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2 11:49:06 字数:3273
高中就在我们村北边,与我们村仅一河之隔。开学那天,我爹蹬着旧三轮车拉着我的被褥和用品,一路穿过田埂,把我送到了对岸的校门口。
宿舍是一排红砖平房,我所在的那间在最尽头。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石灰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约莫三十平米,四面墙边密密麻麻摆满了上下铺——不是寻常的单人铺,而是那种一张床上能并排躺下四个人的大通铺。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只在门边摆着一个放脸盆的木架,和一个摆饭盒的铁架子。
我到的时候已是下午,宿舍里大多同学和家长都已在了。我爹帮我铺着被褥,很快便和邻铺的家长攀谈起来。一位家长环顾四周,叹了口气:“往后在学校,可得使劲学啊,争取考个好大学。这一年光学费就得好几千,更别说吃饭穿衣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了。”
我爹一听,平时沉默寡言的他竟立刻接过了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生涩的骄傲:“俺们不花钱,俺们......俺们三年学费住宿费,全免!”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几位家长齐齐转过头来:“为啥呀?”
“嘿嘿,”我爹搓着手,憨厚的笑容里藏不住那份光鲜,“俺孩子……分数高,过了重点线,学校给免的。”
一时间,那些目光——惊讶的、羡慕的、探究的——像聚光灯一样“刷”地照在我身上。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息:“唉……”随即,那些目光又转向了他们自家的孩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看看人家!给家里省下多少钱!让你平时好好学,就是听不进去……”
我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整理床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爹还在那儿憨实地笑着,全然不觉他朴实无华的炫耀,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激起的涟漪复杂而微妙——家长们或许是真羡慕,可落在周围那些新同学耳朵里、眼里,却迅速发酵成了别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渐渐变了味。羡慕褪去后,剩下的是毫不掩饰的打量,是隐隐的嫉妒,甚至有几道视线里,闪动着冰凉的、属于少年人最直白的敌意。
开学第一天,铺还没铺平,我爹就在这间拥挤的宿舍里,用他最质朴的骄傲,为我结结实实地“拉了一波仇恨”。
晚上,通知开班会。班主任是一位白白净净的男老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身形清瘦,站在讲台上,真像是从旧小说里走出来的“白面书生”。他自我介绍姓王,今年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教政治课。说话声音温和,带着点初出茅庐的腼腆,说很荣幸担任我们班主任,未来三年希望大家一起努力。
接着,他话锋一转,说起组建班委会的事。一听到“班委”两个字,我心头倏地一热——按初中的经验,成绩最好的那个,通常就是班长。而我,是这次入学考试的全校第一。班长,舍我其谁?我强作镇定地坐在座位上,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心里仿佛有面小鼓在敲,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耳朵竖得尖尖的,就等着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讲台上去。
然而,王老师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瞬间愣住了:
“我们先组建一个临时班委,为期一个月。这次不指定人选,我们采取毛遂自荐的方式。谁愿意为班级服务,想担任哪个职务,就请到讲台上来,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说说你的想法。如果同一个职务有多人竞争,我们再投票决定。”
教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我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浑身轻轻打了个颤。毛遂自荐?这老师……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班干部不都是老师根据成绩和表现直接指定的吗?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冒出一个又一个问号。
自我推荐?站到全班面前,说自己想当班长?
我……我做不出那样的事。那需要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坦然迎接所有目光的勇气。我的脸皮薄得像纸,光是想象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耳根就已经开始发烫。
刚刚还翻腾着激动与期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我看着讲台上王老师温和却陌生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里不再是初中了。有些规则,有些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已经悄然改变了。
我曾以为,三年的初中班长经历早已把我的胆量磨厚了,自信撑足了。直到此刻才发现,并没有——或者说,一点也没有。当真正需要主动站出来的时刻,我连一丝一毫推开椅子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原来我从未真正学会“争取”,我只是习惯性地等着,等别人把信任和机会递到我手里,仿佛那本该是我的。
可这位老师,他和从前遇到的都不一样。他对好学生没有额外的滤镜,对所有人都一副温和而公平的样子。“他为什么就不多看一眼成绩好的学生呢?”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动。我忽然生出一种侥幸的期盼:会不会根本没有一个人站起来?那样的话,老师是不是就会改用老办法——直接指定?所谓的“毛遂自荐”,也许只是走个形式?
“大家积极一点嘛,”班主任在过道里边走边说,“都是高中生了,要敢于表现自己。不管以前有没有当过班干部,成绩如何,高中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给自己一个机会试试看……”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拂过紧绷的空气。我的心却被揪得更紧,只在心里反复默念:不要有人站起来,不要,不要……
然而事与愿违。
一个高个子男生突然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向讲台,声音明朗:“我叫王昆,我想竞选班长。”
我脑子“嗡”的一声,后面他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有一个念头冰凉地碾过:完了,有人要当班长了。我的班长。
等我回过神,掌声已经响了起来。他走下讲台,老师笑着说:“好,下一位。”
教室里再次陷入安静。我心里却又悄悄冒出一星侥幸的火苗:如果……再没有人竞选学习委员呢?老师会不会直接指定?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可很快,一个女生站了起来。她走上讲台,语气清晰地说,她想担任学习委员。
那点侥幸的火苗,“嗤”一声熄灭了。
接着,组织委员也有人认领了。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职务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淌过,却连伸手去够的勇气都没有。心里慌得发空,像站在岸边看着船一艘艘离港,自己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不是还有别的职务吗?现在上去还来得及……可是我敢吗?……上去吧!……我不敢……”
就在这样反复的自我撕扯中,一个、又一个同学走了上去。每一个起身的身影,都像在我心里投下一块石头。
直到最后,所有的职务都被认领完毕。班会结束了。老师说:“班委成员留下,其他同学可以解散了。”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那些留下的人——他们围到了讲台边,形成了一个自然而亲密的小圈子。直到这时,我的脑子才后知后觉地“嗡”一声清醒过来:一切都结束了。我还在幻想什么呢?
我慢慢站起身,木然地走出教室。走廊的光有些晃眼,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从手里拿走了原本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连一声“等等”都不说。
没有当上班长这件事,对我造成的打击比想象中更大。虽然第二天数学课一上课,李老师——就是报到那天笑着夸我的那位——立刻就指定我做了她的课代表,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可我整个人还是懵的,像一脚踩空,半天落不到实地。
我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个晚上:为什么班主任就不能像初中老师那样,直接按成绩定班委呢?成绩好,不就是最硬的道理吗?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一动就疼。
日子一天天过,我却像活在另一重时间里。上课时会走神,我脑子里会上演着各种“如果”:如果当时我鼓起勇气站起来呢?如果老师一个月后发现他们不行呢?会不会突然在某天早自习,班主任推推眼镜,清清嗓子说:“经过观察,我们决定重新指定班长为乔静丽”?
我甚至开始留意班主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今天多看了我两眼,是不是注意到我了?他刚才提到“有些同学很踏实”,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这些念头缠着我,白天黑夜,赶也赶不走。
后来语文老师也让我做了课代表。一门课代表,再加一门课代表——放在别人眼里,这已经是难得的看重。可我心里那个洞,还是填不满。好像缺的不是一个头衔,而是某种确信,某种“我依然被认可、被偏爱”的明证。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未必真是“官瘾”多大,只是太需要那份外在的确认了。就像一棵习惯依附攀援的藤,突然失去了那堵墙,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站直。我把老师的关注、同学的羡慕、职务的光环,通通当成了丈量自己价值的尺子。仿佛只有被看见、被选中,我才算是有能力的、值得的。
这大概是一种典型的、将自我价值捆绑在外界认可上的脆弱。我拼命想用外在的优越感,去遮盖内心那个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生怕被人看轻的窟窿。绕来绕去,根子还是扎在自卑的土壤里——总觉得自己得证明点什么,抓住点什么,才配得上待在这里,才不至于被轻易地比下去、被忘掉。