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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3 20:02:58      字数:3358

  班主任没有指定我任班长这件事,虽然让我备受打击,但是也不至于将我彻底打垮,我还能保持正常的学习进度,只是会在学习间隙被一阵阵突如其来的低落淹没。
  没有人嘲笑我,更没有人欺凌我。高中了,大家都像悄悄长硬了壳,哪怕心里有别扭,面上也多是淡淡的。我竟也慢慢交到了几个朋友。班里有两位女生,个子只比我稍高一点,我们常在课间一起讨论题目、在宿舍分食零食。她们的学习成绩也都很好,其中一个,就是自荐当了学习委员的那位。后来熟了才知道,她在初中也是三年班长,也是那个学校的“万年第一”,是老师心尖上的学生,来这所高中,享受一年学费全免。
  那时我才渐渐明白,这间教室里藏龙卧虎。许多人背后都闪着一段亮眼的过去,都曾是某个小天地里被聚光灯照着的人。我并不是那个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我清醒,却没能浇灭心里想当班长的执念。它像一团暗火,烧不掉,也捂不灭。
  好在,老师们的偏爱像一层柔软的衬里,托住了我往下坠的心。数学李老师、英语刘老师、语文王老师,都待我格外温和。刘老师曾带着惋惜对我说:“本来我想让你当英语课代表的,可惜被李老师抢先啦。”这样的话听在耳里,像冬日的暖手炉,熨帖极了。我当然享受这份偏爱,可心底也清楚,这享受的根,仍是那株叫作“自卑”的藤蔓——我需要它来确认自己“被看见”。
  语文老师后来知道我同时兼任数学课代表,便商量着说,课代表事情不少,想换另一位同学。我点头说好。其实课代表本不是什么“官衔”,不过是帮老师跑跑腿、发发作业,顶多是份看得见的信任。初中三年,我身兼两门科课代表时也没多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到了这里,竟暗暗在意起来,我攥着只剩下的数学课代表这一项,就像攥着最后一枚能证明自己“略有不同”的徽章。
  理智上,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专心学习,别的都不要想。可情绪像脱缰的马,总往那条不甘心的路上跑。
  每当班长站在讲台前宣布事情,我就忍不住想:那本该是我的位置。维持纪律时,我会在心里演练,若换作是我,该用怎样的语气。组织活动时,我更会出神地想象自己指挥若定、众人听从的画面。我甚至开始挑剔——觉得班主任不够尽责,对班级管得太松,还美其名曰“自主管理”;觉得班长敷衍了事,既没管好纪律,也没带动学习。仿佛所有的不如意,都源于那个晚上班主任那套“不按常理”的规矩,和我没能站起来的片刻。
  就在这种自我撕扯、患得患失的心绪里,一个学期悄然流走。期末成绩出来了,我仍是班里第一,但在全年级只排第七。
  分数不会说谎,它冷静地告诉我:那些纠缠不清的执念、那些无法安放的虚荣,终究偷走了一部分本可用于专注的心力。
  内心的焦虑与怨念像找不到出口的闷气,最终全数淤积,浮现在了我的脸上。
  高一第二学期刚开始,我的脸颊和额头就毫无预兆地开始冒痘。起初只是零星几颗,不到一个月,便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布满了黄豆大小的疙瘩,有些甚至严重到发黄、流脓,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镜子里的脸变得陌生而可怖,我几乎不敢抬头与人长时间对视。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心无旁骛地扑进学习里,斩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那股憋屈与不甘,却死死缠住心脏,越想挣脱,缠得越紧。我仿佛被两股相悖的巨力撕扯着:一边是残存的理智在呐喊“要专注”,另一边则是失控的情绪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角力压垮、扭曲变形的时候,一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沉闷的水面:升高二后,我们班要被拆分了。
  按往年惯例,高二文理分科后,会根据每个人的志愿重新分文理班。但那一年,据说因为我们班整体成绩是年级四个班中最差的,学校决定“就地改造”——把我们班直接定为文科班,原班选理科的同学分散插到其他三个班,而其他班选文科的同学则合并过来。
  消息传开,班里一片压抑的愁云。同学们脸上写满了失落与不舍。然而,当这个消息钻进我耳朵时,我心头掠过的第一丝情绪,竟然是——解气。
  是的,一种冰冷而扭曲的解气。
  我觉得这就是报应,是班主任的报应,也是这个班的报应。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刻地冷笑:分了活该!谁让他当初不按成绩来,谁让他不指定我当班长!如果是我,我一定能管好这个班,一定能带着大家往前冲,我们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散漫的样子,也绝不会落得被拆散的下场!
  这个念头固执地盘踞着,让我几乎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那个夜晚,推到了班主任的“不公”上。后来,每当看到班主任在教室里沉默地整理材料,脸上露出些许落寞的神情时,我心底甚至会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幸灾乐祸。那种情绪并不光明,甚至有些卑劣,但在当时那种极度失衡的心态下,它却成了我用来镇痛、用来证明自己“委屈”的一剂苦涩的药。
  自从知道我们班要被拆分之后,我心里堵着的那股怨气,好像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开始一点点地、无声地消散了。像憋了许久的一口闷气,终于被缓缓地呼了出来。我意识到,无论我怎样不甘、怎样埋怨,这一年终究是要过去了。我该和这些纠缠不清的情绪做个了断,给自己一个真正的解脱。
  于是,我想到了写一篇文章。不是日记,而是一篇完整的、可以安放所有这些心事的文章。我想把这一年的跌宕、拧巴、不甘和最后的释然,都诚实地记录下来。
  从那个念头萌生的晚上开始,每天熄灯后躺在床上,我不再任由纷乱的思绪漫游,而是试着在黑暗中梳理文章的脉络:该从哪里起笔?主线怎么走?那些尖锐的情绪该如何摆放才不至于显得刻薄?白天课间,我常常独自坐在座位上,拿出一个专门的笔记本,匆匆记下突然冒出来的句子,或是一段转折的灵感。那些零散的词句,像散落的珠子,被我一颗颗捡起,等着有一天被串成链。
  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将至,我终于有了整块的时间。铺开稿纸,我开始专心地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那一年的光影重新流淌出来:班委竞选那晚教室里的寂静与我的心跳,高一整整一年间,每次看到班长走上讲台时心里那丝隐秘的刺痛,还有听闻分班消息后,那份最初扭曲的快意与后续复杂的释然……我都一一写了进去。洋洋洒洒,竟写满了厚厚一叠稿纸,有上万字。
  我给这篇文章起名叫《转轨》。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表面上是学习阶段从高一到高二的转折;更深层,则是暗指我自己从这一年的心结与挣扎中艰难转向,试图驶入另一段更平静的航道。
  我用两天时间写完了初稿,又找来正式的稿纸,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看着那些曾经灼烧内心的情绪,变成纸面上克制而清晰的黑色字迹,仿佛它们也被驯服了,获得了某种安宁的形式。
  最后,我将这叠稿纸仔细装进信封,寄往《中学时代》杂志社。落笔署名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那个久违的笔名:
  静泊。
  仿佛在用这个名字,悄悄连接起过去与现在,连接起那个曾在初中作文里寻找光芒的女孩,和这个在高一尾声试图用文字自我和解的少年。信投进邮筒的瞬间,我心里那最后一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跟着坠了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久违的轻快。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从班级第一退到了第五,也从入学时的全年级第一,滑到了第二十一名。知道成绩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片冰凉。
  也是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学校的奖励政策是:年级前十五名免一年学费,十六到三十名免一学期,入学时也时如此。也就是说其实我当时的成绩只符合免费一年。那额外的两年,就只有一个解释——是李老师为我争取来的,他当时在我们家的时候说过这所学校的董事长,是他妻子的姐夫。但是他只字未提三年免费的来龙去脉。
  得知这这个消息的瞬间,我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股深深的愧疚从心底奔涌而出——我又一次辜负了李老师为我的付出。继而又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喉咙:我三年学费全免的待遇,会不会被取消?如果取消了,家里能负担得起学费吗?我还能不能继续读下去?按学校现在的规定,我现在只够免一个学期的费用。
  身边获奖的同学个个笑容满面,只有我,手里握着那张薄薄的奖状,愁云密布。
  整个暑假,提高成绩成了我唯一重要的事。什么班长、什么班委、那些缠绕了我一整年的不甘与怨气,全被我抛在了脑后。我翻出高一所有的课本和试卷,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又提前借来高二上学期的数理化教材,一章一章地预习。那些炎热的白天和安静的夜晚,我几乎都伏在书桌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高二,必须把成绩追回来。
  如果下学期再跌出前三十名呢?学费怎么办?还有李老师——他当初为我争取三年全免,是不是向校长做过什么保证?我若这样掉下去,该怎么面对他?
  就这样,带着一份沉甸甸的不安与决心,我升入了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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