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抬头云遮月,脚下雾蒙尘
作品名称:芒草行 作者:青灯赴雪 发布时间:2026-01-12 09:10:35 字数:10847
翌日清晨,刘欢年早早来到打印店,门还没开,环卫工人在街上“唰唰唰”清扫落叶残花,路边许多小贩吆喝着人来买他们热气腾腾的早餐。刘欢年经不住诱惑,花两块钱买了一个很大的肉夹馍。虽叫肉夹馍,里面却没有肉,夹的是土豆丝和蘑菇,不知是因为他饿急了还是别的缘故,他吃得极香,比毕业游时在西安吃的所谓的正宗肉夹馍还要香,吃毕了吧唧吧唧地赞叹其风味十足。
时间过去许久,阳光热热地照到门板上,风没了凉意,刘欢年才看见昨晚那个大妈手挎一个菜篮子,踩着小碎步过来。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形偏矮,微胖,平鼻尖嘴,黑色的短发纵横交错了许多银灰,脸上有明显的皱纹,粗胳膊粗腿的穿了一身标准的北方花衬衣。
大妈说:“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还早吗?我不知道上班的时间,昨天忘问了。”
“以后九点半再来。”
“好,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李妈就好。”
开门后李妈径直往后屋去了,刘欢年在店里这看看那瞅瞅,熟悉着环境。不大一会,进来一个中年男子,高高瘦瘦,剃着平头,嘴巴有些凸,门牙缺了一块,他见刘欢年就问:“你要做什么?”
“你就是娟姐说的同事吧?”刘欢年欢喜地说,“我叫刘欢年,新来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他淡淡回了句:“哦,我叫景琛。”然后径直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吃包子。
刘欢年问:“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你先把电脑都打开,熟悉一下,暂时也没什么要做的。”
半个小时过去,店里陆陆续续来些客人,有来复印文件的,有要修改图纸的,有让喷个图的,刘欢年在一旁看景琛轻车熟路地处理着。李妈进进出出不知道忙些什么,后来景琛让她帮忙喷个图,她弄一半就叫刘欢年过去,让他看着喷完。刘欢年说自己还没用过喷绘机,她突然就生气了,沉下脸说:“你可真笨,这都不会?算什么大学生?”
刘欢年觉着这话很莫名其妙,但自己终归是新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恳请她指点一下。她高声喊景琛来教,说她要去做饭呀。景琛不耐烦的回道:“哎呀,没见我这会有客人吗?你教了再去嘛。”于是她鼻里喘着粗气这儿戳戳,那儿指指,说这样然后那样,就问会了吧?见她一触即爆的样子,刘欢年不敢说不会,讷讷地点了头,她便风风火火往后屋去了。
刘欢年琢磨半天,仍是一筹莫展。景琛打发了顾客走过来说:“还不会呐?”
“她这哪算教了我。”刘欢年郁闷地说,“怎么突然跟吃了火药似的?”
景琛嘿嘿地笑了:“这老太婆就这样,阴晴不定的,我以前没少受罪。”
“她是谁呀?不是负责做饭的吗?怎么这么大脾气?”
“李娟的老妈。什么她都管,做饭、扫地、喷绘、裁剪这些乱七八糟的。”景琛不无嘲讽地说,“但她什么也不懂,特别是电脑,一窍不通呢。”
“啊?老板他妈呀?难怪那么嚣张。”
“唉,咋们是做图的,顶多再兼顾点喷绘,不管她就好。”景琛虽然嘴上这么说,眉头却始终郁郁不展。
中午吃饭就在店内的操作桌上,李妈早早把一篮馒头、一碟酸辣包菜和蒜苔炒肉丁端了上来。半个小时后李娟才伸展着长长的腰身从刺眼的阳光中走进来,打着哈欠对李妈说:“我爸和弟都不吃了,他们说在路上买点,我们吃吧。”大伙才开了饭。
席间李娟问刘欢年:“感觉咋样,能做得了吗?”
未及刘欢年开口,李妈就先声夺人嘲笑道:“他笨得很,连喷绘机都不会用呢。”
刘欢年赶紧赔笑说:“以前没用过,多用几次就会了。”
李娟听后挑了眼睛说:“你以前的公司都不用喷绘的?”
刘欢年本想说“我们那是设计公司,不是喷绘公司”,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妥,于是说:“我以前只负责设计,还没接触到这一块。”
“哼。”李娟冷笑着说,“可你的设计也不咋滴呀。”
刘欢年感觉受到了羞辱,脸上充起血,不说话了。
“你以前怎么做的,我不管。”李娟尖声锐气地说,“反正在我这里什么都要会,不懂就多学、多问,知道了吗?”
刘欢年再挂不住笑,脸定得平平的,说:“好。”
吃罢饭李娟坐在门口第一台电脑前忙活自己的事,有顾客大多数是景琛接待,李妈只做些简单的裁剪和复印,闲了就拉张椅子坐到店门口晒太阳打盹儿,丝毫不顾及门店形象。刘欢年在旁观摩,既尴尬,又感觉压力山大。整个下午店内似乎陷进了一种沉郁的气围中,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没有半点生气,死水微澜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好容易熬到六点,刘欢年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偷偷给景琛使眼色,意思好像在说:“别意犹未尽了,赶紧下班吧!”
没几天刘欢年已经能应付这儿的大部分顾客了,其实说白了就是给路人处理一点杂七杂八的琐事,或是替合作商生产加工点东西,实在谈不上有多少技术含量。店里仅有的两个大客户由李娟全权负责,大批量喷绘时才需要帮一下忙,所以刘欢年平日在店里倒也还算清闲,基本能做到今日事今日毕。后来李娟让他把招聘告示撕了,看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招两人。
刘欢年从景琛嘴里得知了李娟的过去。她原来是这家店的学徒,初中毕业就在这干了,几年前老板要去外地发展,李娟就把店盘了下来,到现在有车有房,举家搬迁了过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刘欢年得知后不由赞叹她是女强人,景琛却愤愤不平地说:“女强人个鬼,这家店以前红火多的,你看她现在还有几个客户?全是她那暴脾气给折腾没的。”
刘欢年深有同感,李娟的脾气相较于她妈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喜怒无常、性烈如火、飞扬跋扈,如一座活火山,即使看起来相安无事,也总能令旁人感到心惊胆战。刘欢年见景琛知根知底,就问他是不是在这做了很久?
“哪里能在这做很久?我真是一天也不愿意呆的,你看我头上这些白头发,全是在这变白的,为啥?太压抑了!”景琛一脸仇大苦深,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渣继续道,“不过,要认真算起来,我他妈居然在这呆了快两年,难怪老了那么多。”
刘欢年由衷赞叹道:“大哥真乃神人也!”
其实也无怪乎他俩说得那么夸张,以刘欢年的感受,这儿确实和炼狱无异。特别是刚来那几天,刘欢年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她俩的仇人?稍有过失就扯开嗓子骂,丝毫不留情面,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口。得亏刘欢年脾性温和,以前做兼职时也常遇见这样的人,加之此时无路可走,才忍了下来。其实几句羞辱人的话也就算了,毕竟要有契机才能发生,可她俩无形中散发的压力,那种抑郁感,真的很让人难以轻松。正所谓“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的愁怨比海深”,这绝非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所能消化的。
不过日子久了,刘欢年反倒有几分理解她们,因为母女俩的滔天怨气也不全是性格所致,更多的还是后天因素。且不说李娟以前受过多少压迫才走到今天,单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一个要赚钱养家,一个要费心持家,家里最大的男人老农一个,喜欢喝酒,整天游手好闲;最小的要钱读书,却也贪玩成性不服管教,家里生计和繁荣全靠她俩操持着,怨恨日积月累下,对于两个文化程度不高且不接触新思维的人,我们怎能奢望其孕育出什么高尚的品德来呢?
幸福的人总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两个不幸的人在一起,如果不能同病相怜,或许只有相互埋怨这一条路可走了,特别是双方存在利益冲突的时候。刘欢年目前就处于这种尴尬的境地。
景琛幸灾乐祸地说:“你已经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了,你这位是今年换四个人了,最长的坚持了三月,你说你能坚持多久?”
“那你为什么能呆那么久呢?”刘欢年打趣说,“莫不是看上李娟了?真爱的力量?”
“放屁!老子能看上她?天底下的女人死绝了我也不看她一眼。”景琛解释道,“一来她们是不敢对我不客气的,我走了这家店就要垮了;二是工资李娟已经给我涨到三千六了,我觉得还可以;三我还没找到下家,就先混着呗。”
话刚落音,他马上补充道:“不过我肯定是要走的,我想去深圳,听说那边工资高是么?”
“那是,以你这么多年工作的经验,怎么也得五千起步吧。”
一天中午她家老汉和儿子过来了,菜里难得有成片的肉。老汉个头干瘦,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纵横,对家里人漠不关心,跟景琛他们倒是有说有笑的,并且客客气气地给他俩夹菜。李妈见状不高兴了,一把放下筷子沉着脸命令道:“吃饭还堵不住你嘴,你到外边吃去!”三人顿时尴尬起来。老汉瓷了一会,又陪笑着夹了菜,才站起身朝外面走去,边走边小声嘟囔:“就你管得宽!”到了外面却大声朝里喊,“小俊,把我的酒拿来!”不料他那十岁大的儿子竟爆发出惊人的音量:“你自己不会拿呀?”老汉火了,骂道:“臭小子,看我回去不收拾你!”小俊不情不愿地从柜里取酒拿了出去,回来却朝李妈吼道:“给我二十块钱,我要买铁甲战士。”李妈说:“昨天不是给了你十块吗?”小俊大声喊道:“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你昨天吃了饭,今天就不吃了吗?”李妈听了就嘿嘿地笑,拉直腰准备从衣内袋掏钱。
一旁的李娟狠狠睕了小俊一眼,冷冷地说:“别给他,看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咱家又不是有金山银山。”李妈停了动作,小俊站在原地,发出呼哧呼哧的鼻音。片刻,小俊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门口,飞快地拉开抽屉从中抓出几张票子,飞奔而去。李娟登时横眉竖立,“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正要去追却被李妈拦住说:“我去吧。”说完便颠着小脚跑出去,边跑边喊,“小俊回来,别乱跑,当心车啊!”不一会儿她气喘吁吁地回来,笑着向李娟禀告:“嗐,小俊跑…跑…跑得可真快呀。”李娟愤愤地跌坐下来,生了闷气,回头发现刘欢年和景琛还傻傻地看着,就怒了,锐声道:“看什么看?赶紧吃完干活!”
就这样刘欢年苦捱苦熬了半个多月,技术精进的同时,对大伙也渐渐熟悉,总结出了一些应对老板二人愁云的心得。比如明明在摸鱼,要装出很忙的样子,让她们没有可乘之机,否则即使脸上有花她们也看不顺眼;比如有事没事就多问问题,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毕竟多交流才能产生感情,有了感情基础也就好说话了;再比如适时拍下马屁,夸纸剪得好、说菜做得棒,赞膜贴得妙。这一来二去的,李妈果然就对刘欢年多了笑脸,店里的气氛缓和不少。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刘欢年表情生动地说:“呀,这是什么菜呀?真是太好吃了!”
李妈笑了说:“好吃吧?这叫烩菜,你没吃过?”
刘欢年说:“没吃过,南方可没有那么好吃的菜。”
李妈说:“做法也简单,就是把粉条、白菜、土豆、鸭血,嗯…还有猪肉,扔进去一起煮就行了。”
李娟不以为然地说:“这叫好吃?真是没见过世面。”
刘欢年故作天真说:“可是我觉得很好吃呀,肯定是因为李妈煮得好吧?饭店恐怕也没这水平的。”
李妈听了就笑得更欢了,细细的皱纹蔓延开来,只一个劲地说:“那你多吃、多吃,锅里还有呢。”
于是第二天李妈又做了一大锅烩菜,还往里面加了不少肉片。
李娟却不吃这一套,始终高人一等的模样,常板个脸,阴大于晴,遇到不满意的地方总要说许多不是,好在她不常在店里。不过她也不是没有温柔的一面,刘欢年觉得她对浩东就十分不一样。浩东是店里的长期客户,负责着一个大品牌的宣传工作,时常来店里让李娟修改设计和看成品效果。他来时李娟基本都在,李娟也从不让景琛他们插手。等待的过程中,浩东就跟李娟天南地北胡侃一通。李娟面对他就会放下架子,失掉个性,甚至忘记旁人,嗤嗤地发笑,微笑听着,耐心改着,好像全然不是了李娟,言听计从得如一只温顺的小猫。
刘欢年在一旁偷偷窃笑,觉得李娟兴许是喜欢上他了,可老虎毕竟是老虎,不可能轻易改了性子,想必很快就要原形毕露的。果不其然,没一会李娟就哇哇地耍起性子来,浩东一脸无奈,尴尬得只是赔笑。不过他对这样的状况见怪不怪了,并且有自己的一套应对方法,悄咪咪地跟李娟说些什么就能使其安静下来,令刘欢年目瞪口呆。
刘欢年想不明白,为什么英俊且富有修养的浩东会喜欢她?或许他们合作那么多年,日久生情了?又或是正应了“白菜被猪拱,好男配恶妇”这句俗语也未可知。可经过仔细观察,他推测浩东并不是喜欢她,与她打成一片,纯粹是为了自己的工作。因为李娟对他家产品的设计风格和理念已经悟到精髓,关键时可以帮忙修改,而且像他这样成天是急单、经常要人连夜帮他赶出来的业务,确实很难有店铺愿意伺候。这不,他今天又在和李娟打哈哈,刘欢年就知道准没好事。果然,不一会李娟就对他们说:“今晚加班,有批货急着出,估计得干通宵。”景琛脸色难看地看了一眼浩东,后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浩东还是会做人的,自知理亏就留下来帮忙,末了还买宵夜请大家吃。辛苦一晚上,这次李娟很大方,给刘欢年他俩各奖了20块钱,并说今天放一天假。刘欢年很高兴,觉得李娟在喜欢的人面前,总算做了一回人。
李娟虽不苟言笑,但刘欢年是见过她笑的。那天店里来了她许多朋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正好这天是刘欢年干满一个月的日子,心里忐忑地想:“该不该问她要工钱呢?在她姐妹们面前提这个,会不会惹她不高兴?”正踌躇之际,李娟欢快地走过来笑着问:“是不是该给你发工资啦?”
刘欢年见她一副阳光少女的模样,不禁呆住了,不敢看她,只木讷地说是。然后她一蹦一跳地从柜顶拿下她闪闪亮亮的挎包,一面从里取钱一面念叨:“给你发工资,给你发工资啦!”数好钱后递过去眨着眼睛说,“原本说好压你半个月工资的,不过见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就压你五百算了。这是一千块,拿上吧!”
刘欢年头一次见她这么开心,并且对他笑,并且这样大发慈悲,一时间对她充满感激,喜不自胜地道了谢,说了许多好话才走。
可当刘欢年返身回去拿外套时,却听见她一个姐妹问李娟:“才一千五的工资,这么少,是大学生吗?”
李娟回答说:“怎么不是?我店里可是有两个大学生呢。呵,你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让我一个初中没读完的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众姐妹听后都嘎嘎地笑。
刘欢年红着脸进去把外套拿了,先前对李娟的好感荡然无存。
除了郁闷,刘欢年感觉日子也够无聊的。店里除了几个“大客户”,平常应付路人的收入可谓是少得可怜,还经常怄气。有次一个家长带他孩子过来,说要照着作文簿打印一份电子档的,刘欢年敲字就敲得昏头胀脑。因为那皱巴巴的作文簿上的文字不仅七扭八歪,错别字一大堆,有些甚至是用拼音代表的,害得刘欢年隔两分钟就得问一次这是什么字?花半小时总算把一篇不到六百字的作文码好,还把很多句式不通、逻辑混乱的句子修正了。结果那家长一脸自豪地说:“我小子这篇作文可是要投放到教室大屏幕上点评的,必须一字不差地给我弄出来!”
刘欢年说:“那拍照去投屏不是更好吗?费这老劲干嘛?”家长愣了愣,旋即恼羞成怒:“你懂什么?让你怎么搞就怎么搞!打几个字整老半天,你到底会不会呀?”刘欢年叹了口气,看见作文底下大红笔写了“93分”,旁边一行小字龙飞凤舞写着:“句子通畅,文笔优美,感情充沛,只是欠点修饰和排比,希望再接再厉!”刘欢年又看了一眼局促地站在一旁的小孩满脸通红,料想这“93分”或许是由“73分”改的,于是深深明白了小学老师的不易。
最后那家长不情不愿地甩下10元钱走了,刘欢年过去对李娟说:“这一分半角的,不是做亏本买卖么?怎么不找一些公司或者店家开发点业务?”没想李娟粗声恶气地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一点小事整半天?”刘欢年还想说什么,被景琛拉过去悄声说:“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亏本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正常发工资就行了。”
又半个月,刘欢年对店里绝大部分的业务都已得心应手,甚至还自己做成几个大单。有了进账,刘欢年就有了底气,很多事敢和她俩平心而论了,怎奈二人都是不讲理的主,一旦她们认为有冲撞,依然横眉冷目,进而破口大骂,实在够令他郁闷的。一日他从客户那回来,一进门李娟便质问道:“你去哪了?”
刘欢年说:“去吴总办公室量尺寸了啊。”
李娟说:“量尺寸要去那么久吗?”
刘欢年说:“很久吗?我10点去的,这也才不到两小时嘛。你知道的,他要做墙面、要做门头,还得根据他的产品来确认设计风格……”
“别说了!”李娟阴阳怪气地说,“我去那边都是半小时就能回来,谁知道你跑哪里去了?”
“大姐,你是开汽车去的,我是坐公交去的,这能比吗?对了,坐公交的钱是不是该给我报销呀?”
“去那么久耽误店里的生意,你还找我要钱?”李娟生气了。
“怎么就不能要?”刘欢年也急躁起来,“是,我承认我是耽搁了一下,那是因为吴总留我下来喝茶,难道我不应该跟他打好关系吗?”
“哼,看吧,还喝上茶了,你过得倒舒服。”
“你…简直不可理喻。”刘欢年不想再说,愤愤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在忙喷绘的李妈听了,就朝刘欢年大声喊道:“你那么大声说给谁听呐?我看你整天也没个正事,在电脑画来画去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我把我的工作做好了,你管我做什么事呢!”刘欢年恼了,大声地回应道。
李妈一听就不乐意了,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指着刘欢年的鼻子说:“你的工作做好了吗?怎么景琛叫李娟帮他喷东西?你不应该喷吗?”
“我跟他说了回来就帮他喷,谁知道他怎么又去找李娟了?他这东西也不急呀,再说了……”刘欢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怕说出“我也没说要全面负责喷绘的工作呀”这样的话,会惹出更大的事端。
“哎呀,妈。”李娟说,“我也没让你现在喷呀,你忙你的去吧,瞎掺和什么呢?”
李娟给刘欢年解围,令他心绪安定不少。不料李娟话音刚落便冷冷地说:“你以后出去超过一个小时要跟我报告,还有,别在电脑上瞎搞!”
“哎?我哪里是瞎搞?这对提高自己的设计能力很有帮助的。”
“是不是不想干了?”李娟语气越发冰冷。
刘欢年悲哀地看着李娟,默然无语。
“我是这里的老板,”李娟补充道,“我说的算!”
经历此事,刘欢年觉得这里真是无可救药,于是与李娟母女的交际冷淡了下来,再不愿意跟她们多说一句,店铺又恢复了往日的阴郁,即使暖阳照进室内,也是刺眼的沉闷。
但刘欢年毕竟是个开朗的年轻人,没多长日子他就不怎么记恨了,只是心有余悸,处处小心。那天景琛休假了,李妈也因儿子的事没来,店里只有李娟和刘欢年两人。一上午几乎没人光顾,李娟坐在门口的电脑前,懒洋洋地摆弄着什么。万般无聊下,刘欢年竟神使鬼差地留意起了李娟。只见她穿着一身红色长裙,露出洁白的手臂和高跟凉鞋上的脚踝,整个人沐浴在夏日的阳光里,显得艳丽无比,而且在光的晕染下,竟然有种异样的温和。温和或许不应该在李娟身上体现的,但刘欢年确确实实有了这样的感觉。
“看什么?”李娟突然细声问。
刘欢年回过神来,见李娟转过头正盯着自个,忙不迭避开她的目光,极不自然地说:“没看什么。”
李娟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用手把眼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微笑着说:“走,我们今天去饭馆吃。”
一路上刘欢年低着头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她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使他惴惴不安。到饭店李娟径自点了两个菜,然后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刘欢年不敢看她,低头把玩手机,菜上后就只顾狼吞虎咽。一不小心瞥见她,发现她只是捏着一杯水摇晃,微笑地看他,令他不寒而栗。
“刘欢年。”她终于还是开口了,但声音全然不像平常的粗鲁,“你看我今天漂亮吗?”
刘欢年听后冷汗涔涔,这多么像电视里的情节呀?于是抬起头勉强看了一眼,也学着电视里的话恭维道:“你哪天都漂亮,今天特别漂亮。”
她呵呵地笑了,玩味地说:“不是,我是问你我今天这身打扮怎么样?”
听她这样说,刘欢年才镇定下来,细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她眉毛变浓了,眼睛变大了,鼻子高挺了,脸上的雀斑也没了,这妆容虽未能使她变成美女,但确实比往日顺眼太多。于是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漂亮,可漂亮了!嗯…也很符合你的气质。”
李娟听后更开心了,掩着嘴笑,说:“饭钱我已经给了,我先走了,你吃完就自个儿回去吧,好好看店哦。”说完就起身,把身子挺得板正,将饭店的地板踏得咚咚作响。
回去的路上刘欢年回想刚才的事,不禁笑自己的异想天开,又想到李娟那副迂腐样,应该是准备去约会吧?不知谁有那么大的“福气”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就更觉得好笑。不觉间折下一支树枝,手舞足蹈地在光影斑驳且铺满桂花的路上蹦蹦跳跳,开心地欣赏起沿途的风景。直至店铺前,远远就望见李妈衣衫不整地坐在门口搓洗衣服。她面前放着一个大银盆,身子一探一仰地在洗衣板上用力,发出“嚓嚓”的响声,致使泡沫从盆中飞溅而出,粘在她下垂的头发上和开裂的脚趾甲盖上……刘欢年想到一个电视人物的形象,便模仿了他的姿态和语气说:“这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啊……”未说完就已双手叉腰,大笑个不止。
对刘欢年来说,以上的快活是极为罕见的,阴云密布依然是店里的常态,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向。有天中午,李娟憋了一肚子火从外头回来,一会说这个做得慢,一会说那个角落脏,到处想找茬发泄。刘欢年躲得远远的,不准备搭理她。恰巧李妈提着菜篮子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赶回来,李娟逮住就问:“上哪去了?到现在还没做饭?”
李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嘿嘿,碰到几个老姐妹,打了几圈。”
李娟一点就着了,毫不留情地说:“我们在这累死累活,你去打牌?地不扫,饭也不做,你说你有什么用?”
“哎,李娟,讲话可得凭良心啊。”李妈听着不对劲,脸也放下来,严肃地说,“哪天不是我起最早睡最晚?怎么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了?”
“那你是想饿死我吗?”李娟得理不饶人,继续说,“你就知道我弟,拿我赚来的钱给他买这买那的,经我同意了吗?”
李妈毫不示弱反唇相讥:“哟哟哟,你也会说他是你弟呀?我就没见你关心过他。花你一点钱就小气成这样,我天天在店里忙,管你要过工资吗?也不知道你把钱花在哪个男人身上了。”
“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不管,我不管你早不知被人哪个野男人骗走了,你那么大能耐,有本事别跟我们住一块呀。”
“房子是我买的!”
“那你把当初盘店的十万块钱还我,我马上回老家去,犯不着天天在这受气。”
李娟一时怔住了,旋即爆发出尖锐的喊叫:“啊——你还是我妈吗?花你点钱你记到现在?小俊的学费我没出吗?”
李妈也全不顾了脸面,声音震天动地,朝她吼道:“他是你弟,你不该出吗?”
“你就想着压榨我吧!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当妈的,就不见得我跟别的男人好。”
李妈见她涨了脸,并且夹杂哭腔,便强忍了怒火,闷闷地垂下脑袋,不说了。
然而李娟并不打算就此罢手,反而越发激动,稀薄的阳光中唾沫星子乱飞:“我爸都会知道关心我一下,你说你做了什么?做的饭狗都不吃却要我吃。整天小俊长小俊短的,烦死了!当初就是你要我出去打工的,凭什么你生了小孩就要我养家?你个自私鬼,你怎么不去死啊?”
刘欢年在一旁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早窝了一肚子火,这时霍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你说够了没有?这样说你妈,你…你还是不是人啊?!”
李娟当场愣住了,错愕地看着刘欢年,再说不出话来。李妈却突然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刘欢年,呲牙咧嘴骂道:“你算什么狗东西?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不想干了就滚!”
刘欢年脑袋嗡的一声,也错愕了。
那天谁都不好受,但谁也没道歉。
因为景琛也住赵子营村,所以自打刘欢年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后,他俩几乎每天下班都一块回家。二人急驰在宽广平坦、夕阳镀金的大路上,同所有的影子一样,被薄暮拉得长且深。这时多数的人脸上会洋溢出轻松与满足,桥头边、路墩旁、公园口的摊贩逐渐多起来,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馨香,仿佛整座城市刚苏醒一般,到处充满生活的气息。他俩心情愉悦,将车头扭来拐去,等若一匹脱缰的野马,并且时不时呜呜呜地大呼小叫几声,以宣泄心中的愤懑。
每次景琛挨了骂,当时几乎都不怎么反驳,回家的路上才开始滔滔不绝地口吐芬芳。“这个水萝卜!”他不愧是老大哥,骂起人来格外的狠,“妈的,臭贱X,给老子我都不鸟她!”
刘欢年没想到外表温和的景琛竟能说出如此歹毒的话来,看来心中挤压的怨气委实不少。但刘欢年不大愿意逞口舌之快,故而一直赔笑着打哈哈:“是呀,这性格谁敢娶呀,谁娶谁遭殃。”
“就她那鸟样还能嫁得出去?你看她像不像颗大萝卜?除了头发,哪一处不是圆滚滚的?给你要不要?”
“哈哈,要不起,要不起。”
“你不会以为那个浩东会喜欢她吧?他要能看上她,那真就瞎了眼。你别看他整天喜欢来店里坐,我看是图她能给优惠价,有急单了会帮他做。”
“我也觉得是。”刘欢年听景琛这样说觉得十分解气,便向他吐露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想法,“唉,她们母女这般凶残,我是不愿遭这份罪了,我计划下个月就走,不陪她们玩了。”
“是吧?如果干完下月也差不多有三个月了,这已经很能忍了。”景琛十分同情的说,“唉,真是的,能走赶紧走,不然都要没命的!”
“那你咧,准备啥时候走?”
“你走了我更加呆不下去呀,顶多…顶多再给她干两月。妈的!想想就难顶。”
“为啥呀?你有积蓄,不是可以随时走吗?”
景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了,露出不规矩的门牙说:“深圳那边还没有头绪呢,而且我还得供房呀。”
刘欢年看着景琛展开双臂,任自行车载着他在溶溶的夕阳中款款而行。忽然觉得景琛快四十岁的人了,头发半白也没个女朋友,还被人忽悠贷款买了一套房,而今被死死绑在这暗无天日的店里,十分可怜,就破例陪他骂了一回老板,因为,那仿佛是景琛一天中最快乐的事了。
后来,由于种种不快,刘欢年没能忍住,提前跟李娟说了想走的事。
刘欢年故意挑李娟心情好的时候说,没想到她翻脸堪比翻书,前一秒还在笑话李妈:“我看你肚子很快就成蛤蟆肚了,赶紧多吃点,让我看看到时说话是不是也“呱呱呱”的叫?”后一秒脸上就挂满寒霜。她冷森森问,“你说什么?不想干了?”
“是。”刘欢年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你这有点压抑,我不是很能适应,希望你见谅。”
“呵!压抑?”李娟冷笑一声说,“可你说过要干两年的。”
刘欢年一听便慌了,心想干两年自己的坟头草得长多高啊?急忙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呀?”
“你刚来的时候说的。”李娟站起来斜靠在桌子上,随手转起一支笔来,“你说至少呆上一年,不然我也不会招你了。”
“我可没有这样说过。当时我说的是‘出门闯荡,应该会在内蒙呆上一年,看看大好风光再走’。你记错了吧?”
李娟不说话了,笔脱手掉在桌上哐啷哐啷地滚,她捡起来再转,然后再掉……周围的气氛愈发浓重。沉默了一会,刘欢年低着头说:“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要走的。”
李娟突然把笔一扔,大叫道:“走吧走吧!真没良心!”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计算器,啪啪啪地猛按,嘴里喋喋不休,“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你?也不知道是谁在你没钱看病的时候预支工资给你?居然还说我这压抑?操,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欢年默默地忍受着她的谩骂,胸中渐渐升起一股子无名火。
李娟把一叠钱用力地甩在他面前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二十天扣掉你欠我的三百,还剩七百。”
“我说是下个月的今天再走,你想我现在就走吗?”
“现在就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好吧,不过还有…”刘欢年欲言又止,“额…还有五百块压在你那呢。”
“我说过,不干满一年压的工钱是没有的。”李娟高声说,“本该是压你一个月工资的,我见你可怜才只压你五百,你反倒好意思问我要?”
“你哪里说过?”
“我哪里没说过?”李娟横眉竖眼,声音锐了。
刘欢年感觉委屈极了,咬了咬嘴唇悲凉地说:“你可真不道德呀。”
“你说什么?说谁不道德呢?我还给你脸了是不是?赶紧给我滚!”李娟看样子又要爆发。
刘欢年不想再说什么了,无力地坐到椅子上,脑袋嗡嗡作响。过了一会,他默默收起钱,发现景琛眼里充满同情,于是苦笑着与他对视了一下,然后低声细语跟他交接工作,最后拍拍他肩膀说:“好自为之吧。”
李娟一直斜靠桌子,两手交叉于胸前,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气鼓鼓的一句话也不说。刘欢年懒得再看她一眼,拿上自己的东西就走。快走出门口时李妈从背后过来的时候撞了他一下,他扭头看见李妈看他的眼里充满厌恶,好像在看一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