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秦建国离婚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6-01-12 09:57:15 字数:3664
说起秦建国如果离婚的事,秦耀东夫妻俩对这个儿媳妇倒没什么可惜的,只是一想到年幼的孙女孙子往后要没个完整的家,心里就揪得慌。他们日日盼着儿子能尽快回来,把王爱华和两个孩子接回家好好过日子,有他们老两口帮扶着,总能把孩子拉扯大。
秦耀祖在家私下跟弟媳杨晓旭商量,说秦建业早早订了婚,实在不行就把两个孩子过继给秦建业,就算秦建国不回来,他们老两口帮着把孩子养大也成。这话刚说出口就被杨晓旭否定了:“先不说秦建业考学后不定在哪落脚,早早给孩子扣上这顶帽子,以后得多重的压力?再说王爱华都做了绝育手术,这辈子就这两个孩子了,她绝不可能把孩子留在咱们家。”
开春后,村里的风都带着暖意,胡振邦盘算着翻盖房子了。他要把之前在胡玉明老院前头盖的三间房重新翻修,借着临街的地界开个小卖部。盖房先得拆旧房,七十多岁的胡玉明老人闲不住,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帮着拾掇零碎物件。
田地里的土一化冻,村里人就都忙着春耕了。王爱华跟着她二哥回了村,没带两个孩子。她找到秦耀东,要借家里的一匹马,说要把一家四口的地都种上。秦耀东原本打算亲自帮着种,可没想到,嫁过来这些年从没下过地的王爱华,这次却铁了心要自己来。许是图省事,王爱华和二哥把所有地都种上了小麦,种完后就赶着马车回了娘家,连带着秦耀东的那匹马也一并牵走了。
原先秦耀东家有两匹马,跟胡振邦家的一匹马凑在一起,正好能配齐一套犁杖——两匹马拉犁耕地,一匹马拉着滚蛋子压地。那滚蛋子碾过播了籽的犁沟,能把松土压实,种子才好扎根。如今少了一匹马,这套活计就没法顺畅做了。秦耀东只好喊上侄女婿许兵搭伙,先把种子播完,再回头一趟趟地压滚蛋子,多费了不少功夫。
就在秦耀东忙着种地的时候,胡振邦家拆房的日子到了。除了下地的人,村里不少乡亲都来帮忙。众人围着要拆的山墙站定,离得近的直接上手推,离得远的就举着铁锹、三股耙子顶在墙上,齐声喊着“一、二、三”的号子,卯足了劲往出推。谁也没留意,胡玉明老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山墙的另一面,想去捡墙角那把灶坑烧火用的旧火铲。号子声落,墙“轰隆”一声朝外侧倒了下去,正把胡玉明老人压在了墙根底下。
好好的翻盖新房,转眼就变成了白事,胡玉明老人就这么没了。秦耀东赶回来时,眼圈红得吓人,不是伤心落泪,是急火攻心憋的。人已经没了,再发火也换不回什么,他强压着心里的火气,没跟胡振邦说一句重话。胡振邦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他知道二哥性子急,又最敬重继父,全程低着头不敢吭声,不管旁人怎么议论,都一门心思地筹备老人的后事。
灵棚在院子里搭了五天,秦耀东主张把继父胡玉明和母亲郭玉环合葬在一处。他们的亲生父亲秦仲平至今还是一座孤坟,只能先搁着,等以后有机会再给配个干葬。毕竟是胡玉明把他们弟兄几个拉扯成人,又帮着各自成家立业,这份恩情比山重。胡玉明的丧事在村里办得很隆重,秦耀祖、秦耀东、胡振邦弟兄三人全都以孝子的身份披麻戴孝,半点差别都没有,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他们并非胡玉明的亲儿子。
庄户人的日子,地里的活计半点耽误不得。就算出了丧事,地还得种,房还得盖。秦树林、秦树森弟兄俩每次早早种完自己家的地,都会主动牵马过来帮秦耀东拉滚蛋子,这样秦耀东就能早些回家歇着。
等全村的地都种完,胡振邦家的新房又接着动工了。院子里挤满了干活的人,各司其职,手里忙着活,嘴里也没闲着,东一句西一句地唠着家常。有人劝秦耀东:“你还是去王爱华娘家把马要回来吧,没马干活多费劲。”秦耀东只是淡淡一笑,心里想的是:马哪有孩子重要?孙子孙女还在人家手里攥着,能不能要回来都难说,要一匹马有什么用?只能等秦建国回来,只要儿子还想维系这个家,那匹马自然会跟着人一起回来。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在秦耀东一家盼着秦建国回家的时候,王爱华同母异父的大哥带着一辆农用四轮车,还有五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进了村。这群人径直走到秦耀东家,王爱华的大哥一进门就扯着嗓子骂骂咧咧,没说一句好话。秦耀东和杨晓旭忍着气没跟他计较,也不愿伤了和气,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盼着以后秦建国和王爱华能再走到一起,把这个家圆回来。
那大哥叫嚣了半天,趾高气扬地带着人走了。可没过多久,秦耀东就发现不对劲——他们竟然拿着秦建国家里的钥匙。先前种地的时候,王爱华和二哥已经把家里的粮食拉空了,这次她大哥更过分,直接把屋里的家具全都搬上四轮车拉走了。
这个家,终究还是散了。杨晓旭得知消息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村里的婶子跑过来跟她说起这事,她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谁都知道,秦耀东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当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连革委会主任都让他三分。可这次,他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动手——一旦动了武,两家的情分就彻底断了,孩子们以后想见一面都难。
锄完地之后到秋收之前,地里的活计稍松,杨晓旭每天都在菜园子里除草间苗。可只要一停下手里的活,一想到孙女小亚楠,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大嫂胡月娥母女也在菜园里干活,过来怎么劝都没用,有时候越劝她哭得越伤心:“可怜这两个孩子,怎么就没摊上个安稳的家,没遇上省心的父母呢!”
就在一家人对秦建国回家彻底不抱希望的时候,秦建国终于回来了。
杨晓旭一见儿子,眼泪就先掉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哽咽道:“儿子,你快去把王爱华和两个孩子接回来吧,妈想亚楠想得不行。你说一个姑娘家,要是你们离了婚,王爱华再找个人家,咱们的闺女能不受欺负吗?”她心里清楚,走到这一步,多半也是秦建国的意思,他对那个家早就没了留恋。可孩子是无辜的,为了孩子,做父母的多牺牲一点又算什么呢。
“妈,我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吧。”秦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刚进村就从乡亲们的议论里知道了家里发生的所有事,心里早就有了盘算。父母没主动提离婚,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可他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散,没必要互相折磨。
第二天一早,秦建国没急着去找王爱华,而是先去了胡玉明的坟前,他给爷爷点了一炷香,烧了些冥币。虽说不是亲爷爷,但胡玉明从小待他不薄,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拜完坟,他没回家,径直骑着自行车,怀着沉重的心情往王爱华的娘家去了。
秦建国再次回到村里,已经是一周之后。还是他一个人,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慢悠悠地停在了自家门口。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王爱华没带着亚楠和亚杰一起回来?”杨晓旭早就守在门口,一见儿子就急切地跟上来问道。
秦建国站在里屋地上,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回不来了,我们离婚了。”
“什么?离婚了?”这五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杨晓旭耳边炸开,她眼前一黑,无数小星星在眼前打转。她强撑着扶住炕沿,转过身扬起手,想狠狠扇儿子两个耳光——当初哭着喊着要娶王爱华的是他,如今执意要离婚的也是他,要是他不是八九个月不回家、连个消息都没有,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可看着儿子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黑黢黢的眼圈像涂了墨,扬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
秦耀东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半天没说一句话。打骂儿子?没用了。安慰妻子?让她哭出来发泄发泄也好。他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惦记着孙女亚楠,至于孙子亚杰,倒是很少挂在嘴边,可终究也是秦家的根。
秦建国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带着哽咽:“她大哥已经给她找了个男人,是张家口宣化那边的,比她大十七岁。她说自己做了绝育手术,把儿子留给我,她就没了儿子;把女儿留给我,她就没了女儿,所以我没要孩子。”他顿了顿,接着说,“家里的家具早就被她大哥拉走了,那匹马她留着了,说卖了钱归她。地里种的庄稼她不要,过几天会来村里迁户口,把她和两个孩子的户口都迁走。”
“那你让她迁户口的时候,一定把两个孩子带来。”杨晓旭浑身发软,被秦耀东扶着上了炕,靠在被垛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妈想再看看孩子们,以后……以后说不定就再也见不着了。”这才几年的光景,当初欢天喜地地给儿子张罗婚事,盼着他们好好过日子,没想到日子还没焐热,家就散了。
没过几天,王爱华果然来迁户口了,怀里抱着秦亚杰,手里牵着秦亚楠。小亚楠还记着爷爷奶奶,一进院子就欢快地跑着转圈,以为终于回到了自己家。秦亚杰也会说话了,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奶奶”,听得杨晓旭的心都碎了。
就算儿子儿媳离了婚,孙子孙女也还是自己的骨肉。杨晓旭翻出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塞到王爱华手里,红着眼圈说:“拿着吧,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别让他们受委屈。”
“放心吧,孩子跟着我不会受气,跟谁都比跟他强!”王爱华把钱揣进口袋,临走时还是忍不住丢下这么一句气话。
杨晓旭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缘分尽了,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是不肯说句软话。秦耀东拍了拍她的肩膀,夫妻俩反倒释然了——与其让儿子在这段婚姻里憋屈一辈子,或许这样分开也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孩子们,再怎么着,也比她们姐弟小时候在后娘手里受磋磨强吧
原本以为还剩两个小儿子成了家就省心了,没想到秦建国一离婚,又变回了三个光棍儿子。杨晓旭含着泪送走他们,转过头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老辈人常说“没儿的哭瞎眼,有儿的气破肚”,还说“孙小子是奶奶的报仇人”。以前她不信,现在算是彻底体会到了——这儿子,就是来折腾她的,不把她折腾够,就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