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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放眼天苍苍,回神野茫茫

作品名称:芒草行      作者:青灯赴雪      发布时间:2026-01-13 10:31:01      字数:10229

  毫无疑问,刘欢年生活是拮据的。他算过,每天最多只能花6块钱,里面包括了他的早餐和晚餐,还有交通费。当然,如果他愿意每天提前一小时起床,然后走上五公里去上班,他是可以省下一块钱交通费的,但试过几次后他便觉得这一块钱花得不冤。
  好在刘欢年从小就会做饭,并且对食物要求不高,所以一开始就斥巨资买了米油盐和鸡蛋,作好持久战的准备。每日的食谱是:米煮开就洒上点油盐,然后打个鸡蛋下去,合上盖一闷,饭就成了。饭菜香甜,他总不敢一顿就吃完,因为仍处于长身体的阶段,夜里总会饿醒,若是侥幸不醒,那他便省下了明天的早餐钱。
  如此吃过一段时间,他觉得缺乏绿色不够健康,于是到菜市场买了点菜,好说歹说让摊主送了几根葱。菜是当晚就牺牲了,葱却留着,把它种在阳台上的一大盆沃土里,长一段掐一段,生吃。
  肉是不可能买的,要卖也得等月末有余粮再考虑。但刘欢年有个毛病,喜欢吃鱼,一段时间不沾腥便心痒痒。恰巧的是,楼下的杂货铺就有活鱼卖,并且便宜得紧,一条两元到六元不等。每次刘欢年都要亲自去大桶里抓,怕店家抓条大的价格高不买而徒生尴尬。况且收钱的店家女儿貌美如花、聪慧可人,刘欢年怎能让她看见自己的困窘?可有天店家不在,刘欢年不想让鱼污了美女的芊芊玉手,便自告奋勇说自己拿回去杀。刘欢年既没有刀也没有杀鱼的经验,一筹莫展下便用塑料袋套住,在门沿边敲死了,然后稀里糊涂的就往锅里扔,结果蒸出来的鱼又苦又腥。刘欢年一度以为是鱼品种的问题,后来才知道,鱼是要刮鳞、去内脏的,不然鱼胆破了就会蔓延全身。
  这儿的水是稀罕物,尽管仅三层楼高,但植在屋里那根柔弱的水管只有中午到下午这段时间会滴水,有时甚至一连好几天都不来水。缺水大不了不冲澡洗衣,没水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于是刘欢年搞来两个大桶,上班前将一个放在打开一点的水龙头下,另一个则靠桶沿放得矮些,这样一个桶盛满后溢出的水便会流到另一个桶里,下班回来若是看到水满满当当的,便是惊喜。
  一日有个中年妇女找上门来,客气地说自己是住楼下的,最近她家天花板上老是滴水,想来看看怎么回事。他俩反复查看也没发现什么端倪,最后猜测是马桶的问题,便叫了房东来修。可没几天妇人又来了,说仍是漏水。刘欢年就想到可能是自己每天开水龙头等水,桶盛满后溢出来渗下去的缘故,一时觉得尴尬,可他不好承认,就说可能是厕所没修好吧?妇人便不再追查。从此刘欢年再不敢屋里没人还开着水龙头等水,只期盼夜里睡觉时能听见嘀咚的水声。
  又一段时间过去,刘欢年在楼梯碰到妇人,妇人尴尬地表示滴水仍时有发生,就势请他去家里看是怎么回事?刘欢年便跟着去了她家。妇人屋内比他那宽敞许多,有一张挂着蚊帐的木床和双架床,门口摆了煤炉灶和小饭桌,墙边不仅贴着识字表和乘法口诀还堆放了一大堆杂物,地上铺一块榻榻米,上边散落着几个小玩具,杂乱却带有家的温度。她家有两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正坐在榻榻米上伏着矮桌子写字,他们见有陌生人,欢快的交谈声就小了许多,眼里流露出拘谨。她家的天花板中间确实有一大块已经凸起、剥落,并且水珠正悄然凝结,随后一颗颗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跌溅到双架床上的盆里和地上的不锈钢碗中,迸裂的水珠在碗沿飘散出一层水雾,润湿了周围一个圆。刘欢年往里一瞧,好家伙!水已接了半盆有多。
  “你看,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这样。”妇人愁眉苦脸地说,“这是咋回事嘛?”
  “嗯…”刘欢年十分心虚,因为想到自己昨晚在屋里不仅洗了澡,还倒水拖了地,看来是罪魁祸首无疑了,但他不好直接承认,就敷衍说,“的确是挺严重的。”
  “唉,可不嘛?滴在床上小孩都没法睡了。这是从你屋渗下来的吧?”
  这一问,刘欢年只好装模作样看了一番,没想出说辞只好红着脸说是,可马上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从哪渗下来的呢。”
  “这就怪了,我看这位置也不像厕所,房东来看过,说厕所都是连通的。”
  她语气平和可亲,刘欢年知她没有刁难的意思,于是小声推测道:“可能…可能是…我洗东西或拖地的时候,渗下去的吧?”
  “那怎么会渗一晚上呢?唉,白天漏水还好,晚上漏水孩子可就没法睡了,他们还得上学呢。”
  刘欢年再不敢说了,因为他昨晚洗完地后才发现没有排水口和扫帚,只能用拖把一点一点地吸到围起来的水龙头下的排水口去,最后懒得干了,就囫囵躺下了。
  “应该是我屋里那盆花,我经常给它浇水,是我的疏忽了,不好意思。”刘欢年说,“不过我向你保证,以后肯定不会再渗水了。”
  “是吗?那太好了!麻烦你了。”
  “哪里哪里,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对。”刘欢年赶紧转移话题,“这是你小孩吗?真可爱。”说着就伸手去摸孩子的头。
  “是是,是我儿子和女儿。东东还不问叔叔好?”
  被摸头那个男孩抬头看了刘欢年一眼,不好意思地移开了头,抿着嘴唇笑。
  刘欢年说:“上学了吧?这字写得真好看!”
  男孩依然不回答,偏过头去用胖乎乎的小手挡住嘴在姐姐耳边说悄悄话。
  妇人笑着接话道:“还没呢,才不满五岁,来年才上呢。”
  “那将来肯定是国家栋梁。”刘欢年夸张地赞叹道,“字写得比我都好。”
  妇人听了嗬嗬地笑得更欢了,几根银白的发丝在头顶一颤一颤,仿佛岁月从未在她那张和蔼的脸上留下过痕迹。刘欢年暗自庆幸躲过一劫,果然对一个母亲来说,夸她孩子比夸她自己更能使她高兴。
  “那我先回去了,以后再有漏水的情况,你只管来找我。”
  “你先等等。”妇人叫住刘欢年,随后从门口的大铁锅里捧出一大盘金黄色的酥肉来,“这是我们河南的酥肉,我闲得没事做的,不嫌弃的话你拿回去吃吧。”
  刘欢年心里一阵感动,但想到这一大盘肉价值不菲,就只伸手拿了两块放到嘴里,咔嚓咔嚓地直呼好吃。
  “大家都是外出打工的,邻里街坊应该互相帮助呀。”妇人说,“多亏你脾气好,要是其他人见我总去烦他应该要骂我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你快别这样说,是我对不住你才是。”刘欢年彻底放下心来,话也随意了许多,“再这么见外这酥肉我可吃得不香了。”
  “那你吃,多吃点,看你瘦的,也不会照顾自己,家里没个女人?”
  刘欢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哪天有空就来我这串门,我让我老公给你做好吃的,他在饭店里当厨师呢。”
  最后刘欢年没有拗不过妇人的热情,抓了一大把酥肉才离开,久不闻肉香的刘欢年自然觉得这带有浓浓关怀之情的酥肉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刘欢年在楼梯或街上碰到妇人,彼此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同时妇人会把手中的一把菜、一袋馒头什么的送给刘欢年,说买多了省得他再跑一趟。刘欢年深表感激,只是没去过她家串门。当然,这并不是怕犒扰人家或是怕尴尬,而是她给刘欢年心里投下的一缕光已经足够让他砥砺前行了。这个不知名的妇人在他流浪人的心板上微温了一个时刻,在未来的多少年里,他在落魄的梦中总能闻到酥肉的馨香。
  
  为解决经济危机,刘欢年下班就在牛扒店端起了盘子。店里大厨的技艺很是高超,先把一大块肥美的牛扒煎得外焦里嫩,然后佐上小块土豆泥或饭团,再配上鸡蛋、西兰花和圣女果等物,最后淋上一勺秘制黑椒汁或番茄汁,整块牛扒便伴随滋滋热气在铁板上跳起舞来,真是好不诱人!富人赚钱能力大,胃口却普遍都小,菜总会剩下许多。
  刘欢年没吃晚饭就过来了,店里十点后才管饭,他常被饿得昏头涨脑,每次忍痛割爱般将一盘盘鲜美的牛扒和精致的甜品倒入泔水桶中,都暗呼可惜!店里忙极,也顾了面子,刘欢年才好不容易忍住将剩菜一扫而光的冲动。然而一份易忍,三碟还行,十盘八碗的就难说了。终于在收拾桌子时,刘欢年趁四下无人,偷偷将半块牛扒塞入口中,然后不动声色地咀嚼起来。牛肉韧道十足,他嚼得用力且迅猛,未顾得品尝其中滋味,部长便死命催促他去收拾其它桌子。一次因吞咽过猛,他差点噎住,冲进厕所扶住门框,咳得面红耳赤,酸水直淌。从鬼门关里逃回后,刘欢年坐在地上奄奄一息,一时可怜了自己,不禁要问:人为什么要吃饭呢?
  后来刘欢年又通过电线杆上的广告找一份兼职。他一大早就被一辆面包车拉走,车上除了接头大哥外还有4人,每人分了一袋子名片和宣传单,上边印有:“xx公司,专业开锁、灭虫、通渠、搬家等,电话xxx。”工作内容是把名片和单子塞进每一户家中,一栋楼两块钱,全程要有视频拍摄到楼号和门牌号证明才算有效。
  车子把他们分别放入不同的小区,里面多为红砖黄泥的平板房,楼高四到六层不等,布局错落有致、道路宽广,柳树成行,丝毫没有南方房子的那种臃肿与阴暗。刚开始刘欢年还有闲心欣赏房子的窗花和雕纹,几栋楼跑下来后,他就汗流浃背、头晕脑胀了,而且还经常被凶猫恶狗冷不丁吓得魂飞魄散。
  中午他饿极,转了几圈也没找到卖吃的,只得走远些。到小区门口看见有卖西瓜的,登时大喜,因为这儿的西瓜汁多味甜,只卖五毛一斤,此时他渴大于饥,自然如逢甘露。可过去一问,摊主却不愿散卖。正犹豫不定间,他忽然认出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一个女子,是和他一起来做兼职的,于是跑过去兴奋地说:“在休息呀,还认得我吗?我们一起来的呀!”
  女子正捶腿,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一眼,说:“你好。”
  刘欢年在她旁边坐下:“天可真热呀,你渴吗?”
  “有点。”
  “那我们买个西瓜吃吧?一人一半怎么样?”
  女子咽了口唾沫,想了想却说:“不了,我喝口水就行。”说完就从小背包里拿出一个水杯来。
  女子风尘仆仆的,而且嘴唇已有些干裂,刘欢年没想到她会拒绝,一时倒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女子拿出一个馒头递到刘欢年跟前问:“你要吃吗?”
  “啊?谢谢。”刘欢年接过馒头说,“我在附近找半天也没看到卖吃的,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呀。”
  女子轻轻地笑,用手拨了拨眼前的刘海。
  “你等着。”刘欢年啃了口馒头说,“我请你吃西瓜。”说完不等她推让便径直跑去瓜摊。
  摊主将瓜分瓣的间隙,刘欢年的目光不经意投向了那女子。只见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咬馒头,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咽,树荫下柳条柔柔地垂下来,被风微微摆弄着,与之随风舞动的;还有她的发丝和长裙。裙子花花绿绿的,与周遭的环境十分切合;加上她身材纤细、模样清秀,竟透出一种水乡的婉约气质。在内蒙这种粗犷之地,这样的女子无疑让刘欢年眼前一亮。然而在发现她美的同时,刘欢年也看出了她的窘迫——她发梢上残留的蜘蛛网,裙角边沾染的黄土,帆布鞋磨损的痕迹,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卑与不安,刘欢年都看在眼里,因为同病相怜的人最容易感受到对方的不幸。
  刘欢年把一瓣瓜递到她跟前,扬了笑脸说:“给,这西瓜可甜了!”
  女子刚要开口就被刘欢年打断:“可不能拒绝呀。你请我吃馒头我请你吃瓜,礼尚往来天经地义嘛。”她只好接过瓜道谢。
  刘欢年高兴了,边吃边说:“这份工作不好做吧?你看我腿现在还抖着咧。”
  “嗯。”
  “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吧?”刘欢年趁机又欣赏了几眼。
  女子将裙摆紧了紧回答道:“我在这边读书。”
  “我也不是这儿的,我从广东来…来…”刘欢年一时语塞,“来闯荡的。”
  女子转过头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广东不是很发达么?要去也应该去北京、上海这些更繁华的城市吧,这里有什么好闯荡的?”
  刘欢年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呢?人各有志吧。”
  没吃几块,女子便要走了,刘欢年也不想再吃,还剩下半个瓜,他不舍得扔,就将它包好藏在花丛中。后面整个下午刘欢年都在想这个女子,觉得大家很有缘分,下班后一定再跟她分享西瓜,并索要联系方式。直到三点多,刘欢年才扫了三十多栋楼,和他预想的相差甚远,但他一点也不懊恼,为可以认识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子而高兴。可他在回去的车上没看到女子,接头人说她打电话来说有事先回去了,并且对众人声明向她那样不把视频带回公司留档是没有工资的。
  刘欢年听后很失落,思来想去甚至疑心是不是她察觉到自己窘态暴露在别人眼前,不愿受人轻看和可怜而采取的闭关锁国政策?倘若真是这样,那我真就罪大恶极了。
  后来刘欢年把西瓜分给众人吃,众人都客气地表示不吃。他们不吃刘欢年吃,生气了大口咬下去,味道酸中带涩,已然坏了。
  
  本质上刘欢年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工作稳定后他就让朋友把电脑和画具寄了过来,并且在走廊上养了花和小鱼,平常也不愿窝在家里,喜欢到处跑,去欣赏人文艺术和领略大自然风光。尽管包头已经是个现代化都市,城里的房屋规整、道路平净,很难再见历史的痕迹和大自然的巧夺天工,但因为当地人文习惯和地广人稀的特点,很多景区还保有相当大的野性。一次他听说城中有个叫“赛罕塔湿地草原”的地方,不由得欣喜异常,想自己来包头快三个月了,还没见过草原未免太说不过去?于是一放假他便迫不及待地赶去了。一开始他同所有南方人一样,以为内蒙片片是草地、处处是牛羊,人们都骑马来往。后面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只有郊外一些特定的地方有草原,城市及乡村都和其他地方的生活无异,只是植被跟建筑风格不一样罢了。
  时至秋分,北风就迫不及待送来凉意,人们纷纷套上秋裤棉袄,街头巷尾晒太阳的人明显增多;太阳不再热烈,天依旧很蓝,用秋高气爽来形容此时的天气再合适不过。刘欢年一下车便确信自己是来到了草原,因为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垠的开阔,独属草原的宽广与坦荡展露无疑。虽然草皆已枯萎,只剩半截暗红蜷在地上,但那扑面而来的自由又冷冽的风正是他一直想要追寻的远方。
  “咂——”这是刘欢年第一步踏入草原的声音,那是由枯枝和鞋底摩挲出来的交响乐,是草原与自己的灵魂共同发出的呻吟。在这片宽阔的草地上,稀稀落落地堆放了许多卷起来的草垛,一眼望去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土疙瘩;垛上坐了一二马夫,他们把手收入衣袖里搂住套马杆,在暖洋洋的太阳下懒洋洋地打盹,身旁的几匹马儿嚼着干草甩尾巴,好不无聊。其中有匹披红挂绿的马,吭哧吭哧地打着响鼻,刘欢年知道那是供游客拍照游玩的,他没去凑那份热闹,因为他自豪地认为自己已不是客人。
  除了刘欢年外,周围还有零星几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三两岁的小孩,他一身鲜艳的红棉袄,圆鼓鼓虎头虎脑的,一步三晃地奔跑在原野上,鼻孔时不时流出的清涕忽隐忽现,好不滑稽。而他手中拽着一根细线,末端连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雄鹰飞得老高,好像即将要破空而去,不知他是在牵引风筝,还是在追逐雄鹰。刘欢年被感染了,跟着肆意奔跑起来,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令他心旷神怡,好像自己的心也在风中飞得老高。
  刘欢年跑得实在太快太猛,不觉间就走远了。眼前渐渐多了些景物,定睛一看,是一片光秃秃的林子。林子都是些什么树他不知道,只知道这种树尤其让大鸟喜爱,因为它们的枝岔上搭着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鸟巢,鸟巢皆用枯枝筑成,密度之高和稳定程度令人咂舌。刘欢年一走进林子,大鸟们便“哑哑”地叫唤,随后很多噗噗簌簌的身影飞上飞下,可仔细观瞧,却找不着半只鸟的踪迹。穿过林子,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一大片颇具生机的草地蔓延而去,形态各异的槐树分布其中,有三五成行勾肩搭背的,有如英雄傲然挺立的,有像老者佝偻腰身的,有若美人半卧勾魂的,远方的山脉连绵不断,裸露出暗红色的山石。视线往上移,他发现山顶竟是白色的!“难道是雪?”刘欢年惊奇地想,“可这儿今年还没下过雪啊?”
  除此之外,不远处还修建了一座亭子和木桥,中间一条小溪蜿蜒而过,刘欢年惊喜地发现,小溪两边的水流舒缓处竟然结了冰,冰块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刘欢年甚为诧异,于是查今日的气温,居然是零下两度,自己竟一点也没有察觉?要知道在南方低于十度,人都会被冻得哇哇乱叫的呀。
  头一次看到结冰的溪流,他欣喜不已,捡起一块冰对着太阳看是不是五彩斑斓的?又出拿手机在水冰交接处拍了又拍……不知不觉便来到下游,赫然发现积水在草地上结了一大块冰面。他忍不住好奇,就踏了上去,然后一步一蹭地往前挪,听到“咔咔”的响动就被吓得满头大汗,觉得紧张而刺激,同时彻底体悟了“如履薄冰”的意思。走了数十步他仍不满足,冰面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他一只脚就陷进了冰涔涔的水里,于是赶紧往回走,结果又是一声咔嚓……最后虽然裤脚全被打湿了,很冷,但他很高兴。
  草场的中心有座庄严肃穆的高台,是由巨大的青石和白砖筑成,四周的柱子都雕刻了龙虎图,中央一炉鼎高大气派,台上稳稳当当放着一张由长毛兽骨裹着的王座,铁的部分虽然已锈迹斑斑,背后的笙旗却依旧猎猎作响。而台下则扎着许多顶大帐篷,帐面呈白色,绣有蓝色狼纹,帐顶插了一柄寒光凛凛的长枪,固定帐篷的木桩上都系着长长的鬃毛与斑驳的铜铃。整座高台整体看上去虽然简单,刘欢年却被一种历史的厚重包围了,感觉肃杀而苍凉,如同岁月斑驳了铜镜经年,不觉间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趴在地上深深叩拜。
  最后,刘欢年走进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地,各种各样的草交杂其中,北风吹过如麦浪翻腾,掀起无数种子飘飞。看着看着,他就困了,于是就地躺下。这儿确实是个睡觉的好地方,眼前只有一方小小的蓝天和微微飘荡的芒草,好像梦中的摇篮,周围连虫鸣鸟语都没有,除了高空偶尔掠过的雁,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
  醒来时太阳已不见踪影,他感觉有些冷了,站起来轻轻将趴在自己身上的蒲公英吹落,眼望四野发现附近多了一群羊,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人”。他对它们笑了笑,转而看见太阳的余晖将亭子顶部染得金黄灿烂,不由得就想起了马致远的诗:“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他忽然觉得,或许里面自嘲的断肠人,也未必只是一个悲伤的人……
  
  一开始刘欢年觉得这日子还过得去,直到他大病一场躺在床上直勾勾看着天花板时,才发觉了不对劲。他爱听相声,看过郭德纲写的回忆录《过得刚好》,里面有段话他印象十分深刻:“那时候,我自制了一种能顶饿的食谱:到市场买一捆大葱,再买点儿挂面,然后用锅烧点儿水煮面,等面条都煮烂了,成了一锅糊糊了,再往里面放点儿大酱,这就做完了。以后每天把这锅糊糊热一热,拿葱就着吃。我挺乐:不仅吃到了维生素——大葱,也补充了碳水化合物——面条。”现在他就觉得自己跟书里的境地挺像的,同样是背井离乡身无分文,同样是靠着自制的简单食物活命,还同样觉得“挺乐”。
  然而,不同的是人家郭德纲是为梦想拼命去的,有没有盼头不知道,好歹有个精神支柱。而自己落了一身病不说,竟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以为吃点苦倒没什么,从小生长在农村也没少挨饿,他受不了的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每想到这一层,他心底就涌出一股天大的悲哀。
  在刘欢年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拉了他一把。沈叔悄咪咪地从门口探进头来,左右瞅了瞅说:“瞅你屋亮着就知道你没睡,病咋样啦?”
  “嗐,没事。”刘欢年说,“已经到医院看过了,估计吃完药睡一觉就好。”
  “没吃饭了吧?”
  “正吃着呢。”
  沈叔走进来看见床边的半碗稀饭就皱了眉:“吃这玩意儿咋行呢?走,到叔屋里吃去。”说完就要拉刘欢年起来。
  “哎,医生说要吃清淡的……”
  “放心,叔这次不逼你喝酒。”
  沈叔是刘欢年的邻居,五十来岁的东北汉子,住隔壁的隔壁。他的头发稀且短,已镀了白银,皮肤黝黑,脸盆宽宽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颇具特点,长得虽然五大三粗,却是个性情中人。刘欢年住进来的第一天就认识他了,因为自己前脚刚进门他后脚就串门来了,说这儿多久多久没人住,又说上一家人是如何如何的吵闹,还说这间房子是怎样怎样的通透,好不热情。最后硬拉着去他那喝酒,刘欢年敌不过那份热情劲儿,喝了两杯,当下就不行了,被他笑了好些日子。
  如今沈叔屋里照例有人比他先到了。他住刘欢年隔壁,是沈叔的老乡,与沈叔年纪相当,而且在同一个地方上班,但形象却截然相反。他的头发长且乱,身形猥琐瘦弱,此时正无精打采地盘腿坐在床上,自斟自饮沉在梦里。
  沈叔见状便说:“潘子,你怎自己先喝了起来?这样喝会醉的,到时别指望我扶你回去。”
  “醉…醉了倒好。”他明显有了醉意,说起话来语无伦次,“我才不要你扶咧,你…你叫部长来扶我。”
  “你说你这酒量能干啥?”沈叔往嘴里抛入一粒花生米,无不嘲笑地说,“还部长呢?梦去吧,梦里有。”
  刘欢年听了就偷偷地笑,因为他们口中的部长他是见过的。他俩在附近的一家高档会所当保安,沈叔总喜欢向刘欢年吹嘘他们那的妹子多么多么漂亮,又如何如何地跟他打情骂俏,自己又是怎样怎样地坐怀不乱。一次刘欢年偶然路过,沈叔就指给他看部长是哪一位。刘欢年看后一阵无语,原来他们眼中那个风华绝代又风情万种的部长,竟然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并且腰身健硕。
  “欢年来,坐!”潘子抬起头眯着眼说,“陪哥喝酒,今天必须喝满三杯才放你走。”
  “喝啥呀,人家病着呢。”沈叔坐下来,把一块馒头掰开,往里夹了一块肉递给刘欢年说,“酒可以不喝,但菜你得吃好!”
  刘欢年看桌上除了半瓶烧酒,还有一袋馒头、一碟花生米、一大盆混炒的肉和凉菜,明显比平时丰盛,知道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病了?啥病呀?感冒吧?”潘子昏昏地说,“感冒就更得喝了,三杯下肚,一觉睡醒包你浑身舒坦。”
  “不是,医生说是水土不服引起的虚火。”刘欢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不能喝酒就对了。”
  “哎,不能喝酒做人还有什么意思?”潘子突然有感而发,“醒着啥也得不到,醉了就啥都有了,嘿嘿。”
  “行了,别在这扯犊子了!吃完赶紧回你屋睡觉去。”沈叔说,“我可告诉你,别喝多了,要是再起不来神仙也救不了你。”
  于是潘子就不说了,自顾自的一杯接一杯,咂咂地品尝着酒中滋味,很快,便摇摇晃晃地回自个屋去了。
  沈叔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刘欢年也跟着叹了口气。他是知道潘子的,五十多岁的人了,没钱没家没文化,身体孱弱样貌衰,还有一身的臭毛病,命薄得跟张纸一样。
  “你刚才说神仙难救是什么意思?”待潘子走后,刘欢年问,“潘叔又惹事啦?”
  “嗐,这家伙喝醉酒第二天十有八九醒不来,因为迟到的事我们主管都说他好几次了,这样下去工作早晚得丢。”
  “噢。”刘欢年又问,“那上次他打人的事解决了吗?”
  “怎么没解决?还是老子带他去赔礼又赔钱的,好在也不是什么大客户,不然早让人开了。”提起这事沈叔忍不住要多抱怨几句,“你说碰到客户硬拉小姐走这事,他上去跟人讲清楚规矩不就完了么?居然能和人打起来?真是的,一天天净给我惹事!”
  “嘿嘿”刘欢年打趣道:“可能那小姐是潘叔相好呢?”
  “相好个屁,他什么逑样我还不清楚?喝喝不得,打打不过,谁能看上他?”
  “那是!”刘欢年夸张地奉承道,“哪像沈叔你的魅力无可阻挡,连部长都对你倾心不是?”
  沈叔听后嘴角便显出憨憨的酒窝来:“对了,有件事得和你说。”
  “你只管说。”
  “那个……”沈叔有点难以启齿,“过两天我那口子要来住几天,你见了她可别乱说话啊。”
  “怎么?你也怕老婆呀?”刘欢年乐了,调侃道,“当初是谁说老娘们在家有吃有喝的还想要啥?敢多说一句我削她的?”
  沈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怕影响不好么。人家大老远的来看我,总不能让她堵着气回去。”
  “行,到时她要是问起,我就说叔您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刘欢年将一筷子凉菜送入口中说,“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嘛,哈哈。”
  “哎,可不敢这样说,她不知道我在洗脚城干呢。”
  
  半个月后,沈叔的媳妇果然来了。刘欢年以为她一来就要请自己去吃大餐的,结果一直悄无声息,若非屋里挂起了窗帘,偶然能看见一妇人的身影,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刘欢年是没有想到呀,沈叔热情好客、爽朗大度,他媳妇却是个闷葫芦。这绝非冤枉她了,因为她来的这些天不说跟邻居打声招呼,连门都是常年紧闭的。
  沈叔是把刘欢年当自己人的,一天晚上就叫他去吃饭,说嫂子想见见你。刘欢年开心地去了,结果进门一看,那妇人却旁若无人地半躺在床上玩手机。刘欢年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哦,听他讲过。”
  刘欢年觉得有点难堪,好在沈叔已炒好菜,马上可以开饭了,否则让他没话找话可太受罪了。这顿饭刘欢年食不甘味,因为大部分是刘欢年跟沈叔在说客套话,问到她时她才简单地回一两句,酒却喝得多,最后连她什么时候回老家的刘欢年都不知道。
  “你这媳妇抢来的吧?”刘欢年说。
  “瞎说,明媒正娶还牵走了我两大头骡子呢。”
  “那我怎么感觉她对你很冷淡呢。”
  “嗐,她就那性子。再说了,老夫老妻不都这样么?”沈叔闷了口酒补充道,“其实女人都那样,刚开始的时候吧,成天粘着你,可一结婚,特别是一生孩子,你就啥也不是了。”
  “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想你才来这儿的呢。”
  “屁!她是来看儿子的。”
  “不是说小别胜新婚么?你这一年多不见也没点激情?”
  “还要个啥激情呀?你看她来的这些天给我收拾过房子没?连饭都是我做的!”
  “那确实离谱了点。”
  “可不嘛,成天抱个手机也不知道在干嘛,败家娘们!唉,反正孩子长大了,我也没啥好惦记的了,再干几年,我也该回老家养老咯。”
  “会不甘心吗?”刘欢年问,“你年轻的时候想做什么?现在做成了吗?”
  “想……想顶个屁…屁用啊。”说完沈叔就醉倒,不省人事了。
  刘欢年不曾料到,在沈叔媳妇走后不久,潘子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某天他突然发现潘子的屋门敞开,鞋子、铁盆、烂衣服和破被褥全堆在一起,满地的垃圾被风肆无忌惮地戏弄着,忙呼叫沈叔是不是遭贼了?沈叔过来看了看,只淡淡地说:“昨个被主管炒了,看这样子应该是走了。”
  “走啦?怎么会?去哪了?”
  “他没跟我说,应该回老家了吧。”说完沈叔就转身回自个屋里去了,背影有些落寞。
  刘欢年想追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咻咻然不知所措,既震惊于潘子的不辞而别,又惊讶于沈叔的平静,心一下就沉重了起来。“回老家?回老家干嘛?他不是早就把家产败光了吗?那他能去哪?哪里还有朋友吗?”刘欢年着急忙慌地想着,可想了一会他便蔫了,“就算知道他去了哪又能怎样呢?我一点也帮不了他,说一声祝福或是投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是没有意义的。人各有命,如蝼蚁,如蚊虫,如虎豹,如龙凤,皆是世间的表相罢了。”刘欢年感觉脑袋嗡嗡的,心中五味杂陈,目光随风飘进屋子,仿佛看见头发乱糟糟的潘子卷着被子跌在地上,脸上硌有红红的睡印,嘴上仍吧唧吧唧地说着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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