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4 16:10:07 字数:3180
高二开始了,我被分到了二班。除了数学和英语老师,其他任课老师全换了,班主任也换了新的。
新班主任姓张,三十多岁,教物理。他个子不高,戴一副细边眼镜,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在思忖什么,眼底偶尔掠过一丝精于计算般的锐利光采——看我们的时候,不像是看一个学生,倒像在审视一道道有待拆解的物理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和“班主任”这个角色天生犯冲,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隐约觉得,他不怎么喜欢我。他的目光扫过我时,总是很快移开,没有停留,也没有笑意,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和一种让我心里发凉的冷漠、疏离,不带多余温度。
起初我猜测,他或许提前了解过班上学生的情况——是因为我成绩退步了?还是因为我来自那个被拆分的、风评不佳的一班?初中三年被所有老师偏爱惯了的经历,让我潜意识里觉得,老师天然就该喜欢成绩好、懂事的学生。所以当有人表现出“不喜欢”时,我先是茫然,接着是慌,然后便忍不住想去做点什么,去扭转这种局面。
我于是拼命学物理,每天花最多的时间啃物理课本、刷习题集,笔记本记得工整又详尽。我想,只要我的物理成绩冲到最前面,他总会注意到我吧?总会对我露出一点认可的笑意吧?
后来,我的物理成绩确实慢慢上来了,偶尔还能挤进班级前三。可张老师的态度,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会在课堂上热情地表扬一个成绩不如我的女生,说她“思路清晰、进步很大”,而对我,连一句“不错”都吝于给予。当某次我的物理小测意外下滑时,他也没有像批评其他同学那样点我的名,只是照常讲评试卷,仿佛我的分数从未存在过。
简单说,就是“无视”。
在他的眼里,我好像只是一个透明的人影。我成绩好,与他无关;成绩差,也与他无关。他会亲切地叫其他同学的名字,会笑着回应他们的提问,会操心他们的薄弱科目——但所有这些情绪与关注,都不会落在我身上。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讨厌,不是针对,而是一种彻底的、平静的“不存在”。他对待我,就像对待教室后墙角的簸箕扫把,看见了,但不会多看第二眼。
我为此困惑了很久,甚至反复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无意中得罪过他?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接受一个简单到近乎残酷的事实:他就是单纯地不喜欢我而已。
那种“不喜欢”,未必与我这个人本身有关,可能只是一种莫名的、气场不合的直觉。他能做到彻底无视,大概已是他身为人师最大的克制——至少还没有把不喜形于色,转为实际的为难。
至于为什么不喜欢?
有时候,不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像我奶奶从来不喜欢我娘,没有过节,没有冲突,只是从见第一面起,心里那扇门就关上了。有些情绪,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它静默地存在,像墙角无声生长的苔,不声张,却也无法轻易抹去。
明白了这一点,我反而慢慢松开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我不再试图讨好,也不再为此纠结。既然他的目光不会为我停留,那么,我只需走好自己的路便是。
九月中旬的一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中学时代》杂志,和一些钱,一起递给我。
“你的。”他难得地笑了笑,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稿费九十六块,我替你去邮局取回来了。”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我暑假前投出去的那篇《转轨》。它真的发表了。
因为学校是封闭管理,汇款单寄到学校后,是班主任代我去取的。汇款单上用的是我的笔名“静泊”,邮局工作人员起初还不肯给,反复核对信息。他耐心地解释,这是我学生的笔名,文章登在《中学时代》第3期,还拿出了杂志……说到最后,对方才算把钱递出来。
他把杂志和钱放在我手里时,笑得更明显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这种事,老师乐意帮忙。”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看着他眯起的眼睛和舒展的眉头,一个天真的念头悄悄冒出来:他是不是……开始喜欢我了?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终于看到我了?
然而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
他的课堂提问依旧很少点我,他的目光掠过我的座位时依旧平淡,我物理成绩好或不好,他似乎也并不真的在意。那个下午他眼睛里的笑意,像偶然照进深巷的一缕阳光,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光走了,一切便恢复了原样。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或许在邮局窗口前,当他向工作人员说出“这是我学生的稿费”时,他的确是真切地自豪过的。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睛发亮的样子——那是一个老师面对学生成绩时,最自然、最朴素的骄傲。
可那种骄傲,仅仅附着于“学生发表文章”这件事本身,像一枚贴在荣誉墙上的奖状,醒目,却并不通往墙后那个具体的人。它不基于我,不基于长久以来的观察与了解,不基于任何情感的倾斜。它只是一瞬间的事,过了那一刻,便与他无关,也与我无关。
一班的班主任也换了,是一位新的政治老师。我们原来的政治老师又回去教高一了。我心里暗暗觉得,或许他课讲得不错,但大概真的不适合当班主任——管理班级,光有热情好像不够。还在心里替他惋惜:刚毕业,到底还是缺经验。明明其他班都是选成绩好的学生当班委,稳当又省心,他偏偏要搞什么“毛遂自荐”……这下尝到教训了吧?有些老办法,能传下来,总有它的道理。
就在我从班主任手里接过杂志和稿费的第二天,这位新任政治老师在自习课时把我叫出了教室。
他手里同样拿着一本《中学时代》——和我收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他说,这是在校长办公室里看到的。这里我得插一句:那时候我们就读的民办高中,收发室从不把信件直接交给学生,都是统一转交给班主任,再由班主任每隔一两周集中发放。杂志社寄给我的包裹,被交到班主任手里后,他直接拆开了。里面有两本杂志,他留了一本,另一本送去了校长室。他们也不难猜到,“静泊”就是我。
新政治老师找我的目的很明确:劝我学文。
他语气恳切,苦口婆心,说觉得我在文学上是有天赋的,走文科路更有利。他还认真地替我分析:如果学理,想考清华北大可能有点难;但如果学文,努努力,中国政法大学很有希望。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将近半小时,才停下来问我怎么想。
我其实挺不好意思的,但还是老实说:“老师,我想选理科,我不太喜欢文科。”——这期间我好几次想开口,可他一直说个不停,我根本没机会插话。
他听了显然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说:“那太遗憾了。”临走前又叮嘱我,再考虑考虑,想通了随时可以找他。
其实我一分钟也不需要再考虑。我从来没想过读文科。政治要背,历史要记,那些都不是我喜欢的。我心里清楚,我的路不在这头。
只是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我忽然有点恍惚。这一年多来,好像第一次有老师这样郑重地、基于“我可能擅长什么”而对我说话——哪怕说的,并不是我真正想走的路。
《转轨》在《中学时代》发表后,还有一个我始料未及的后续——我开始陆陆续续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信。
那些信,都是看了文章后,照着杂志上留的学校地址寄来的。写信的多是和我一样的高中生,有高一的,也有高二、高三的。他们在信里写对我的敬佩,说读文章时的共鸣,有的甚至小心翼翼地附上自己的照片,问能不能交个朋友——也就是那个年代淳朴的“笔友”。
这真是一份巨大的意外之喜。在那之前,我的世界很小,从未和远方任何一个陌生人有过交集。握着那些贴着各式邮票、字迹各异的信封,我心里充满了新奇与激动。每一封我都认真读了,每一封也都郑重地回了信。其中有两个,通信甚至一直延续到了大学,成了那段青春里一份安静的陪伴。
起初信来得特别密,一周能收到四五封。后来渐渐少了,再后来,只剩下固定的两三个地址还维持着联系。
其实我一直有个隐约的怀疑:后来的许多信,或许被班主任中途截下了。刚开始那几周,他大概还没太在意,凡是写着“静泊收”的信封,都会如数交给我。可后来,他也许意识到我会花不少时间在写信、回信上,也许单纯觉得“不务正业”——总之,某天之后,某些本该到来的信,就再也没出现在我手里。
当然,这永远只是我的猜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有多少封信曾奔向过我,又最终停在了谁的抽屉里,或是化成了哪片碎纸屑。就像青春里许多朦胧的心事,没有证据,没有答案,只有一丝淡淡的、风吹过后的凉意,留在了记忆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