欢年在屋里吃饭,听到隔壁的开门声,便高兴了,专等她过来。这几天阿米娜晚上回来就往他屋跑,絮絮叨叨地跟他拉话,然后有意无意地啃他几个馒头和水果。刘欢年知她困难,同时乐得有人陪,虽说不懂人事的阿米娜说话常常让他摸不着头脑甚至下不来台,但只要她不嫌弃他的粗茶淡饭,他倒也乐在其中。
  然而阿米娜今天却迟迟没有过来,刘欢年就去找她。她屋里开着灯,身上穿着那件见人的黑西服外套,一只手搭在额头顶着明晃晃的灯光躺在床上。
  “你吃饭了没?”刘欢年在门口轻声问,“我做了好吃的,过来尝尝?”
  阿米娜闭着眼睛回答道:“不吃。”
  “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阿米娜有点不耐烦,“你别管。”
  刘欢年从她的语气和起伏的胸脯判断她确实正气头上:“咋啦?谁惹你不高兴了?你不是说你百毒不侵的吗?”
  “哎呀,”阿米娜倏忽坐了起来,气呼呼地说,“你烦不烦?都说了不吃不吃!”
  刘欢年没想到她会朝他发火,一时倒愣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阿米娜才愤愤地说:“今天我上班被经理骂了。那老妖婆竟然说我穿着不检点,非要我明天穿黑色的布鞋来上班。”
  “嗐,我以为啥事呢,你穿不就完了么。”刘欢年反应过来又说,“呀,你找到工作啦?好事么。”
  “可我不够钱买。”
  “没事儿,我帮你。”
  阿米娜一听便高兴了,欢快地跳过来挽住刘欢年胳膊说:“那你先给我出,等我发工资就还你。”
  夜已经深了,昏暗的灯光懒惰地照着稀疏的人影,风打着旋儿卷起几张破烂的旧报纸,天空俨然多了许多冷色。刘欢年特意瞄了一眼阿米娜,见她单薄的身子被西服外套紧紧地裹着,显然里面只穿了件短袖,下边还是那条宽松的浅色牛仔裤,脚套一双黄绿相间的长袜子和旧胶鞋,这样的搭配确实有些格格不入。刘欢年掂量了一番家底,决心再给她买一床棉被,她床上那条薄被看着都冷。
  他俩并肩走在街上,冷风不经意就顺走身上的热量。但刘欢年觉得她此时是不冷的,因为她步履匆匆,双手交叉于胸前,很一副愤恨不平的样子,嘴里喋喋不休地数落老板与同事的不是:“你不知道她们有多讨厌!成天要站着不算,连去厕所和喝水都要先申请,离开十分钟不到就说我去太久了。一整天啥也没吃,还这样故意刁难我。哼!尽欺负外乡人……”
  “不至于吧。”刘欢年宽慰道,“可能你跟人家还不熟,误会了?同事间又没什么利益冲突,好端端的为难你干嘛?放心,慢慢就会好的。”
  “什么误会?你不知道呀,现在的人可毒啦,以前我在王府井卖衣服的时候就很多人欺负我,气得我嘴里长了泡,现在还疼呢,不信你看!”说着就张开嘴指给刘欢年看,然后说,“这世上就没一个好人!”
  刘欢年听了这话蛮不好受的,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心想她常与人不和,或许跟她自身火一样的性格脱不了干系。
  走进一家百货商店,阿米娜看见满目玲琅的商品,很快就触发女人的天性,雀跃着在货架间来回穿梭看个不停。当听说刘欢年要送她一条棉被时,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可她终究太得意忘形了,又拿了个暖水壶和帆布挂包,以致最后结账时刘欢年的钱不够了。她怨恨地瞪了一眼刘欢年,从一个小绣花包里翻出二十块钱补上了。
  出得商店,阿米娜在前边自顾自地快步走着,刘欢年难堪地跟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最后为了缓解气氛,刘欢年叫住她说:“哎,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走这么快当心晕倒。”
  没想到阿米娜猛然回头朝他吼道:“晕倒最好!死了最好!这世上没人爱我。爸妈不让读书,还要我寄钱回去,哥哥骗我,老板骂我,人人都欺负我……”
  刘欢年见她红了眼眶,眼中闪烁着晶莹,一时手足无措,瓷在原地,任她宣泄怒骂。
  阿米娜歇斯底里地喊了一阵,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过分,低下头去不说了。良久,刘欢年反应过来该说些宽慰的话,于是恢复了男人的自信,抓住她肩膀说:“没事儿,我帮你。”
  阿米娜白了他一眼,说:“谁要你帮?别自作多情了,你也没钱了吧?”
  刘欢年确实已经身无分文,但他不愿让她知道,就说:“我还有银行卡咧,而且很快就发工资了。
  “我以后会还你的。”
  “嗐,没事。”
  夜已经深了,刘欢年屋内却灯火通明、香气弥漫,二人围着一张由画板和水桶组成的餐桌吃饭。所谓的好吃的也就一条巴掌大的蒸鱼罢了,但两人都吃得香,似乎有种温馨环绕在侧。阿米娜叽叽喳喳地说着好玩的见闻,说到生动处还要用手比划。刘欢年注意到她白皙的手腕上戴了个玉镯就说:“你还戴个镯子呐,不嫌硌得慌?”
  “不硌呀,戴习惯了就好,我还怕摔坏它了呢。戴玉好处可多咧,你知道不?”
  “不知道。”
  “玉很养人的。听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越戴身体越好。”
  “有那么玄乎么,况且你这玉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我走的时候我妈给我的。”阿米娜想了一下又说,“哎,我还有一个玉珠子,你要不要戴?”
  “不要,太麻烦了。”
  “你不信我?”阿米娜睁圆了眼睛。
  “不是不信…”刘欢年无可奈何地说,“唉,那好吧,你给我试试吧。”
  阿米娜高兴了,弯腰从光洁的脚踝上解下一颗红线系着的玉珠子,笑嘻嘻地绑在刘欢年的手腕上,半开玩笑说:“绑上就取不下来咯。”
  刘欢年一脸无奈地看了看那个小指头一般大小的翠绿珠儿,它在黄色的灯光下竟泛着幽幽绿光,仿佛内里碧波流动。嘿,你别说,还挺好看!
  吃罢饭,阿米娜自告奋勇要刷碗,并且提议以后刘欢年只负责买菜,她来做饭和刷碗。刘欢年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刘欢年惬意地躺在床上,满足地看着蹲在池边洗碗的人儿,一种温暖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十年前,在某个偏僻的山村小屋里,他亲爱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于是乎他取出纸笔,想将这美好的一幕画下来,可不知为何,他怎么也下不了笔。
  突然阿米娜“啊—”的叫了一下,他忙跑过去看,原来是她手上的创口不小心渗了污水进去。他拿着毛巾轻轻为其擦拭,再一次看清那小手上的伤痕和老茧,不禁心疼了说:“真可怜,让我抱抱你?”
  “不。”阿米娜笑着捶了他一拳,跑回去了。
  刘欢年摇头笑了笑,笑自己的大言不惭。回头发现刚才买的东西她还没拿走,于是自我安慰地在鞋盒上写到:真可怜,让我抱抱你?
  刘欢年本以为这会是幸福生活的开始,阿米娜却出人意料地消失了。若非她行李还在,刘欢年几乎要怀疑她提桶跑路了。起初刘欢年很生气:“去哪也不打声招呼,还记不记得自己承诺过什么了?”但左思右想后,却开始担心她遭遇不测。越想觉得越有可能,虽然她尖牙利齿,可说到底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唉,怎么就没问她的工作地址呢!”
  几天后,阿米娜突然回来了,并且跟前几天那晚的状态如出一辙:同样的姿势闷头躺在床上,同样明晃晃的灯光,同样气鼓鼓的。
  “怎么了?”这次刘欢年学乖了,关切地说,“这几天你去哪了?我很担心你。”
  阿米娜赌气般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也不回我。”刘欢年继续试探道,“你没事吧?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回家了,没看信息。”
  “哦,那怎么不先给我打声招呼,我……”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阿米娜突然扭过头来打断他,凶狠地说,“你是我谁呀?”
  刘欢年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才无力地说:“先吃饭吧。”
  “不吃。”阿米娜语气很硬。
  刘欢年火了,也气呼呼地说:“那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给我做饭还算不算数?”
  “不算。”阿米娜想都没想就说,“我开玩笑的。”
  “哼,随你吧。”刘欢年扔下这句,扭头便走。
  回到屋里刘欢年越想越气,甩着胳膊发疯般说:“靠,这都什么人呐,真是好心当驴肝肺,亏我还去王府井找她,这几天都白操心了。哼,以后再不理她了!”
  第二天早上,刘欢年没忍住往她窗里瞅,同样只有一堆乱糟糟的行李撇在床上,如遭人遗弃的可怜虫。
  晚上刘欢年回来,远远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呛味,同时看见她窗口有缕缕白烟飘出。大吃一惊,赶忙跑进去喊:“怎么啦?怎么啦?”
  阿米娜一手扇开烟雾,一手拿锅铲,眯着眼睛说:“什么怎么了?我在做饭呀。”这时刘欢年才看清地上多了一口电陶炉,锅里焦黄的土豆丝和干辣椒正滋滋冒烟。
  刘欢年被辣椒呛得差点掉下泪来,跑出屋喊:“你行不行呀?炒个菜跟失火一样。”
  阿米娜也跑了出来,昂头说:“行,怎么不行,就你行呀?!”
  刘欢年被噎住了,又想起昨晚的事,遂不理她,径直走回自个屋。
  阿米娜却跑上来抓住他的手说:“饭快做好了,你再等一下就有得吃了。”
  刘欢年甩开她的手说:“我不吃,早气饱了。”
  阿米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谁惹你生气啦?谁欺负你你就揍他嘛!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刘欢年一脸无语,见她头发纷乱,脸上被呛出的泪痕犹在,身上还绑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噗嗤”一下就笑了,说:“没人惹我生气。刚才我们部门聚餐,我吃得饱饱的呢,吃不下你的黑暗料理了,你自己吃吧。”
  阿米娜将信将疑,想了一下才说:“好吧,那明晚我再煮给你吃。”
  “嗯,快回去炒菜吧,我看都糊了。”刘欢年补充道,“电陶炉功率高,别搞短路了。”
  “哼!”阿米娜说,“少小瞧我!”
  两个小时后,阿米娜忽然推门闯进来,把刘欢年吓个半死,因为他正坐在马桶上大便,众所周知,他家的厕所是没有门的。阿米娜竟不避讳,连蹦带跳地进来坐到床沿上玩手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刘欢年面红耳赤、尴尬至极,心里狂叫:“这家伙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隐私概念吗?!”
  既如此,刘欢年只好放弃出恭的念头,慌慌张张拉起裤子,招呼她吃水果。阿米娜就势拿起一个西红柿,吃得满嘴流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着,但阿米娜却很少回话,只静静地低头看手机、咬西红柿。刘欢年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过来要干嘛。是为一个西红柿吗?不对呀,往常她要么吃得飞快,要么直接拿回她屋里的呀;而且现在她脸上竟然出现了罕见的红晕,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全然不像之前那般大大咧咧。
  渐渐地,刘欢年感觉到了氛围的异样,同时他还发现她屋里的灯关了,而且她穿得也太少呀!
  “哎,”她忽然抬起头问,“你这衣服是你爸的吧?那么大呀!”
  “哪能咧。”刘欢年说,“这是睡衣,就是那么宽松的。”
  “是吗?”说着她就伸手过来扯刘欢年的裤子。
  瞬间刘欢年像是被电了似的,一个激灵本能地闪开了,然后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但见她眉眼间暗波流动,顾盼生姿。
  这刘欢年可算明白她的意思了,猛然间血脉贲张,脑子里一片混乱,茫茫然不知所从。迷迷糊糊中,居然也抓了一个西红柿在啃。
  呆了一会儿,刘欢年再看向她,惊觉此时的阿米娜多么漂亮呀!她脸上红扑扑的,樱唇鲜艳,一双美丽眼睛仿佛会说话,单薄的短衣将娇柔的身子紧紧裹住,令人无限遐想又心生爱怜;特别是白嫩的胳膊腿明晃晃地裸露着,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见刘欢年仍怔在原地不知所措,慢慢地,阿米娜竟躺到了床上!
  慢慢的,刘欢年居然神使鬼差地关上了门!
  “你把鞋给脱了。”刘欢年说。
  ……
  “喂,小广东。”千钧一发之际,门突然再次被推开,沈叔的银盆大脸探进来说,“来喝一…”看到一副无比暧昧的场景,他刚要脱口而出的“杯”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米娜急忙起身夺门而出,极快地跑回自己屋子,然后“砰—”的关上门,“咔咔咔—”地反锁上了。
  “额…”沈叔尴尬地说,“我是不是坏你俩的好事了?”
  刘欢年坐在床上愣了半天,忽然如梦初醒般抱住沈叔的手,大声疾呼道:“哎呀,是你救了我一命啊!”
  “行啊,你小子。”沈叔摸着下巴的胡茬,笑嘻嘻地说,“人家闺女才来几天就把人给弄床上了。”
  “哪能啊?”刘欢年惊魂未定,“是我差点被她弄床上了。”
  “嘿,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于是刘欢年跟沈叔说了阿米娜的事,沈叔说:“这你怕啥?没钱没样的,你总不亏的。”
  “哎,”刘欢年说,“做人怎么能那么随便呢?额…总得讲感情的嘛。”
  “唉,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搭伙过日子嘛。我们这多的是,你看我对面二楼那小美女,今年都换三个男人了。”
  “啊?这你倒清楚。”刘欢年调侃道,“偷偷关注人家吧?”
  “嘿,我一大把年纪了可不搞这些。你别犟,住一起多好呀,省房租省饭钱,还有人给你暖被窝,这里冬天老冷。”
  刘欢年想了会,嘿嘿地笑了:“唉,不说这个了,女人太麻烦了。你找我干嘛?”
  “今天发工资了,来我屋喝一杯?”
  “不去了,待会我得看英雄联盟的比赛呢。”
  “什么比赛?”
  “哦,是一款网络游戏的比赛。”
  于是沈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刘欢年,接着面带笑意地出去了。
  夜半,刘欢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忽的一下将被子掀开,心想:“妈的,放火烧了山还想跑?”然后起身悄摸摸来到阿米娜门前,轻轻一推,铁皮门发出“砰砰”的响声,惊起一弯明月。他往窗里瞅,黑洞洞的没有生息,轻敲了几下,声音在冰冷夜空中回荡,同时在他心中敲击出古怪的乐章。屋内依然没有回应,再敲,还是没有。月光一片白,照在刘欢年身上,映出一方斜斜的影子,这影子他感到陌生。他在走廊上静静地站了很久,既渴望又彷徨,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最后默默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一句无耻,就灰不沓沓地回去了。
  
  第二天刘欢年还是没能吃上阿米娜做的饭。他早早把菜买回来,可阿米娜很晚才回来,之后就在她屋里敲什么东西“哐哐”作响,不来刘欢年屋里看一眼。
  十多分钟后,刘欢年忍不住了,走到她屋里质问道:“你是不是没收到信息?”
  “收到了。”
  “那怎么不回我?”
  她一边搬床挪柜,一边满不在乎地说:“为什么要回你?”
  刘欢年生气地说:“你是不是忘了你得做饭?”
  “没有啊。”
  刘欢年又是一阵无语,只好走上去帮她,说:“那你不饿吗?”
  “不饿。”
  “好吧,那你现在去做饭,菜在我屋里。我饿了!”
  阿米娜却没有接茬,转移了话题说:“你明天有没有空?”
  “有啊。”
  “能不能帮我买个电饭锅。”
  “为什么?”
  “你先说能不能嘛?”
  “你先给我个理由。”
  “我朋友明天过来跟我一起住了。总不能也跟你一起吃吧?”
  “男的女的?”
  “女的。昨晚半夜给我打电话,唉,把我气得!”
  “行,我给你买。”
  过了好一会她才弱弱地说:“买回来我再给你钱。”
  “要什么价位的?”
  “四五十的吧。”
  收拾完房子,阿米娜一下就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床上:“啊,累死我了!”接着掏出手机跟人聊天。
  刘欢年看了看她一起一伏的胸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去做饭吧。”
  做好了饭,刘欢年把她屋里的灯打开,见她依然穿着鞋子翘着脚,双手交叉胸前躺在床上。
  “怎么睡了?”
  阿米娜并不睁开眼:“累。”
  “饭做好了,吃了再睡吧。”
  “不吃。”
  “那怎么行?你半天都没吃东西了。”
  “不吃。”
  “乖啦,走吧。不然会饿坏的。”说着刘欢年就伸手去拉她。
  “都说了不吃咯。”她挣脱手说,“哎呀,你别拽我。”
  “真不吃?”
  “不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刘欢年在床边坐下,僵持了一会,幽幽叹了口气说:“好吧,那你先睡一会,等下再吃吧。”
  一个小时后,刘欢年再次走到她屋里,黑暗中阿米娜的脸庞被屏幕的光映得清冷。
  “可以去吃饭了吧?”刘欢年问。
  “不吃。”
  “没睡够?”
  “根本没睡。”
  “没睡你还玩手机?”
  她默不做声,继续茫无目的地划拨手机。
  “反正就是不想起来了。”
  “那你总不能把自己饿坏了呀。”
  “不吃。”
  “为什么?”
  “站着都能睡着,你都不知道有多累。”
  “那么累就换分工作吧,何必呢?”
  “我现在全身上下一分钱都没有,怎么活啊?”
  “我帮你呀。”刘欢年说,“再说了,你这份工作下个月10号才发工资,我看你换工作了也比它领工资要快。”
  “不换。”
  “真不换?”
  “不换。”
  “不换就不换吧。但你必须得吃饭了。”
  “不吃。”
  “不吃不给你买锅了。”
  “那我自己买。”
  “唉……”刘欢年无奈地说,“我发现我真猜不透你。”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刘欢年惆怅地看着泛着几点寒光的地板,等待她的反应。
  又过了好久,好久,她仍旧保持着那个不近人情的姿势。借着外面投进来的光,刘欢年看着她美丽的容颜和曼妙的身体,没再生出一点儿原始冲动。
  “那我走咧……”刘欢年轻声说。声音如石子落入莽莽,没激起半点水花。
  死一般的沉寂。
  于是刘欢年默默起身,出去,把门带上。
  不一会儿,刘欢年听到门的响动,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不过接下来却令他失望透顶——咔咔咔,她把门锁上了。
  ……
  最后刘欢年还是食言了,却没见过她朋友来,他也懒得问了。
  打那以后,刘欢年再不信阿米娜说要给他做饭的鬼话。回来就自己做饭吃,但还是做双份的量,并且仍莫名其妙地希望她过来。然而这愿望总是落空,气得他恨恨地说:“哼,不吃拉倒!我明天早餐又有着落了。”
  阿米娜总是起得很早,回来得很晚,半个月了刘欢年甚至还不知道她早上是什么时候走的,每天经过她屋总是空荡荡的。渐渐的刘欢年发现她越来越像个工作的人,身上穿得整洁而利落,见他也笑笑的,刘欢年为她找到自己的工作节奏而高兴。
  可惜好景不长,某天深夜她回来就跑刘欢年屋里说:“你身上有钱没?带我去买条西裤。”
  刘欢年不明所以:“西裤?怎么突然要买西裤呀?”
  “老板让我不用去上班了。”她愤愤地说,“还不是你,非要我请假,这下好了吧?”
  刘欢年说:“你发高烧了怎能不请假?会烧死人的。你电话给我,我和你老板聊聊!”
  “算了。”她说,“正好,反正我也不想干了。你有没有钱?明天我就去面试,得买条西裤配我这外套呀。”
  刘欢年一阵无语,因为这是本月听她说的第三份工作了。
  街上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拼命叫卖的喉咙、油烟冲天的烧烤摊、倒在地上的醉鬼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阿米娜跟上次的状态如出一辙,裹着黑外套,双手交叉于胸,气鼓鼓的。
  刘欢年说她双手插胸的姿势不好看,这是男人才做的动作,引得她强烈反击,说现在男女平等了。
  他们一路逛下去,见到两元店阿米娜总要欢喜地进去溜达一圈,问她还要买什么却不说。走了好长一段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裤子,刘欢年随口说:“你这外套应该是一套的呀,配的裤子呢?”
  阿米娜说她朋友把她的一切都卷跑了,包括衣服和鞋子。刘欢年听后惊得目瞪口呆,既不敢相信,也不能不相信。
  好容易买到了,快走出街市时,阿米娜才弱弱地说:“我还想卖个水杯。”
  刘欢年叹了口气说:“以后有什么事别藏着掖着好吗?这样我猜不透你。”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阿米娜还是抱怨老板的不是与同事的刻薄,以至于走过了家门都不知道。她不好意思地对刘欢年说:“其实,我每天那么晚才回来真的是迷路了。”
  女人都是路痴,她迷路能迷十多天,刘欢年是相信的,就心生了怜悯,调笑说:“我还以为你是走回来的呢。”
  阿米娜眨了眨眼睛,天真地说:“我就是走回来的呀,走到村子才开始迷路的,这里跟迷宫一样。”
  “真可怜,让我抱抱你。”刘欢年只会说这一句浪漫点的台词。
  “不抱。”
  “那你怎么报答我呀?”刘欢年双手摩挲着肩膀说,“大半夜的给你出来买裤子,都快冷死我了。”
  “还不是你害的!”阿米娜说,“最多,嗯…最多帮你洗碗。”
  “这本来就是你要干的好不好。”
  最后阿米娜洗了碗,还是经不住刘欢年的软磨硬泡,把他家的卫生也搞了。拖地时刘欢年问:“你每天晚上睡觉都锁门吗?怎么敲门没反应呀?”
  “当然得锁门啊!你有敲过门吗?没听到呀。”
  “那你今晚锁吗?”
  “不锁。”
  于是这晚刘欢年又睡不着了。半夜悄悄起来去推她屋门,还是锁住了。敲门,亦没回应,怕惊扰邻居又不敢大声喊。踟蹰半天再去敲窗户,却发现窗户没有锁,刘欢年的心就“怦怦”乱跳,因为这是推拉窗,人可以轻易爬进去。可刚撑起身却停住了,心想这样做和流氓有什么区别?便趴在窗口轻声喊她,可仍旧没有回应。纠结半天,他最后还是拉毕窗户,回去了。“毕竟刚搞完卫生,累了睡得沉也很正常。”刘欢年想,“妈的,说好的给我留门呢?!”
  第二天刘欢年很晚才回来,阿米娜屋里的灯关了,从窗户里瞧见她还没睡,正对手机痴痴地笑。他敲了敲窗户,她说进来,便推门进去问:“开灯?”
  “嗯,开吧。”
  顺着灯光刘欢年看见床边的胸罩和内衣,疑心她光着身子在被窝里,脸红了要退出去;转而又瞧见她肩膀上有淡绿的袖子,感觉受到了戏弄,就一把坐到她床边质问道:“你昨晚怎么把门锁了?”
  “当然得锁啊,你溜进来占我便宜怎么办?”
  “你不是说希望我溜进来吗?”
  “哎呀,你怎么比我还天真?这也信?”
  “我不是正人君子吗?你不信我?”
  “爸爸说出门在外什么都得小心点。”
  “那你爸爸有没有说我是坏人啊?”
  “爸爸说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不坏。”
  “若我是坏人,那你之前躺我床上岂不是找死?”
  “我真是困了。”
  ……
  沉默了一会,刘欢年说:“哎,你还真怕我呀?”
  阿米娜不看刘欢年,只淡淡地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你还得把窗户锁上;还有,墙上那以前供暖用的洞也得堵上,以防我变成老鼠从那钻进来。”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那个直径十厘米的破洞,说:“如果你能从那里进来我也就认了。”
  “那你等着吧。”
  她不再说了,继续耍手机。
  刘欢年看着她白嫩的臂膀说:“睡觉你也不把玉镯取下来啊?不嫌铬着,也怕压碎了吧?”
  “不取了,我试过,真的取不下来。”
  “我不信。”说着刘欢年就伸手去抓她要帮她取,惹得她四处躲闪,吱哇乱叫。
  最后她拍了一下刘欢年笑着说:“别闹,快回去吧,我要睡觉了。”说完就把头蒙进被子里。
  刘欢年调皮地说:“要是我不呢?”
  “哼!”她把头伸出来,吐了吐舌头说,“看谁耗得过谁!”
  刘欢年笑了,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她。
  她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从被窝里抽出手来看玉镯,眼里闪闪发亮,喃喃自语道:“多漂亮的玉镯呀,就这样戴一辈子吧。”
  “一辈子?”
  “嗯。”
  “不累?”
  “不累。”
  “额…好吧。”
  “哎呀,”她突然眯起眼说,“这灯咋越来越亮了?”
  “啪”刘欢年一下把灯关了。
  “你干嘛啊?”
  “不是你让我关灯吗?”
  “没有,把灯打开。”
  “哦。”
  “啪”屋内恢复了光明。
  于是她又低头玩手机。
  刘欢年在门口站了一会,知道冷了场就说:“走了,你睡吧。”
  “嗯。”
  “对了,你今晚还锁不锁门?”
  “不锁啊。”
  ……
  果然,十分钟后,“砰——咔,咔,咔”刘欢年又听见熟悉的锁门声。
  至此,刘欢年每天半夜总喜欢去推她家的门,期盼她“信守承诺”的一天,可总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后来阿米娜的行踪越发的诡秘难测,要么几天不见人影,要么回来后悄无声息,再不来串门。刘欢年问她怎么了?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说:“找工作呀!”随便搪塞过去。刘欢年自知无法走进她心里,渐渐也冷淡下来。可终究不放心,所以每次对她都表现得出奇的平静与理智,好像是一个导人向上的修士,苦口婆心地她传授人生经验,希望她能用正确的方法和态度去处理人和事。
  然而,刘欢年越是这样,阿米娜就越对他冷漠,常常听一半就不耐烦地发了脾气,致使刘欢年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般赌气走了;又发誓再也不管她,却每每过一段时间就食言了,而往往又是这个时候他们会有一段甜蜜的相处。如此循环往复,就令刘欢年陷入了长久的苦闷和惆怅中。
  年轻小伙的世界非黑即白,十分受不了这种不清不楚的纠缠。终于有一天他再忍不住,于一个星光璀璨的夜里,敲响了她的窗子。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件事。
  黑暗中阿米娜被惊醒了,瞪大一双眼睛看他。
  “你是不是发烧了?”刘欢年问。
  “没有,”阿米娜含糊不清地回道,“你别管。”
  刘欢年没理她,径直从窗子爬了进去,把手搭到她的额头上,的确没有发烧。
  “那起身吃点东西吧。”
  “不吃。”
  于是刘欢年在她床边坐下了。长久无言。
  天冷了,阿米娜在床上紧紧裹着被子,两条藕臂却暴露在空气中,被冷清的月色映得苍白。
  “哎,”刘欢年在漆黑中幽幽开口,“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好不好?”
  她不说话。
  刘欢年长舒一口气说:“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你有病吧?”她似乎有点生气,“大晚上不睡觉抱我干嘛啊?”
  “你真不知道?”
  她默然无语。
  许久之后,刘欢年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迅速把脸蒙进被子。
  刘欢年又附到她耳边柔声说:“我就抱着你睡一觉,什么也不干。”刘欢年自认自己讲的是真话。
  “神经病吧你?!”她突然翻开被子坐起来朝他吼道,“你又不是我对象。抱什么抱?睡什么睡?”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粘稠得令人窒息。
  刘欢年恳求说:“行不行?你给我个明确的答复。要么行要么不行,你这样我猜得好累。”
  她抱着被子,头低低的,一动不动,没有回应。
  刘欢年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忽然自言自语道:“只怕错过今晚,以后就再没机会了。”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沉默,又是这该死的沉默!”刘欢年在心里恨骂。
  “好吧,我明白了,不会再有下次了。”说完刘欢年就蓦然起身,走向窗口。
  “哎!”她终于开口了,可不是刘欢年所盼望的话,“你……你从门口出去。”
  刘欢年没有回头,也没再说话,纵身一跃跳了出去,然后转身,把窗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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